赤朽叶家的传说

作者：樱庭一树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目录：

    推荐序为你心中的少年少女而写作／千街晶之

    第一部最后的神话时代

    一九五三年~一九七五年赤朽叶万叶

    多看见未来的夏

    身首异处而死

    恋爱假期

    认识地球

    水晶体

    鞄与孤独

    Imagine

    第二部巨大与虚无的年代

    一九七九年~一九九八年赤朽叶毛毬

    对丑男情有独钟

    VirginPink

    少女A

    风箱里的火焰

    七七四十九天

    第三部杀人者

    二○○○年~未来赤朽叶瞳子

    铁炮玫瑰

    Whomdidshemurder?

    走在前面的男人

    鲜红色的魂魄

    BeautifulWorld

    解说举重若轻的大河小说／颜九笙

    推荐序·为你心中的少年少女而写作

    千街晶之

    二○○八年二月，樱庭一树以《我的男人》（二○○七年》摘下第138届直木奖桂冠。在日本，以年轻族群为对象，并附有漫画或动画风格插图的小说，称为「YoungAdult小说」，或直接以和制英语。称为「LightNovel（轻小说）注」。樱庭一树以创作轻小说起家，二○○五年才首度发表以成人为阅读对象的作品。在日本，虽有许多横跨轻小说与成人小说活跃于文坛的作家，如小野不由美、乙一、米泽穗信、有川浩等人，然而以轻小说为起点，荣获日本大众文学最高成就——直木奖肯定的作家并不多见。

    当然，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樱庭一树也并非初入文坛即受到世人瞩目，以下介绍的便是樱庭一树至今的作家生涯。

    一九七一年七月二十六日，樱庭一树出生于鸟取县米子市。年轻时就立志成为作家的她，高中时曾投稿至《朝日周刊》杂志的当红专栏「事件学」获得采用刊载；在东京就读大学期间，她持续在媒体发表文章。一九九三年，时为大学生的樱庭获得了DENiM作家新人奖殊荣。此后樱庭便以自由作家身分。活跃于杂志《FromA》等各大报章媒体。一九九六年起，又以笔名「山田樱丸」，发表多部电玩剧本及其改编小说，也从事漫画的原作剧本的撰写。

    注1／日本独创的英语词汇，欧美并无此用法。

    一九九九年。她以《夜空中满天繁星》入选第一届电玩大奖小说最佳作，自此固定以「樱庭一树」为笔名创作小说；该作后来改题为《LonelinessGuardianAD2015隔离都市》出版。之所以采用较阳刚的笔名，据说是她不希望读者以阅读女作家作品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读她的小说。

    此后，樱庭以轻小说作家的身分创作辍，不过从《红x粉红》（二○○三年》，《推定少女》（二○○四年）等作品开始，逐渐显露其独特文风。而《GOSICK》（二○○三年）则是樱庭目前最受欢迎的轻小说系列。故事背景座落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的某个虚构小中，融合恋爱与推理小说元素，描写日本留学生久城一弥与贵族天才少女维多利加·布洛瓦之间的互动。截至二○○八年二月底。一共出版了九册（包含短篇集）。

    尽管樱庭的作品日趋成熟。这时期的她却苦于真正想创作的作品无法迎合多数读者的口味，她也曾接受编辑的意见，写出与自己的期望背道而驰的结局。这样的努力，终于在轻小说（糖果子弹）（二○○四年）出版后受到成年读者青睐。这部小说以日本海沿岸的某个没落小镇为舞台，主角是两名个性鲜明的少女——一心期盼赶快长大的国中女生山田渚，和声称自己是人鱼的转学生海野藻屑。故事最终以悲剧收场。本作完成度之高。可从二○○七年以普罗大众为对象推出精装版得以略见一二。

    樱庭首次以成年读者为对象所写的《不适合少女的职业》（二○○五年），则是以下关附近的某座小岛为场景，以两名国中女生为主角的悬疑小说。随后，她又发表《BlueSky》（二○○五年）：以一六二七年的德国、二○二二年的新加坡、二○○七年的鹿儿岛等地为场景的科幻小说三部曲；《少女七灶和七个可怜的大人》（二○○六年）：描写一名惯世嫉俗的美少女，逐渐化解与母亲之间的心结的过程，文风仿古，色彩描写丰富。这几部作品的共通点，在于皆以小市镇为背景，而做为主角的少女则展现出坚毅的一面，勇敢地面对环境压力，然而樱庭尽管开始执笔成人小说，并未放弃轻小说写作，同时继续写作《GOSICK》系列。

    「希望你能写出樱庭一树的早期代表作！」为响应编辑这样的期许，樱庭写下了《赤朽叶家的传说》（二○○六年）。该作品翌年荣获第六十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成为樱庭实至名归的代表作。本作以「日本版的《百年孤独》」为目标，将舞台设在鸟取县的女系家族，是部三部曲的大河小说。以日本近代历史为背景，描写三个不同世代的女性——拥有预知能力的外婆、曾是少女暴走族领袖后为知名漫画家的母亲、以及生于现代的「我（瞳子）」这三名女性的故事。本作的解谜部分也十分精采，例如外婆年轻时看见人在天空飞翔的幻视之谜，数十年后由「我（瞳子）」揭开真相。《赤朽叶家的传说》同时获得第二十八届古川英冶文学新人奖及第137届直木奖入围的肯定。

    《为青年投立的读书俱乐部》（二○○七年》是一部短篇连作小说。名为女校圣玛莉安娜学园里的读书俱乐部，会员集结了校内的怪胎，每个短篇均以会员所写下的社团日志形式来呈现，故事时代横跨近百年。而以继父与女儿间的乱伦为题材的《我的男人》则如前述，荣获第138届直木奖殊荣。

    樱庭笔下的主角多为少女，故事背景也大多选在小城市或乡下小镇，此为其作品最大特色。狭小如箱中庭园的城镇，象征了主角身边的成人世界，充满了不合理的压迫和窒闷。而少女不甘成为成人世界的牺牲者。挺身找出生存之道。虽然故事情节不时予人卢幻的感觉，但少女们的奋斗历程却充满真实感，此所以樱庭的作品除了吸引年轻读者，也能唤起曾是少年少女的成年读者共鸣。樱庭作品的另一特色，即是随处可见的典故。或带有向名家作品致敬的意味。（例如《不适合少女的职业》的书名。即是仿照英国作家P·D·詹姆斯的推理小说《不适合女性的职业》。）据说樱庭每天读书一本以上。就某种意义而言，她的小说可说是只有爱书人才写得出的作品。她的散文集《樱庭一树读书日记》（二○○七年）。可以窥见她对阅读的品味和想法。

    本文作者介绍

    千街晶之，一九七○年生，一九九五年以《永不结束的传言游戏》获第二届元推理评论奖，踏入日本文艺评论界。二○○四年，以《水面的星座·水底的宝石》获第五十七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评论及其它类），第四届本格推理大奖（评论及研究类）。

    第一部最后的神话时代

    一九三五年~一九七五年赤朽叶万叶

    多看见未来的夏

    赤朽叶万叶看到在空中飞翔的男子，在十岁那年夏天。万叶是我的外婆，那时她还没嫁入山阴地方的赤朽叶家，只是个从山里来没有姓氏的野蛮女孩，村里的人都喊她多田家的万叶。

    外婆懂事以来，就看得见不可思议的事物。她的骨架粗壮、身材高大，垂至腰际的长发黝黑如乌鸦润泽的翅膀（不过到了晚年究竟不敌岁月，变成了白雪般的银白色）。她经常瞇起一双大眼睛，眺望远山的另一头。外婆的眼力之好，甚至看得见肉眼凡眙下可见之物，不过她被称做「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则是更久之后的事了，我现在要诉说的是外婆的童年故事。外婆自幼能看见未来的影像。有时，她目睹画轴上的字幻化成预言；有时看见作古的人走进屋里比手画脚像要诉说什么，或是看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幻影。外婆很少对身边的人透露自己的超能力，村人只当她是诡异的「边境人」留下的孩子。终其一生，外婆对自己的能力既有一丝自豪，同时不免烦忧。

    昭和二十八年，公元一九五三年夏天，多田家的万叶大约十岁，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村里没人确知她的实际年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山阴地方地处日本边境，位在绵延的中国山脉和灰黑色的日本海之间，总是阴雨绵绵。有一天，万叶宛如从山里滚下来一般，突然降临本地。她本人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当地村民说她是在三岁前后，被「边境人」留在村里的。

    「边境人」，是我在撰写这段回亿时想出来的称呼。山阴地方的人——也就是我们的祖先。一直以来都称呼那群隐居在深山里的奇特旅人「那个」、「那群人」、或是「山里的人」。近年民俗学者虽然创造出「山窝」、「野伏」、「山外」不同说法，我们身处的鸟取县西部红绿村里，却从没有人使用这些称呼。据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百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深山里住着一群长发飘扬、骨架粗壮的人，他们的发丝乌黑，皮肤像皮革般黑亮，随着季节更迭变更居所，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他们不缴交年贡、不接受征召，即使到了现代也不缴纳税金。因为不仰赖政府，他们只能自己保卫家园。不过这五十年来，不管是在红绿村，还是岛根县的出云地区。都没人见过「那群人」的踪影，因此也无从得知他们是否还待在山中。总之，万叶就是在六十五年前随着「边境人」来到红绿村的，那也是「边境人」最后一次来到村里，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小女孩留在红绿村。

    知晓这些往事的人多半已经成仙，详情已不可考，村人只知道这几百年来只要村里需要人手，「边境人一就会宛如一阵黑风般现身。在婚丧喜庆等各项仪式中。需要他们帮忙的是「丧」，村里只要有年轻人非自然死亡（也就是自杀），村人会燃起一束束垂盆草，「边境人」只要看见紫烟升起，就会在当天夜里来到村子，帮忙准备丧礼。他们砍树做棺，黎明时喀喳喀噎地折断死者的大腿及小腿骨，把僵硬的遗体放进正方形棺木里。然后吟唱着不知名的咒语，将棺木带到深山里的溪谷丢弃。只要见他们出现，连寺庙里的住持都不插手，只是等着他们将年轻死者的尸身带到山里去。这么说来，多田家的万叶在六十五年前被留在村里的那天早上，想必也有某个年轻人死去吧。之所以将死者脚骨折断，是害怕死者化为鬼怪作祟，还是正方形木箱具有某种法力不得而知，这种事就留给民俗学家去伤脑筋吧。总之，外婆的样貌——皮肤黝黑、留着一头长发、骨架粗壮，完全符合众人心目中的「边境人」形象——「那群人」将装有尸体的木棺带走后，把她单独留在一户人家门前井边。水井吊桶上，爬满了粉红牵牛花的藤蔓，她像个人偶般站在那里。

    「他们把我忘了吗？」六十五年后，外婆临终前曾这么说。

    「怎么会呢，不会有人忘了带走孩子的。」

    「那为什么会把我丢下呢?」

    这个问题，也没人能解答了。自此之后，多田家的万叶便跟着红绿村的孩子们一起成长、茁壮。

    一对年轻夫妇收留了万叶，他们住在距离水井旁三户人家之外。尽管这个女孩长相异于常人，年轻夫妇还是对她视如己出，抚养长大。从红绿村往西到出云一带，居民相貌相仿，都是皮肤白皙、轮廓纤细、细腰，多为小眼睛，瓜子脸，也就是俗称的宫廷脸。讲难听一点，像长在蔓稍的瓜果般苍白虚弱。也有人说，这一带居民的先祖是在弥生时代（注1）从朝鲜半岛渡海而来，他们将风箱炼铁技术传到了日本，相貌就是生得那副模样。相较之下，山里的「边境人」就显得黝黑粗壮。因此在村里，万叶显得相当醒目。年轻夫妇慈爱却不失管教。养育这个特殊的孩子，他们将万叶送进学校，不知为何她就是学不会认字，每天喊着「不会读」，「不会写」，课业一场糊涂。

    注1：公元前四百年~公元后二百年。

    不过，万叶却经常做出一些预言。当时岛根县出云市进驻了一支保安队，前身为麦克阿瑟于战后成立的警察预备队第三管区队。队员由当地一群战时年龄不足，未被征召的年轻人或外地人组成。每个人都佩了一把向美军租借的卡窦枪。村人对这种会发出火药的陌生武器都恐惧万分。毕竟当时村里还沿袭着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风习，如果有人犯罪，就请村长带着长矛及网子去逮捕犯人，扭送官府。有一天，几个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年轻队员手持卡宝枪、昂首阔步走在街上时，皮肤黝黑兼目不识丁的万叶指着其中一个人说：

    「火光，飞散开来。」

    年轻夫妇当下并没有多想，直到当天深夜一名保安队员因为枪枝走火而身亡的消息传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再问万叶，她也只是回答「我看见火光，飞散开来。」年轻夫妇把这当成童言童语，没当一回事，但事实上多田家的万叶经常像这样看见未来的影像，说不定这正是那天早晨「边境人」将她丢在井边的原因。

    万叶经常看得见未来，特别是身处高处时，看到火光飞散开来那次。她正好坐在父亲肩头上。每次爬山或是走上被称做「高见」——那里住着村里的有钱人家——的坡道时，未来的影像就会自万叶眼前闪过。她看到有人去世、出生、发生重大事故，但她只是默默注视着，不再说出口。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再加上之前预言枪枝走火后，年轻夫妇的反应让她察觉这些事似乎不该向人提起，因此大部分时候万叶都保持沉默。更何况，她看见的未来多半都模糊不清，当下她也无法了解影像的意义。

    就在万叶十岁那年夏天，她看见了在空中飞翔的男子。

    那名男子并不年轻了。事后万叶想。或许该说看起来还年轻，但也可能是个中年人。毕竟对一个十岁小女孩来说，二十岁和四十岁的男人并没有多大差别。当时万叶只觉得这个男子一脸寂寞的样子。他穿着枯叶色的衣服，个子不高，五官似当地人扁平苍白，细长的眼睛只有一只。因为他只睁着左眼，紧闭的右眼看起来表面平滑，似乎已和周围的皮肤合而一体。

    男子的身影隐约浮现在夕阳染成的淡粉红色天空中。

    他动着薄唇，低声说着什么。

    「阿……万……！」

    这一定是幻象，万叶心想。事发这天，一直学不会认字的万叶放学后独自走在路上，由于容貌异于常人。书又念不好，因此一直交不到什么朋友。她快步走在村里的小路，长达腰际的黑发随风飘着，正打算抄近路走上斜坡时，男子突然就出现在她眼前。

    男子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般。脸朝下地漂浮在浅粉红色的天空中，他展开双臂，一动也不动，直直盯着正下方的万叶。过了一会儿，他突地向后，越退越远，终至消失不见，彷佛被吸进了天空之中。万叶想叫他等一等，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她知道刚才看到的也是未来的影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那个独眼男子确实是浮在半空中的。而要到未来的某一天。她才会知道男子飞翔的理由。自从那个黄昏后，万叶第一次自觉自己看得见未来，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万里眼万叶。她也知道总有一天将会结识这个出现在幻象中的神秘独眼男子。

    这段奇妙的际遇。或许可说是万叶的初恋。那之后秋去冬来，就连春天到访时，万叶心里都还在想着这个谜样的男子，她特男子命名为「独眼龙」。每到黄昏，万叶都会来到山坡。遥望着远方，希望能再次见到他。只不过男子没再出现过，一直要到十年后，万叶心里的「独眼龙」先生才变成现实中有血有肉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如万叶预视的，这个男子「在空中飞」，又是更久之后的故事了。

    当时鸟取县红绿村中有两户大户人家，当地人惯称「上红」和「下黑」。「上红」就是我的老家赤朽叶家，是故事的舞台，也就是我外婆嫁入，后来我生长的那个家。

    赤朽叶家在很久之前——久到连家里人都无从考据的时候——就已经来到这个中国山脉山麓下的村庄，甚至有人说，红绿村就是因为赤朽叶家的祖先在此建造了风箱炼铁坊而形成的，赤朽叶家的祖先从朝鲜半岛渡海而来，漂流到这个狭小岛国的沿岸，之后在碑野川上游盛产优质铁沙的土地上定居，凭借着制铁的技术，家族日趋繁荣。

    风箱炼铁术的日文发音为「TATARA」，听说是古朝鲜语中「再加热」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出自古梵文中「热」的意思。制铁技术在远古时期——远古到无法想象的程度——从印度经由中国江南，传到朝鲜半岛南部，再流传至日本列岛。赤朽叶家族开设的风箱炼铁坊一直是使用木风箱和原始的炼墟，直到黑船来航（注1），才引进了西方的炼铁技术。炼铁业和战争的关系密不可分。日本进入军国主义时代后，不但炼铁技术提升了，也导入德国制造、高耸入云的黑色熔铁炉，盖起大型工厂。和明治时期的九州岛岛岛八幡制铁厂、近代神户的川崎制铁等转型为半国营现代化企业的大制铁厂一样。被称为「上红」的赤朽叶制铁逐年拓展公司规模，为村里迎来了近代的繁荣。

    一些还记得当年荣景的长辈们说，战后赤朽叶制铁的声势空前。在山阴地方的灰蒙天空下。可见宛如黑色摩天楼、象檄近代化的熔铁炉，铁浆像龙口喷出的火焰，无数只铁梳齿般的烟囱冉冉排放黑烟。熔铁炉流出的铁桨像火红的瀑布，机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有如野兽的咆哮，红透的火焰映照着工人们额头上的油污和汗水。这些景象今日都已不复见。出生在现代的我，看到的是随着时代变化已经停摆的工厂，只见铁锈斑斑，像灰暗的巨大废墟。荒废的一座死城。

    当时，赤朽叶制铁拆掉了传统的炼铁坊，摇身一变为熔铁炉直达天际的大工厂。战后山阴地方的年轻人莫不向往在此谋一份工作。

    制铁厂的工人薪水优渥，工作勤奋，闲暇时则尽情享受生命。厂里固定每年春天招募员工，由于限制体重不能过轻，年轻人纷纷吃麻薯增重。当年春天还被戏称是「吃麻薯的季节」。而且，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工人们能分配到包括两间三坪大房间和一个小后院的宿舍。平日那些丈夫在制铁厂工作，作妻子的打理家务，放假时就外出打打牙祭或是观赏表演；对战后的日本百姓来说，这可是理想中的生活。

    注1：十九世纪日本实施锁国政策，阻隔一切外来文化及经济活动。直到一八五二年美国海军率领四艘军舰到江户湾口，以武力威胁幕府开国，由于这些军舰船身都是黑色，日人将此事件称做「黑船来航」。

    收养万叶的夫妻也是这些夫妇里的一对。

    他们就住在削山辟建而成的宿舍里，整片宿舍区像摆放日本离偶的座台般，呈阶梯状排列；中央则是一条陡峭的大路，连结山上与山下的交通，马路右侧有十五栋，左侧则有二十五楝宿舍整齐排列着。住得越低，身分越低，同样是工人，本地人住上坡，外地来的则被分配到下坡；再住上走，可以看见几户制铁厂的管理阶层——所谓的白领阶级——居住的大宅院；大路的顶端，就是历史悠久的赤朽叶家族红色大宅。

    这栋红色大宅有大半掩盖在山林及土堆之中，彷佛被巨人之掌压入柔软的地面般，微微倾斜地座落在山头。屋顶上耀眼的红瓦片和红褐色的大门相互辉映。每到夏天。赤朽叶家便会敞开大厅，视力绝佳的万叶站在坡道往上看时，甚至看得见绘制在拉门上的日本海，以及畅游其中栩栩如生的红色鲷鱼群。赤朽叶大宅处处都用红色装点，以一种暗沉、有如腐烂红叶般的红，营造出宏伟的王者气派，俯瞰着君临红绿村。

    山下是现世，越往上越接近天堂。山下永远弥漫着黑烟及油污，空气脏得甚至无法在后院晾衣服，山上的天空却总是湛蓝。对山下的村民来说，赤朽叶家的大门就像一扇通往天堂的红色大门。赤朽叶家的分房负责制铁厂的管运，在山坡中段盖起较小的宅院，房子一如本家的红色风格；至于大房的人，一般人无缘见到，只偶尔看见黑色的进口轿车飞快呼啸而过，但车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视力极佳的万叶也不曾看过赤朽叶大房的成员，他们简直就像谜一样。

    万叶当时对「上红」的了解仅止于此。她总是抬头望着延山坡拾级而上的宿舍，心想：原来世界是由这样的阶梯组成的啊。

    这时的万叶住在山脚下黑烟弥漫的宿舍里，对她而言，比起高高在上的赤朽叶家，被称做「下黑」的黑菱一家更令她感觉亲切。

    黑菱一家根本称不上什么世家，原只是山阴地方重要的港都——锦港——附近的一家破造船厂罢了。战前黑菱家的小孩和其它小孩一样总是打着赤脚，衣衫褴褛。随着日本成为军事国家，造船业逐渐兴盛，黑菱一家在战后成了穿金戴银的暴发户。他们在海岸边延伸似半岛的那片土地上，盖起一栋以黑金二色为基调，有如巨大佛坛的宅院，并让儿女穿上华服。

    黑菱家的女孩单名绿，年纪和万叶相仿，她的五官扁平，眼珠子异常外凸，长得不漂亮但个性好胜。她穿着家人为她打理的黑金色华丽和服，摆动着长长的袖摆。在黑烟弥漫的红绿村里到处闲晃。

    「下黑」的制船厂员工和「上红」的制铁厂工人相处得并不和睦。上红的人嘲笑下黑的人被暴发户使唤，下黑的人则抱怨上红排放的黑烟又脏又臭。比邻而居的村民彼此瞧不起，互相厌恶，经过几次差点见血的争执事件后，两方不管是饮酒作乐或带孩子到公园游玩，都会刻意避开对方。就这样，在战后的山阴地方，沿海和山边之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分际线，将上红和下黑分

    大人们之间的仇恨，很快便蔓延到小孩之间。上红的小孩开始欺负下黑的小孩，下黑的小孩于是推举出身穿黑金色和眼，头上插着许多华丽发饰的凸眼黑菱绿，来保护自己不受上红小孩的欺压。上红的小孩都叫绿「凸眼金鱼」，不管是她的长相、黑色和服衣袖摆动的模样，叮叮当当的头饰，看在小孩残酷的眼里，简直就和眼睛外凸的金鱼没什么两样。

    万叶在学校既不识字，也听不懂老师的授课内容（外婆绝不是脑袋不好，甚至可说非常聪明，只是似乎对算术没辄。我想一定是她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不管对哪一边的小孩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凸眼金鱼认定她是弱者，放学后还会伙同手下，躲在暗处扔她石头，或是拉她头发。

    「捡来的小孩！」

    凸眼金鱼放学后总是跟在万叶后头。不停地这样唤她，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捡来的小孩，你是捡来的小孩！那么黑，丑死了！连头发都比别人黑，你们说对不对?」

    说完她斜睨着万叶，一旁的手下拼命点头，也跟着附和嚷嚷。凸眼金鱼越叫越开心，又继续嘲笑她：「穷鬼！」

    万叶不知怎么回嘴，只能气得跺脚。

    再走一会儿就抵达那条分开上红和下黑的分际线了，万叶知道他们不会追过这条线。每天都想着只要忍到那里就没事了，她打定了主意不回嘴兀自走路。

    万叶十岁那年，红绿村最后的神话时代也揭开了序幕。有三件事特别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就是她看见在空中飞的「独眼龙」。另一个小插曲则是和凸眼金鱼黑菱绿有关。

    当时万叶因为每天放学都被欺负，对凸眼金鱼相当反感，即使帮妈妈到村里跑腿，她也绝不走锦港的大街和产业道路这些凸眼金鱼的地盘。而是专挑空气中充塞着鱼腥味的小巷走，沿路还得不停拨开两旁垂挂下来的昆布。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雪花纷飞落入灰黑大海。万叶迎着从日本海吹来的海风，帮忙去买三条沙丁鱼和一些明天要做味噌汤的海带芽，就在渔港旁一个可以眺望海景的小公园里，她和凸眼金鱼不期而遇。

    凸眼金鱼身穿黑色和服，披着外套，身边不见平时那群肮脏的男孩跟班，只见她一个人呆望着大海，万叶想躲起来。却因为不小心滑倒，脸朝下跌进公园的沙坑。全身沾满了沙。凸眼金鱼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见万叶，她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像平常嘲笑万叶那样张大了口，却又马上闭嘴，擦了擦眼泪。

    凸眼金鱼居然在哭。看见平常那个爱欺负人的和服女孩哭了，万叶惊讶得顾不得自己还在沙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不停地从凸眼金鱼外凸的双眼中蹦出，万叶心想，她的眼泪一定很咸。万叶总觉得住在海边的女人不管是泪或汗，都比内地人咸。

    「你怎么了？」

    「我……我在等我哥哥。」凸眼金鱼语气强硬地说。她拼命擦着眼泪，但是下一秒新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她啜泣着说：「他去了西伯利亚，还没回来。」

    「西伯利亚？」

    「他被拘禁在西伯利亚。我哥哥长得跟女生一样漂亮，我好担心他，你知道像女生一样漂亮意味着什么吗？就是他和女生一样柔弱，不过总不能叫他穿上女生的漂亮和服，哥哥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太柔弱了，连鲔鱼船都上不了，因为他会晕船。吐得很严重，顶多只能上钓乌贼的小船。但又爱说些乌贼很可怜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根本钓不了太多。像他那么像女生的男生，要怎么在西伯利亚活下去啊。」

    凸眼金鱼一口气说完之后，又擦了擦眼泪。

    那年是一九五三年，战争已经结束八年了。该回国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则永远回不来了，幸存的人们纷纷展开了新生。合计超过六百万名军人和老百姓这几年分批从中国大陆、南太平洋群岛，西伯利亚回到日本，不管是下黑的造船厂或是上红的制铁厂里，很多员工都是退役军人或从国外返乡的人。万叶悄悄走近泪流不止的凸眼金鱼，说：「你还记得你哥吗？他去打仗的时候，你应该还很小不是吗？」

    「我看过照片，爸爸妈妈也常说起他的事。如果哥哥再不回来，我就得继承家里的事业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不要……，我看过哥哥的照片，好希望漂亮的哥哥快回来，我只有这点小小心愿了……」

    凸眼金鱼又擦了擦眼泪。

    从日本海吹来的海风湿气很重，雪花不停落下，一落到灰黑色的海面立刻像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无踪，汹涌的海浪不停拍打着岸边。

    万叶突然想到，复员兵是从海上回来的吗?应该是走陆路回来的吧，他们会搭上那些穿越无数铁桥，从遥远的中国山脉那头驶进大红绿车站的列车归来。即便到现在，也经常听闻有些复员兵会在亲友日渐淡忘他们之后突然返乡。看着凸眼金鱼一直盯着海面，万叶只好静静地陪她一起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虽然万叶为了避开凸眼金鱼，几乎不靠近海边，其实她并不讨厌这一带的景色。而且渔港地处低洼，在这里不用担心会看见幻影。止住眼泪的凸眼金鱼转过头来。看到万叶忘情地望着大海，狠狠一把扯住她垂至腰际的长发。

    「你难道不担心我吗！」

    「好痛喔！谁会担心你，你这个欺负人的小孩！」

    「捡来的小孩！」

    「好痛啊！」

    「你没有哥哥，一定是忌妒我！」

    「我才没有忌妒你，我很满足！」

    万叶其实不知道「满足」是甚么意思，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无所求的人。年轻夫妇帮她准备了所有必要的东西，而她在幻影中也看到了太多奢求和人世间的欲望。万叶的确是被「边境人」抛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也不算宽裕，但心灵上却不贫乏。

    「你才不满足！而且你的头发那么黑，为什么不好好绑起来？都已经不漂亮了！」

    「我又不想让人觉得漂亮。」

    「少逞强了，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亮，大家都想穿漂亮和服。」

    「可是，我就是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万叶低声说。

    凸眼金鱼听了非常讶异，吓得往后一颤，头上几支金光闪耀的发饰跟着左右颤动着。她咬了咬下唇，突然用力拉扯万叶乌黑的长发。

    她一把扯下将近五十根头发，头皮被扯动、发丝磨擦的声音清晰可闻。万叶吓得回过头去，只见凸眼金鱼露齿而笑一脸得意。露出门牙脱落留下的漆黑空洞。万叶双手压着发疼的头皮，连滚带爬地冲出公园。凸眼金鱼胡乱摆动苦黑色和服的长袖摆，对万叶吼着：

    「穷鬼！捡来的孩子！野蛮人！去死！」

    她恶毒的谩骂一直紧跟着万叶，挥之不去。

    这就是发生在万叶十岁那年冬天的第二件事。

    第三件则是财神惠比须事件，就发生在同年冬天，雪开始溶化的时候。

    时值学校春假，小孩不是在家帮忙，就是相约到镇上玩耍。万叶的双亲一如往常忙碌，养父每天在制铁厂忙到天黑，带着一身脏污回家；养母则忙着洗衣，到共享水井汲水，灌溉狭小后院里种植的菜苗。万叶很喜欢养父母，她坐在面向院子的檐廊上晃着双脚，看着养母忙进忙出，一边帮忙照顾弟妹。

    养母虽然无暇看顾孩子，但是每当经过万叶身边时，总是不忘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颗炒豆，放进万叶口中，看她喀咔喀咔咬着豆子，微笑地问：「好吃吗?」见万叶点头，又快步到别处忙去了。

    这一天也是这么一个平凡的日子。

    万叶走出玄关。正好看到黑头车在大路上直行而下，她知道这是山上大人物的车。就在她打算到大路上逛逛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万叶躲在屋后偷看，只见车子停了下来，引擎盖里冒出阵阵黑烟。穿着制服的司机紧张地下车察看。

    万叶歪着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当时已经下午了，通常这个时间路上会有很多任务人的家眷，今天却像有人施了法术一般，不见半个行人。就在万叶看得入神时，车门突然弹开，走出一个万叶未曾见过的幻影。

    眼前是个身材矮小、体态肥胖的女人。她的肌肤雪白，脸圆得吓人，眼睛和鼻子陷在软嫩的肥肉之中，多肉的脸颊把眼睛挤得像条线。万叶心想，这人好像财神惠比须喔。女人身穿素雅和服，小脚上红黑交错的格纹草鞋像玩具似的，黑发用漆制的梳子固定盘起来。

    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

    万叶心想她看到的一定是惠比须的幻影，而且还是一个女的惠比须神。毕竟她实在无法想象现实中真有人长得这般有趣。然而，从黑头车走出来的女惠比须却径直跑向躲在暗处的万叶。

    万叶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胖得像颗球的妇人当然追不上身手矫健的十岁女孩，惠比须气喘吁吁眼在万叶身后追着，没多久就因体力不支放弃，改用棉花糖般柔细的嗓音唤着万叶。

    「暧，小姑娘，山里来的小姑娘，快出来呀。」

    万叶像只山猫蜷缩着身子，躲在五栋房子外一户人家的檐廊下。不久惠比须又追了上来。和服衣摆趴跶趴跶作响，口中不断喊着：「小姑娘，小姑娘！」

    万叶屏住呼吸。

    她躲在檐廊下，看着惠比须晃着肥胖的身躯。踩着红黑相间的格纹草鞋经过。

    「小姑娘，小姑娘！」

    妇人的呼喊声怱近怱远，不时夹杂细微的脚步声。万叶没想到这么胖的人脚步居然像风一样轻柔。过了一会儿，小巧的草鞋再度走近，一张丰满的大脸出现在阴暗的檐廊前方，慢慢逼近。

    万叶倒抽了一口凉气。

    惠比须开心地笑着说：「哎呀，哎呀，你怎么躲进这里啦?」

    「幻影，快消失！」

    「幻影?你在说谁呀？」

    惠比须从和服袖口拿出手巾，擦去露出美人尖的宽大额头上白芝麻油般的汗珠，开心地笑了。

    「我叫做阿辰。」

    「阿辰？」

    万叶这时才想到眼前应该不是幻影，而是真正的人。战后物资缺乏，难得看到这么胖的人，但从这个胖嘟嘟的惠比须身上感受不到幻影那种鬼魂般冷飕飕的冰凉感。这个自称阿辰，肤色苍白的女人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然而不管她怎么擦。白芝麻油般的汗珠仍然不断冒出来。万叶慢吞吞地从檐廊下爬出来。

    阿辰帮忙拍落万叶身上的尘埃和小虫尸骸，弯下腰俯视着她，轻声说：「小姑娘。我叫做赤朽叶辰。」

    「ㄔㄒーヌーㄝ？」

    万叶一时没意会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张大着嘴，抬头望向天空。

    她看向工人宿舍区的顶点，在混杂着油污的黑烟背后，今天也能看见那楝颜色宛如腐烂枫叶般暗红的大宅。那扇通往天堂的红色大门。

    和自己分处不同世界的人们。

    原来如此，如果是天上的大人物。食物多得能让女人吃得这么丰腴也不奇怪。

    「你是『上红』。」

    「那是什么呀？」

    妇人这么反问，万叶一时语塞。她年纪虽小，还是尽力对妇人解释村民把赤朽叶制铁和黑菱造船分成上和下，还有小孩之间会因为父母的立场而对立的事。

    「是吗？这么说来，你常被黑菱家的女儿欺负啰？」

    「嗯，那家伙是个恶魔。」

    「哎呀，那孩子是调皮了一点喔。」

    万叶心想，天上的赤朽叶辰连说话都和我们不一样呢，说起话来既优雅又有教养，让她突然紧张起来。大路上的黑头车还在冒烟，看来一时还好不了，阿辰便牵着万叶。带她到山下的小茶屋，请她吃泡泡茶和羊羹。

    「喜欢泡泡茶吗?」

    「嗯……」

    泡泡茶是山阴地方的传统点心之一，将煮好的五色甜豆放进碗中，注入熟茶后搅拌至发泡，可搭配热茶，用牙签挑出豆子吃。

    赤朽叶辰微笑地看着万叶一口茶、一口羊羹吃着，说道：「一看到车子的引擎盖冒出黑烟，我就在想这一定是神明的指示，因为从来不曾发生这种事呢。」

    「神明的指示?」

    「没错，然后我就看到你在车外。我听说过村里有个被山里人留下的孩子。那一定就是你。你和他们一样，一张黑脸，我一看就明白了喔。」

    「我是赤朽叶家分房的女儿，嫁给了大房的长男康幸，就住在你刚才指的大房子里。」

    「……。」

    即使眼力如万叶，也不曾亲眼见过天上的大人物们，而现在赤朽叶夫人那张丰腴的脸就近在眼前，正歪着头看着年幼的万叶，问说：「你知道八歧大蛇吗？」

    万叶点了点头。

    八岐大蛇是日本神话里出没在山阴地方的传奇生物，相传有八个头和八条尾巴，眼睛像酸浆草那般红。背上长着松树，有八座山丘那么长，后来被须佐之男命收服。不过赤朽叶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呢？

    不过夫人只说到这，然后又低头看着万叶，小声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万叶。」

    「姓什么？」

    万叶原本没有姓，不过因为收养她的夫妻姓多田，她就这么告诉赤朽叶夫人。夫人听完点点头，等万叶喝完泡泡茶。便带着她回到坡道上。黑头车似乎已经修好了。

    夫人上车之际，突然转头对万叶说：

    「多田万叶，等你长大之后，要嫁到赤朽叶家来喔，别忘了。」

    就在万叶讶异地盯着夫人看时。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着深黑色车窗，里头什么也看不见。车子驶离的那一刻，魔法彷佛解除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大路立刻又人声鼎沸。像往常一样热闹。

    在那之后不久，这个座落于山林间、被现代遗忘的小村落逐渐褪去神话色彩。往日的神秘气息也消失殆尽。随着西方的巨大熔炉和大工厂取代河边的风箱炼铁坊。慢慢地许多家庭里也出现号称「三样神器」的电视机、洗衣机和冰箱等家电。由电视主导的近代文化，急速缩短了日本国内各地的距离，全日本可在同一时间接收相同的讯息，就连这个鸟取县西部的小村落也不例外。

    本地一直残存着许多神话时代遗留的痕迹，彷佛与现代文化无缘的孤岛，然而战争结束十年后，红绿村的神话时代也到此为止。而「边境人」更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消失在山里了。

    万叶永远记得这一天，一个神奇的力量让她遇见了赤朽叶辰。

    在鸟取县的红绿村。现代化的郦步虽然从不间断，宛如神话般存在的赤朽叶家仍以不变的红色之姿，耸立于村落之上。

    身首异处而死

    故事从一九五三年起，一口气跳过七年，部分原因是万叶不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渡过的。那时万叶已经升上中学，仍旧不识字，连简单的计算都学不会，而凸眼金鱼对她的霸凌也变本加厉，使她不由得嫌恶起自己的生活。万叶说那时期的事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她又看见了「独眼龙男」，当时她在坡道上拼命追着幻影，差一点被电动三轮车碾过；另一件是一九五五年春天，第一阵刮起的山风格外地强劲。

    所谓的山风，是指从山上吹来、水气充足的强风。从遥远的中圃大陆吹来的风。越过日本海。直到被中国山脉挡下为止，带来的水氧使得山下云层厚重。天空总是一片浅灰色，山阴地方以此得名；而中国山脉的另一侧则总是晴空万里，惯称山阳地方。这股山风一路从山上吹向海口。当地长年吹着风，尤其是春天，风力更为强劲。盖在田地中央的农家几乎都搭有防风的山毛榉篱笆，家家户户的篱笆都被风吹得倒向海边，宛如无数只箭头，蔚为奇观，可以想见风力之强。

    那年春天同样吹着强劲的山风，走在坡道上的万叶几乎快被风给刮跑，五户人家外的小孩最近刚养的杂种小狗被山风卷起，发出阵阵悲鸣。从空中飞了过来，万叶还来不及确认是不是幻影，就急忙伸手将它抓住揽在怀里，小狗不是幻影。它在万叶怀中鸣呜哀鸣，温热的舌头不停舔着万叶的手腕。万叶紧抱这个温热、湿润的生物，抵抗着强风，就在这时，眼力绝佳的万叶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在视线尽头，可见山上红色的赤朽叶家大宅。只见敞开的大厅里强风肆虐，两片榻榻米被卷上了天空，相扑似的相互拍击，风停之后，才突地掉落地面。万叶心想。今年的山风真是太强了。而宅邸庭院里开满的各色花朵，也被强风刮得花办四处飞舞，散落在万叶及小狗四周。「好美啊……」万叶喃喃地说。这时小狗的小主人冲了出来，大叫：「那是我的狗！」把小拘从万叶手中抢了回去。

    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外婆说。中学毕业后，万叶就在家里照顾年轻夫妇——虽然这时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毕竟曾是精力充沛到愿意收养弃儿的夫妇，至今仍是活力十足，毫不显老——生下的弟妹；有时也到附近的农家帮忙。赚些零用钱。万叶很喜欢养父母，固执地一心想永远和家人生活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

    时代的巨轮不停向前滚动，近代化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赤朽叶家族的制铁厂也可看出时局的改变。战前在风箱炼铁坊工作、对手艺引以为傲的老师傅们，现在只能蜷缩在山脚下的陋屋里，成天无所事事。村里成立了传统工艺保存会。展示着必须烧柴生火的旧式炉灶，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天秤型风箱等器具；也制作了大型广告牌，介绍收集铁沙的方法等等。此外，还请来了老师傅，向造访参观的孩童解说昔日的炼铁方法，哼唱着从前操作风箱时传唱的歌谣给孩子们听。很受村里的男孩欢迎。尽管如此，从前需要花上数十年工夫拜师学艺，受人尊崇的古老技艺，仍是不敌时间洪流。就此步入历史。

    取而代之的是德制巨大熔炉耸立的大型工厂。那里的工人成了村里最趾高气昂的一群人。工人们领着高薪，连镇上酒家对他们也礼遇有加，酒店的妈妈桑常暗中较劲谁的工人贵客比较多。还争相将女儿嫁给他们。这些工人和以前的铁匠不同，他们的工作是维修机械，彷佛自身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化身成一枚小齿轮。这群年轻工人拥有的是技术、职业的光荣感。以及战后全新的价值观。他们代表了战后的产业，是近代理性主义下的产物，尽管日本战败，他们仍然坚信自己的未来是光明的。

    那年万叶刚满十七岁。一天，她帮忙跑腿，到镇上买米、味噌和弟妹的换洗衣物。那时候每到傍晚，街上随处可见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工人和自卫队员，几年前政府成立了防卫厅，而「保安队」也改成了「自卫队」这种怪字眼。这群男人喝酒、赌博。在闹区里新开的百货公司买进口服饰或皮鞋出手阔绰，不然就是在名为「宵町巷」的酒店街买女人寻歌。天一黑。男人们的举止也眼着下流起来，万叶因为长相特殊，男人往往只是好奇地打量她，不至于对她轻浮，因此她也就不怕在傍晚出门。

    万叶怀里抱着米和味噌，快步走在街上时，天色转眼间暗了下来。当她发现不是天黑，而是黑隆隆的乌云罩顶时，天空已经下起雨来。万叶担心只用油纸包裹的味噌会被雨水打湿，赶忙躲进最近一家店的屋檐下。

    那是家泡泡茶店。在店门口避雨的，除了万叶。还有一对迷路的野貉父子，一个人二只貉，

    「啊……」

    「想吃什么不用客气尽管说。我最喜欢稀奇的事物了，就像这本书。还有你的长相。来，这是菜单。」

    男子随性地递过菜单，万叶赶紧接了过来，不过菜单上全是她看不仅的字，她涨红着脸对眼前的神秘男子说：「我不识字……」

    这下男子的脸也红了。

    「你……没去上学吗?」

    「有。我有上学。不过就是学不会认字，也不会加法。不管怎么努力，就是记不得。」

    「喔……」

    男子不再说话。没多久万叶点的泡泡茶送来了，他才小声地说：「别客气，请喝。」接着男子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开始念起菜单。

    「泡泡茶，昆布茶，粗茶，咖啡、红茶、栗子羊羹，芋头羊羹、黑豆羊羹、五色豆大福……」

    万叶笑了起来，男子看似松了口气。又重头念了一次菜单。然后拨了拨长发，朱红色的薄唇翕动着说：「你就在这里等雨停吧。多田万叶。」

    「啊……谢谢你。」万叶低下头。

    不知名的男子于是拿起先前读到一半的书，将视线移回书页上，书里的字万叶从没见过，还是横着写的，她猜想那可能就是人家说的英文小说吧。她挑起泡泡茶里的五色豆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妈妈告诉我的……」男子抬起头瞥了万叶一眼。他瞇着细长的双眼，喝了一口茶。又说：「妈妈说，山下有个山里来的女孩，叫做多田万叶，还说不管我身边有多少女孩，一定要娶那个山里的女孩为妻。」

    「妈妈？」

    「喔，就是母亲的意思。」

    男子用食指敲了敲原文书坚固的书皮，万叶点点头，心想这一定是那些时髦的外国字眼。

    雨越来越大。哗啦啦的雨声中，几乎听不见男子的声音。茶屋老板将门关上，点上灯。两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店里前后相互辉映。

    男子翻着书页。懒洋洋地说：「我叫赤朽叶曜司，你应该听说过吧?」

    「不，我没听过。」

    见万叶摇头，男子——也就是赤朽叶家的继承人，传说中的败家子曜司，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村里的女孩对我评价很高呢。」

    「或许是吧，我和她们没有往来。」

    「是吗？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阿辰的儿子吗？」

    「对，我们长得很像吧。」

    万叶没有应声，打量着曜司修长的身形、细长的双眼，彷佛擦了口红般的唇色。她心想，阿辰如果变瘦，应该就是这副摸样吧。就在她歪着头想象时，男子说话了。

    「妈妈说的话，我大部分都会听。」

    「啊……」

    「所以，多田万叶，我会和你结婚的。」

    「可是赤朽叶家的人怎么可能娶个弃婴，就算阿辰这么说，其它人也会反对吧……」

    「不管是大房或分房，没人敢违背妈妈的意思。她太恐怖了。」

    「是吗？」

    万叶回想起七年前那个车子抛锚、从黑头车里走出来的丰腴妇女，那个不断揩着白芝麻油般的汗珠。长得活像财神惠比须，身材矮小的赤朽叶辰。实在无法想象她就是在山坡上呼风唤雨的可怕女子。

    窗外的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开始起风了。一阵风从紧闭的门缝溜进来。吹熄了灯笼的火焰，屋里顷刻间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窗外射进来的一道月光。就照在万叶眼前男子纤细的脖颈上。他的脖子，有如白蛇般发出湿润的光芒。

    「我会娶你的，到死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我们合得来，不过我看……」

    他细长的脖子在月光下微微泛青，每咽一次口水，喉结就剧烈蠕动着。就在万叶看得出神之际，店老板点上了灯笼的火，店里瞬时明亮起来，仿佛开满了火花。

    万叶两颊通红，不是因为少女情怀或风花雪月，只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对自己提及终身大事，让她又惊又羞。她不说话，低头把玩着那张根本看不懂的菜单。

    这时，菜单上的字忽然发出怪声，不停扭动着。变幻了字形，就像她每次心情激动时会看到的那样。这些字仿佛有了生命，一阵蠕动后变成六个大字。万叶死盯着这几个字，可惜还是看不懂，她向曜司借来铅笔。舔了舔笔芯。在点菜单背后描下了这几个字。

    曜司饶富兴味地看着万叶拙劣的笔迹，接过点菜单，大声念出：

    「身首异处而死。」

    万叶吓坏了，抬头看着曜司苍白的脸孔。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未来。店里吹起一阵风，风里夹带着如雪花般的粉红樱花办，包围住他们俩。万叶见到曜司的头像玩偶一样被扭断，头颅飞了出去。眼前的曜司长发披散在肩上，而幻象中的他。一头斑白的长发整齐地扎在脑后。那个初老的曜司头断之时，脸上还挂着微笑，被切断的颈部喷出赤朽叶色的鲜艳血沫，就像航天飞机升空时火箭射出的火焰。漫天的樱花办如群蝶飞舞，接着卷起一阵旋风，层层覆盖住失去头颅的曜司。下一秒，影像开始倒转，头颅又归位，漫天花瓣也消失了，眼前的赤朽叶曜司又恢复成年轻容貌。万叶手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曜司则不解地看着那六个字。

    「这是什么?你不是不识字吗?怎么突然写起字来，真是莫名奇妙。」

    「啊……」

    「你似乎不多话，不过总比聒噪的女人好多了。这总不会是你对我求婚的答复吧？哈哈。你这人真有趣。」

    万叶摇摇头。低声答说：「那不代表什么。」一想到赤朽叶少爷有天将会断头而死。胸口就一阵悸动。她想，说不定自己会真如赤朽叶辰期望的。和少爷结为夫妇，时不时被曜司调侃一下，一同生活，直到他意外断头而死为止。

    雨停后，万叶走出茶屋，手上抱着米、味噌和弟妹们的新衣，走在夜晚的山路上。越往上走，家家户户玄关前悬挂的灯笼就益发耀眼壮观。炼铁厂的工人们分三班制轮班。很多人工作得很晚，为了让丈夫能在迷宫般的宿舍区轻松找到家门，妻子们纷纷在玄关挂起写上自家姓氏或画上家纹的灯笼。山坡下的居民总是抬头望着山坡上的灯笼和屋内明亮的灯火。对能在繁盛的制铁厂工作的山上居民欣羡不已。

    一辆黑头车自万叶身后呼啸而过。驶向灯火通明的山顶。万叶想，这一定是赤朽叶少爷的座车。她一阵纳闷，少爷怎么不像其它男人买醉。买女人。反倒像个女学生似的一个人在茶屋喝茶，闷着头读书，还真是怪人一个。也想起他那头不似万叶的那般粗硬、如绢布般丝滑柔颐的长发。

    「那个人……不适合我……」

    万叶侧着头想着，快步走过骤雨后湿滑的坡道，赶回家去。

    万叶十几岁的时候，正是战后的混乱时期。时局瞬息万变。许多滞留海外的国人自世界各地归来，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战胜国美国派来的魔人麦克阿瑟，将日本改造为全新的国家。回国前留下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这句名言。两国签署了日美安全保障条例，经济开始起飞。同时间，地方城镇的少年少女们中学毕业后纷纷到大都市求职，离家自立。尽管这群孩子被称做「金鸡蛋」，其实他们的薪资微薄，工时过长。待遇并不如世人想象中优渥。

    这时期的山阴地方，不管是上红的制铁厂或是下黑的造船厂都飞黄腾达。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去大都市，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岁，或是自由恋爱，或经由家人安排，纷纷早早结婚，走入家庭。

    除了那次和赤朽叶家怪少爷的奇遇外，万叶并没有其它姻缘，每天悠闲度日。再说她照顾弟妹的差事也不容易，平时要张罗他们吃饭，帮忙洗衣。假日则手牵着手带他们逛百货公司，在顶楼看演歌歌手表演，或到餐厅吃儿童套餐。回程偶尔还得背累得睡着的弟弟返家。

    中学毕业后，万叶就跟同学渐渐疏远，不过她曾两次遇到绰号凸眼金鱼的黑菱绿；一次是在渔港，另一次在镇上新建的商店街。

    万叶两次都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出声招呼。凸眼金鱼一如儿时，穿着豪奢的黑色和服，头上插着数只金色发簪，木屐踩得哐当作响，招摇地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下。之前簇拥着她的男孩们都已经开始工作。现在她总是一个人行动。她的腰杆挺直得有如男孩，袖摆随着脚步摆动，走路时魄力十足，姿态优美。万叶从没想过，那个一脸别扭的凸眼金鱼竟然会出落得这么标致。凸眼金鱼总是黄昏之后才现身，在染成暗玫瑰色的海边天空衬托下，只见她摇曳生姿，那画面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村人都以为这个身穿黑色和服、头插金色发簪的少女就是凸眼金鱼，但事实上，不知从何时开始，作这身打扮的就已经不是黑菱绿本人了。一直到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黑菱绿本尊和外婆万叶两人。喔，黑菱家的长辈当然也知道，只不过他们一直绝口不提这件事，连对后代子孙也严守口风。

    其实大家眼中的凸眼金鱼，是绿的哥哥。

    某天晚上，万叶买完东西，她穿过渔港边的一家废弃工厂抄近路，正要回家。当晚天气很好，群青色的夜空下，蓝白色的月光照射在荒废的厂房上。这时，万叶瞥见凸眼金鱼竟从斜倾的厂房里走出来，只见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突地拉起了和服下摆。

    她的和服底下没穿内衣或任何衣物。双腿长满了毛，鼠蹊部还有个万叶从没见过的东西。凸眼金鱼哼着歌，站着就小便起来，哼歌的同时，金色发簪的坠饰也跟着左右晃动。万叶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凸眼金鱼小便完，放下衣摆，又唱着歌走了。

    这时。突然有人紧紧抓住万叶的肩膀，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万叶惊叫了一声，转过头去。

    她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双眼外凸，双肩瘦弱，脸色苍白异常。万叶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黑菱绿，不过却和从前打扮招摇的黑菱绿判若两人，身穿朴素的黑底白碎花和服，头发扎成两束，一点也不漂亮。她怨恨地瞪着万叶，低声恐吓说：「不准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别人！」

    「那个人……是谁?」

    「是我哥哥，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凸眼金鱼的声音有如歌唱一般。

    皎洁的月光映着凸眼金鱼的脸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追上穿女装的哥哥。她跑过废弃工厂。万叶不假思索也追了上去。

    「哥哥变得很奇怪。不过也是。一个连鲔鱼船都上不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上战场呢？总之。他变得怪怪的。去年总算回到家了。」

    「真的很怪……」万叶回想起刚才撞见的诡异景象，点了点头。

    「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凸眼金鱼紧咬下唇。跟在左摇右晃的哥哥身后。

    「嗯……」

    「他有个已经下聘的未婚妻，但是哥哥变成这样，对亲家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没告诉对方哥哥还活着，让他们以为哥哥死了，把女儿嫁给别人比较妥当。哥哥被关在仓障里，可是他会穿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样子跑出来。不管我父亲怎么教训他，交代家人把门锁好，他照样都能溜出来。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了。否则大家看到两个黑菱绿，不就会起疑吗?」

    「说的也是，就连我也一直把他当成是你。」

    「最近我每天都像这样跟着哥哥，总不能放任他不管他。这么一来，我连漂亮和服都不能穿了。」凸眼金鱼气呼呼说着：「等哥哥好一点，我就要招赘了。」

    等到她哥哥回到家，目送他踏进黑菱家的黑色大门后，凸眼金鱼也遮遮掩掩地溜进家门。

    那个晚上，万叶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大阶梯，许多任务人、农民、身着西服的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往上爬——那座阶梯就名为现代化，众人满怀希望拾级而上——然而其中有个身穿黑色和服的男子，无声地摔落阶梯。

    战后是男人的时代，对劳动人口的需求，造就了力量至上的时代。而那个在阶梯上摔倒的，是个像女人般的男子。他是绿的哥哥，万叶呻吟着睁开眼。在全家挤在一起睡的窄小卧房中，她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里。

    那人穿着宽大的和服。

    仔细一看，黑色和服上交杂着些许红色花纹。万叶正想问对方是谁，才想到眼前出现的应该是幻影。她静静地靠上前去，发现和服里头没有人，衣服上沾粘着许多看似内脏的碎片，像是红色的油污，在黑暗中发出粘腻的光芒。

    「绿的哥哥?你怎么了？」

    和服动了一下。

    「你在西伯利亚发生了什么事？」

    和服哭了。

    内脏的碎片就像眼泪一般滴滴答答脱落，鲜血也自血染的和服上滴落。

    「你好漂亮，比女生还适合穿上这身和服。你穿起来真好看。」

    这时和服开始颤抖，整个房间也跟着晃动。

    万叶听见男子低沉的哀嚎。

    和服不断发出哭喊声。

    内脏碎片四处飞散，屋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万叶回想起绿的哥哥拉起衣摆时露出的毛茸茸双褪。以及小解之后垂在双腿间的东西。和服还在继续哭嚎。内脏碎片仍在飞溅，这时万叶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帮我烧垂盆草。」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眼前的幻象与那股万叶从未嗅过的腥臭味，便随着长夜将尽，慢慢散去。万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黑菱绿在内。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那时已进入冬季，某个寒冷的夜晚，万叶在睡梦中听见有人丢小石子击中窗子的声音。她怕吵醒家人，小心翼翼地起床察看。打开窗户一看，发现黑菱绿就站在窗外，外凸的双眼下挂着两行海边女人特有的，咸透了的泪水。

    万叶披上厚棉外套飞奔而出，来到黑菱绿身旁后，忙问：「怎么了？」凸眼金鱼使劲攀住万叶的肩膀，摇晃着她问：「你家有没有铲子?」

    「铲子?有啊。这么晚了，你是来借铲子的吗?」

    「有水桶吗?」

    「有啊……你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他的身体散成好多块。得用铲子和水桶才有办法收尸。你能帮我烧垂盆草，叫山里的人来帮忙吗？」

    「垂盆草……」

    每当村里有人「死于非命」，村民就会烧垂盆草扬起烟雾，通知「边境人」前来处理后事。不过这二十五年来，村里没人见过「边境人」，也不知道燃起紫烟后他们还会不会出现。不过绿相信，如果叫他们的子孙——万叶来烧的话，他们一定会来。

    要烧垂盆草，表示绿的哥哥是自杀而死，虽然万叶早在幻影中知晓这个结果，还是很替他难过。

    万叶和凸眼金鱼拿着水桶和铲子走下山。寂静寒夜，月光将两人呼出的白雾染成青白色的，凸眼金鱼低声拜托万叶，请她保守哥哥死时穿着女装的秘密。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哥哥生前打扮成我的样子在外头走动。」

    「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他街向一列载货火车，被撞得粉身碎骨。」凸眼金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告诉我父亲，他铁定不会帮哥哥办丧事，一定会把他的还置当成死牛一样草草处理掉。我家已经不把哥哥当家人看待了，都怪他丢家里的脸，所以，所以他们、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帮他办后事的……」凸眼金鱼低声说着。

    万叶受她的哀伤感染，也不禁跟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连结大红绿车站与中国山脉、沿途少有人烟的铁轨边时。凸眼金鱼停下脚步。数十公尺的铁轨之间，散落着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血迹和尸块。凸眼金鱼准备的一只木箱沾满了露水，孤零零地被捆在一旁。万叶全身颤抖着找来了垂盆草，用火柴点燃草堆。

    篝火燃起的紫烟，在夜空中左右摇晃，缓缓持续向上攀升，像是一条牢固的紫色绳索，彷佛只要抓住它，就能爬上天际。

    绿抱着兄长部分皮肤脱落的湿滑头颅，看起来很重似的、摇摇晃晃走回来。她将头颅放进木箱，黑亮的长发上还插着数支金色发簪。接着，她又拖来一条长满体毛的腿。途中抽噎了起来，呆愣在一旁的万叶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绿将那条从大腿根部被截断的腿托起，放进木箱，然后再回到铁轨上。

    「这附近常有山里的野貉被火车碾过，现在又是晚上，驾驶先生应该没发现压死的是人。不过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发现火车上沾到的血迹和尸块，知道压死人了，这样一来，会引来很多人。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把这里整理干净，我不想让大家看哥哥笑话。」绿说道。

    「但是就算装进了木箱……」

    「山里人会把木箱带走的，哥哥那么年轻，又死于非命，他们一定会把哥哥带走，藏在山里的。对不对，万叶?我不要哥哥成为大家的笑柄，毕竟他曾是黑菱家的继承人，曾经是我们的希望。」绿笃定地说。

    「绿……」

    绿如此坚定的双眼。映照出星星微弱的光芒，闪闪发亮。

    绿拾起那件沾满血汗和内脏碎屑的黑色和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手。绿将手连同和眼一起放进木箱，身上沾满血迹的她，突然抬头望着月亮，狂笑起来。

    万叶不禁哑然，心想难不成绿也疯了吗？

    她走上前，拍了拍绿的肩膀。

    绿先是一边笑一边发出似笑非笑的怪声。继之放声大哭起来。

    筋疲力尽的两人尽可能将尸块全捡进木箱后，背靠背席地坐着。这一夜还没结束，黑暗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疲累的两人意识逐渐朦胧，陷入深沉的睡眠。万叶醒来时，血已经干了，腥味散去，垂盆草的火苗也已经熄灭。她先叫醒绿。又转头看向木箱的位置。

    装有尸体的木箱已经不见了。

    万叶抬头看向群山。

    露出鱼肚白的天空下，只见被染成浅桃红色的山陵，山顶白雪覆盖。没有一点人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万叶纳闷着那些人到底还在不在山上，正当她想起身，发现腿上搁着一枝不合季节的铁炮玫瑰。

    万叶想，他们来过了。

    他们是真的存在，而且还前来帮忙吊祭绿的哥哥。

    在这个快速受到近代化机械文明洗礼的红绿村，在这个力量至上的时代。所有人都瞧不起娘娘腔。如果是村民们，他们会愿意替绿的哥哥举行丧礼吗？万叶牵起发着愣的绿的手，匆匆掩盖住垂盆草的灰烬，藏起沾满血迹的和服，赶在天大亮前离开。来到上红和下黑的交界厅时，两人挥手道别，万叶提醒绿说：「千万要保密喔。」绿回了一句：「那当然。」两人便一上一下跑着离开。

    回到宿舍后，万叶立刻清洗水桶和铲子，洗去手脚和身上的血腥味。然后，她把铁炮玫瑰插进水杯里摆在窗前。

    那一年，满怀理想抱负的年轻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团民所得倍增计划」，宣称要让国民所得在十年内增加一倍，席卷政坛。政府宜称将带领日本走出战后的荒芜，喊出产业升级、农业近代化、大幅提升国民能力等口号，当时的钢铁业、汽车工业和建筑业搭上了绝佳的景气，老百姓梦想着飞黄腾达，卖命工作。年轻人带头抛下战败的冲击，人人都坚信唯有经济发展才是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世界宛如成了一座阶梯，所有人争先恐后、不停向上爬。

    恋爱假期

    你的亲吻令我忍不住叹息

    总是梦想甜美恋情少女的心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与你初次邂逅的恋爱假期

    一九六三年，万叶二十岁。山阴地方的天空，被熔炉的黑烟染成了灰色，和碑野川的河水同色。人们梦想着奢华的生活，终日辛勤工作。

    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双胞胎歌手演唱的流行歌曲《恋爱假期》。

    这时的万叶总算交到几个手帕交，经常相约到茶屋喝泡泡茶。她常常看着店里的黑白电视，出神地张大嘴巴。忘了手上的牙签还插着五色豆。

    在那个男性至上的时代，确实出现了许多男性英雄。当时电视越来越普及，全国每个角落都能实时接收到中枢传来的电波，接收相同的文化。电视上转播着职业棒球的精采画面，观众一再欣赏到「全垒打王」王贞治摆出金鸡独立的打击姿势；摔角场上，则有强者力道山称霸。每次看到电视上的英雄获胜，聚集在茶屋的人潮便兴奋地齐声高呼胜利，欢声雷动，只要看到王贞治击出漂亮的安打，或是力道山赢得胜利，众人便兴高采烈。男人是强者，女人也喜欢强悍的男人。不管在电视上或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当时就是这么单纯的时代。

    某天傍晚，万叶一如往常和朋友在茶屋看电视看得入迷，巧遇许久不见的凸眼金鱼。自从三年前她们在上红和下黑的分界线分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她们发现到对方后，默默地点头示意。或许是喝腻了泡泡茶。凸眼金鱼叫住老板说：「大叔。给我一杯咖啡。」她还是一身暴发户打扮，穿着镶有金色圆珠的黑色连身裙。戴着小铁锤造型的耳环，烫了头发，外凸的眼皮上还擦着眼影。

    凸眼金鱼在咖啡里放进几颗方糖。突然开口说：「喂，捡来的孩子。」她们各自的朋友都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干嘛？爱欺负人的孩子。」万叶大方地回答。

    「我要结婚了。」

    「……跟什么样的男人?」

    「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男人。」

    凸眼金鱼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黑白电视。只要屏幕上的力道山使出空手劈击的绝招。就会引来观众一阵欢呼。因为店内实在太吵，万叶连人带椅往凸眼金鱼的方向移动，她将耳朵凑上前去，摆出「我听你说」的动作。

    凸眼金鱼睁大双眼，盯着万叶娇小、黝黑的耳朵，咽了咽口水。她看起来很害怕，彷佛从耳洞里看见了地狱一般。

    「万叶。」

    「什么?」

    「我选择了个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丈夫唷。」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黑菱造船的继承人。结婚对象随便我挑，我就选一个最强的男人。我不在乎对方的长相。」

    「嗯。」

    「我会好好对待我的丈夫。」

    说完，凸眼金鱼粗鲁地搅拌咖啡，不再说话。这时有人转了电视频道，传来了流行歌曲的乐声。画面上两个身穿白色礼服的可爱女孩，各持一只麦克风架。她们看上去清新脱俗，就像可爱的洋娃娃，和乡下的女孩截然不同。《恋爱假期》的旋律一响起，店里的女孩就大声跟着唱和，模仿起歌手的舞蹈动作，开心地又叫又跳。

    凸眼金鱼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整张脸皱成一团。擅自拿汤匙挑起万叶泡泡茶里的五色豆吃。她苦着脸咬碎豆子，痛苦地呻吟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我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比起照镜子。我更喜欢看漂亮的男人。」

    「绿……」

    「等到国家富强起来，大家认真工作。一起努力，说不定到我们儿孙辈那一代，娘娘腔的男人再也不用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你说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绿，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

    凸眼金鱼说完瞪大眼睛，尖声怪笑。以上就是久别重逢后两人的全部对话。自这天之后，她们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机会见面。那年夏天，一个身高超过两公尺、酷似力道山的男子成为凸眼金鱼家的招赘女婿。婚礼当天，鱼港区最大的产业道路实施交通管制，凸眼金色一身穿金栏缎子的新娘嫁衣，和夫婿两人游街了将近一公里。

    下黑的人私底下取笑凸眼金鱼当天的摸样说：「她身上的金色礼服简直就像屏风，戴着黑色的新娘盖头，发髻上插着一堆金色头饰，就连衬衣和足袋都是金色的，踩着黑色草鞋。我从没见过打扮这么夸张的新娘，简直活像敲锣打鼓的卖货郎！」

    被揶揄成「黑金色佛坛」的新娘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在产业道路上，领着迎亲队伍来到黑菱家的暴发户豪宅。身材高大的新郎一把抱起金光闪闪的凸眼金鱼，跨进了家门，她摆动着穿着金足袋的双足，显得雀跃不已。

    「听说新郎很高大喔。」

    山坡中段的「上红」宿舍中，年轻夫妻——虽然这时两人已经不年轻了——开心地聊起这场婚礼。万叶的弟妹们也到产业道路凑热闹去了。妹妹模仿凸眼金鱼、穿着木屐的弟弟则模仿新郎煞有其事地走着，笑成一团。弟妹们还捡了一些现场抛洒的金箔麻薯回家，晚餐时全家吃着久违的麻薯，门牙上黏了一堆金箔。孩子们咧着嘴露出牙龈，取笑彼此的样子。总之那一天，就是那么一个可庆可贺的日子。

    那晚，万叶打开碗柜上年轻夫妻买来的收音机，收听着新闻，相声和流行歌曲。二十岁的万叶托着双颊，斜着头坐在矮桌前，耳边传来那首今年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情歌。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万叶回想起凸眼金鱼曾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万叶心想。这就是爱了。爱漂亮的凸眼金鱼，爱上自己漂亮的哥哥。

    说不定我们的生活方式和选择，将决定自己的将来。在这之前，万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世人都认为工作或是成就任何事，都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的责任，女人只是背后看不见的影子。一直以来，万叶也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悠闲度日，可是凸眼金鱼说：「如果我们认真工作，使国家更加富强，那么到了我们的儿孙辈，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了。」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让万叶的想法开始动摇。

    绿是否就是借着这样的想法，让自己走出失去兄长的伤痛呢？

    「绿的夫婿很高大吗？」万叶喃喃地说。她看向收音机，刚才的那首歌正好到了尾声，歌手拖长了尾音，用甜美的歌声唱出最后一句：「恋爱假期——」

    红绿村里没有人料想得到，这年夏天除了「下黑」那场金光闪闪的婚礼外，还会举行另一场更华量、更优雅的婚礼。就连万叶本人，也只是像往常一样照顾弟妹。完全没想到这次会轮到自己当新娘。

    那天晚上，万叶的养母点起了玄关的灯笼，全家人一起等养父回家，但他却困在宿舍区的巷弄里团团转，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心想：「该不会是被狐狸捉弄了吧？」紧张得直擦汗。回到家后，妻儿们一起到玄关前列队欢迎说：「爸。你回来啦。」养父脱下沾满汗水与油污的黄绿色工人制服。对养母说：「明天去山上一趟。」

    「我？去做什么？」

    丈夫装作没听见妻子的疑问。洗完澡就早早上床了。隔天早上。他要妻子穿上最好的和服，自己则难得换上西装，两人一起上山去了。

    因为家里小孩多，还有需要整天看护的幼儿，万叶一早换尿布、洗尿布，还要拔院子里的杂草，忙得团团转。过了中午，夫妻俩铁青着脸回来了。

    两人口中喃喃说着：「一定是被狐狸给捉弄了。」进屋后，他们叫住正在院子晾尿布的万蘖。

    「万叶，过来这里坐下。」

    「怎么啦？」

    「先不要间这么多，过来坐下就是了。」

    于是万叶晾完尿布后，便进屋去了。景气越好，工厂排放的黑烟也越严重，风向不对时，衣服根本无法晾在外面。今天万叶家正好在上风处，她趁这个机会赶紧把尿布全晾在外面晒太阳。

    「怎么啦？难得今天那么适合洗衣服。」

    「不要管衣服了，你就要成为山上的少奶奶了。」

    「啊？」

    「就是山上的少奶奶啊，而且还是最上面的那一户。不知道为什么，赤朽叶家的少爷说要娶你为妻，我们也搞不清楚状况。万叶，你和少爷很要好吗？」

    「没有啊……」万叶摇着头说。

    然后她便将十年前和赤朽叶辰的对话，以及三年前躲雨时巧遇赤朽叶曜司的事，告诉了养父母，夫妻两人听了纳闷不已。

    养父搔着头说：「我们完全摸不着头绪，他们叫我们上山，说要娶你当媳妇。我说自己只是做工的，家里没钱办嫁妆，但他们说没关系，只要带你过去就行了。当然，如果你不顾意，我们就回绝掉。」

    「我没有不愿意。」万叶点头说。

    万叶长这么大，从没谈过情歌里描述的那种烟火般的恋爱，也认为浪漫的恋情与自己无缘。她想起三年前躲雨的那个黄昏，少爷说过的话：我会娶你的，到死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我们合得来……

    万叶不自觉地说出：「希望我们合得来。」

    「这是当然了，都要当夫妻了。」

    年轻夫妻相视微笑，弟妹们也在一旁观望事情的进展。既然万叶本人不反对，那么她嫁入赤朽叶家的事就成定局，这件喜事自然也成为这一带前所未闻的大新闻。当晚，丈夫立刻动身上山，正式答应了这门亲事。

    妻子叹着气说：「再过不久，你就要成为好人家的媳妇了，现在还让你洗尿布。」说完拿走万叶手上折到一半的尿布。「前一阵子黑菱家的女儿结婚，办了一场豪华婚礼，那时还觉得这种事轮不到自己家呢，没想到你就要嫁到赤朽叶家了，而且是大房的少爷，这么一来婚礼可就不只黑菱家那种规模了，他们只是一夕致富的造船行。上红可是货真价实的豪门世家呢。怎么办？我从没想过可以高攀上这种大户人家啊。」

    弟妹们都睡了，家中只剩大人还醒着。养母望着院子。三户人家外，有口公用水井，最近因为自来水工程普及，那口井也荒废了，顶多只有夏天时拿来冰镇西红柿、西瓜、汽水，或是冲凉时才会派上用场。当初万叶就像个人偶般站在井边，不过当时盛开的牵牛花早已枯萎，现在只剩半枯的长春藤阴森地缠绕其上，不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当时你就站在那里。」

    妻子轻声地说，像在诉说一个秘密。

    她的脸饱经风霜，岁月在上头留下了相应的痕迹。尽管如此，那张脸仍然看得出昔日丰采，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亮泽。

    万叶顺着养母的手势，看向那口古老的灰色水井。总觉得那个被「边境人」丢下的小孩，此刻彷佛还忘忑不安地站在井边。

    看在她眼中，只觉得那个小孩像个不祥、也称不上可爱的失物。这时的万叶，总算有勇气提出这个她一直想不透、也不敢问的问题。

    「妈，你们为什么要收留我呢?那时候你们还年轻，日子也不好过，何况我是被丢在三户人家外，又不是自家门口。」

    「对啊。」养母想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还小的时候，战争开始了，大家都没东西吃，生活很贫苦，和那时比较来，这里的生活简直像天堂。那时候男人们都去当兵，政府鼓励大家多生产，小孩越多越好，都说小孩就是宝。跟那时比起来，我们到这里的生活已经好太多了，而且小(校：这里似乎缺什么，但我没图)

    一阵夜风吹来，轻轻吹勤了她们和弟妹所在的蚊帐，院子里的菜苗和波斯菊随凰摇摆着。养母坐在睡满小孩的蚊帐里，毫不迟疑地说：「当时我想，总有人得把你留下来，我们夫妻俩又最年轻，我一直觉得男人就应该勤奋工作，女人则负责生养孩子，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也不重要了。」

    又一阵强风吹来，蚊帐晃动得更厉害了。万叶总觉得这阵风很不吉利。

    她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觉得养母认定的价值观有一天或许将会过时。她在风吹的时候常常能得到预言，尽管她不知道那会不会成真。

    不过养母似乎没有感受到这股阴湿的风，任凭笑容在她的眼尾堆起细纹。

    「你也要生很多的孩子，好好对待你的夫婿唷。身为女人。你唯一能报答赤朽叶家的，就是生很多孩子。」

    「妈……」

    此时，万叶第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养母与养子之间，命中注定存在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啊。母亲是村里的女人，而我是山里的女人啊。虽然被好心的村妇收养，但是从山里来的万叶终究觉得自己没办法变成养母那样的女性。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个头矮小、身材却像财神惠比须的赤朽叶夫人会挑选「边境人」的子孙万叶当她的儿媳妇呢?万叶一直想不出答案，而这一夜也越来越深了。从这晚起到三个月后出家的这段时间，她在这间工人宿舍中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

    婚礼前三个月，多田家忙得鸡飞狗跳，虽然婚礼用品都由山上备办，但郊居的好奇询问始终不绝，家人每天忙着将狭小的宿舍打扫干净。除此之外，为了让万叶看起来体面一些，养母每天帮她洗澡，洗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在她身上扑洒香粉，天天带着疲惫入睡；养父则是心神不宁地坐在檐廊，仰望着山上叹气。

    婚礼前两个月，赤朽叶家派来了媒人。这人和赤朽叶赤铁关系密切，听说任职于政府机关，他和他的夫人将一份结婚契约交给了万叶。由于万叶不识字，挤在两旁的弟妹便大声替她念出契约内容，念诵的声音大到连三户人家外都听得见，附近居民纷纷聚集到院子来。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之男女双方将在上帝的见证下合为一体，创造新生，并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二、在这一体之中，女以男为夫，男以女为妻。

    三、为人夫者有义务尽全力疼惜并保护妻子，为人妻者有义务尽全力尊敬并扶持丈夫。

    基于上述三点内容，即日起自公元一九六三年八月，赤朽叶曜司与多田万叶将缔结此一契约，并各自于下方签署姓名以资证明。

    赤朽叶曜司

    万叶

    对于这纸诡异的契约，邻居议论纷纷，万叶则在众人的耳语声中，努力模仿契约上的字，将名字描写在指定的位置。年轻夫妻则缩在房间一角，敬畏地见证整个过程。两个月后，婚礼当日天才刚亮，山上的人就到了，如入无人之境般走进万叶家，叫醒她，开始帮她梳妆打扮。

    仆人们烧了开水帮万叶净身，梳头师傅梳开了万叶未经修剪的长发，将发尾剪齐至腰际，涂上山茶油向上盘起，不一会儿工夫就梳好了高岛田发型。接着有人在万叶的脸上拍上厚厚的白粉，在嘴唇点上朱红，纯白色的新娘盖头几乎遮住整张脸。万叶穿上纯白礼服，华丽的金草鞋，瞬间化身为高贵的新娘。整装完毕后，她坐进姗姗来迟的花轿里，缓慢、无声地朝着山上前进。

    花轿以龟速缓慢移动。尽管清早就出发。来到坡道尽头的红色大门已经过了中午。万叶吹着略寒的秋风坐在花轿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花轿旁有许多古装打扮的乐手，清一色都是男性，有吹笛的、敲铜锣的，还有吹海螺的老爷爷，四周锣鼓喧天。花轿继续缓慢移动，接近中午时分时，总算抵达坡道上段的「高见」宅邸区。万叶从花轿的窗子可以看见外头，经过山下的工人宿舍区时，引来许多好奇民众围观，热闹得像庙会一样；山上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人们不发一语，纷纷对万叶投以畏惧的眼光。不管是身着高级西装、散发都会气息的男子，或是他们出身高尚教会学校的太太们，甚至是她们怀里穿着丝绢衣物的小孩，全都诚惶诚恐地看着花轿。

    万叶原以为那是因为她是边境人的小孩，大家不欢迎她。但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因为她发现有些人竞双手合十，对着花轿喃喃自语，像在祷告一般。眼前的景象真是诡异，这群穿着时髦的有钱人，男性大多留着三七分的短发，女性则多烫着一头美丽的卷发，然而此刻他们竞像虔敬的老人般，朝新娘双手合十。

    「拜托你啊，新娘子……」

    万叶隐约听见有人这么念，同时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急迫。她纳闷不已，不知他们要拜托她什么，等她转过头去时，那个说话的白衬衫男子仍是双手合十，不过碰巧转过身去，她看见他美丽的银色袖扣闪耀着优雅的光芒，不禁看得入迷。此时，花轿周围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黑压压的天空出现了蔓藤花纹的云朵，制铁厂扬起的黑烟，以及形体不明的什么东西，将天空染成诡谲的颜色。夹道的人群这时也消失无踪。只剩两旁系着红围兜、数不清的小地藏王菩萨，每一尊都睁着石眼，死盯着花轿。

    接着，万叶又陆续看到了供奉不知名神祉的红色鸟居、孤零零的墓碑，被水泼湿且绑着草绳的大石头等等。没多久这些东西也不见踪影，取代的是赤朽叶家分房的红色宅院映入眼帘。宅院屋顶铺着红瓦，篱笆上挂满枯朽的红叶，由于地处山风交界之处，红色的篱笆全被山风吹歪。像是指向山下的无数只箭头。这时一阵强风袭来，将花轿吹得倾斜，暗红色的红叶在空中狂舞，彷佛溅起的血花。这股强风像是在说「不准靠近！快离开！」有着自身意志似的固执地想吹倒花轿，那股力道就像有个巨人正伸出无形的手指在推着。迎亲的鼓乐越来越小。老爷爷手中的海螺被风卷走，吹落坡道上。铜锣也被吹走一个，再也无法敲出声响。连笛子也被风吹断，只能呼呼吹出风声。赤脚扛着圆形花轿的壮丁们发出吼声，簇拥着花轿奋力往上走，乐手赶忙抛下手上的乐器，上前帮忙抬花轿。但风势越来越大，连分房的男仆们也跑出来帮忙，紧接着从各栋红色屋舍陆续走出帮手，连一些身材魁梧，绑着吊袖绳的女佣也加入推花轿的行列。众人口中一齐「嘿咻！嘿咻！」喊着。洪亮的口号声响做云霄，似乎想将强风吹散。

    新嫁娘呀嘿咻嘿咻

    八岐大蛇呀嘿咻嘿咻

    听着外面的口号，万叶的头都晕了，她没想到原来嫁人是这么一件劳师动众的事。不知不觉间，她也眼着抬轿的唧夫一起喊起口号，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八岐大蛇，但在强风肆虐的现在，她无暇思考这个问题。就在大家「嘿咻嘿咻」声不绝于耳的同时，花轿的天花板被震坏，轿门也碎了，不久就连轿底也脱落，一身盛装的万叶只好下轿用走的。她踩着金草鞋，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嘿咻！嘿咻！」爬上坡。

    山风总算停了。

    簇拥着万叶上山的迎亲队伍低声说着：「拜托……拜托……」他们的祈祷宛如一波波声浪，一边说一边退下。万叶还听到其中有人说出「怨灵退散」几个字，但她无暇回头观望，忙着打理歪掉的盖头、凌乱的礼服。最后，她轻脆地踩响金草鞋，穿过赤朽叶家的大门。

    懂事以来，万叶经常仰望这栋耀眼的红色大宅，宅邸的庭院宽阔。尽头耸立着红光闪闪的大宅。敞开的大厅里，可见巨幅的拉门，上面绘着波涛汹涌的日本海，红色鲷鱼群畅游其间。视力绝佳的万叶曾从山下看过这幅画，不过也可能是在幻象中看到的。此刻，华美的拉门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迎接万叶的到来，除此之外，不见任何人来迎接。万叶有些困惑，感到呼吸逐渐困难。她一个人站在玄关外，片刻之后，一对男女轻飘飘地出现在庭院里，彷佛从天而降一般。他们笑着对眼前这个没了花轿的新娘子说：「总算到了，辛苦你了。」

    万叶忙转过头去。看到三年前曾在茶屋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也就是她未来的夫婿。他和从前一样蓄着长发，有着细长双眼和鲜红薄唇，身材高瘦，手脚很长，穿着丝衬衫和黑色晨礼服。手上还拿了一本读到一半的厚书。在他身旁的，就是那个长得像财神惠比须的阿辰，今天她换上了隆重的日式礼服。

    阿辰一派轻松地说：「你果然办到了，真不傀是山里来的孩子。」她拍了拍手后，顿时拥入许多宾客和仆佣，着手准备喜宴。

    孤身一人来到夫家的万叶，和曜司并肩行了婚礼，在神明面前立下誓言。酒宴中，她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突然冒出一堆亲戚。实在让她眼花瞭乱。

    一直到日落时分，万叶才发现不对劲。她留意到宾客似乎多得出奇。

    刚开始万叶以为喜宴上除了赤朽叶家的亲族，还邀请了一些工人，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那些工人只不过是幻影罢了；出现在喜宴上的，全是将在未来因公丧命的工厂工人。万叶看到一个熟识的工人，不过看上去要比现在的他老一些，对方少了一只手，在席间走动着。他发现万叶在看他，想跟她打招呼，才发现自己的手断了，不解地望着自己的身体。其中也不乏一些年轻工人。在万叶注意到的同时，他们的身体也起了变化，不是半个身体烧焦了，就是失去了一只脚。万叶也知道制铁厂里经常发生事故，很多人今天还工作得好好的，隔一天就失去谋生能力。出现在喜宴上的，全是将来会因公受伤或丧命的人。一直静静喝着酒的曜司注意到万叶的眼神不寻常，问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万叶摇摇头。

    宴会一直持续到日落。天黑了以后，有些男宾客陆续前来向阿辰告辞；而未来的亡魂们也一一来到万叶面前，鞠躬致意后消失无踪。

    喜宴结束后，装饰着鲷鱼拉门的大厅里，就只剩下盛装的曜司和万叶这对新婚夫妇，以及阿辰和她的夫婿康幸四人。阿辰没什么变，硬要说的话，她似乎比十年前更矮了点。也更胖了许多。康幸则戴着眼镜，身材枯瘦。一副学者派头的他时不时干咳两声，好奇地打量这个初次见面的怪媳妇。

    红色大宅里静得出奇。就连空气都特别清新、冷冽，感觉和山下不同。山上人说话的语气就像涟漪般轻柔，高尚极了，宅邸里也没有四处乱跑、脸上挂着鼻涕的小孩。万叶心想，这里是天上的世界啊，我已经穿过了红色的天国大门了。又想，自己该下会嫁到一个怪地方了?由于大宅接近山顶，她不断地看见幻影。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头有数根和顶梁柱一样粗的大梁，她在梁柱之间的阴影处。居然看见了久违的独眼龙！他的右眼虽然瞎了，左眼却透着温柔。在已经成人的万叶来看，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相隔多年又看见他，万叶不禁露出微笑，但又马上想起自己已嫁作人妇，尽管对她而言，今天的婚礼就像朦胧的梦境，一点也不真实。正当她微笑着仰望天花板时。阿辰打破了沉默：「真开心你终于嫁到家里了，我还真担心你上不了这个坡呢。」

    听到阿辰的话，万叶这才回过神来。她低着头，双手并拢搁在榻榻米上。

    「是。山风实在太强了，连花轿都给吹坏了，我就自己走上来了。今天的风真强。」

    「可能是怨灵来捣乱吧。孩子的爹，你说是不是？」

    康幸伸手扶了扶眼镜，低声回答：「我才不相信什么怨灵、山里人的小孩这一套。都已经是科学时代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可是我相信啊。」

    「……要是真有男人敢忤逆你的意见。我倒想见识一下。总之，这丫头的事由你全权负责，我只想管好工厂。」

    万叶扫视着三个新家人：康幸别开视线苦着一张脸，而阿辰则像毫不介意，笑咪咪地回望她。至于她的夫婿曜司，正翻着从怀里取出的洋文书，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

    「请问您指的怨灵是什么！？」万叶问。

    刚才上山的路上，众人也是八岐大蛇，怨灵退散的喊着，万叶一直很在意。曜司这时抬起头来，温柔地替困惑的新娘解说。

    「因为制铁厂容易发生意外，熔炉虽是现代科技的产物，却像生物一样难以捉摸，在那里工作久了，反而容易迷信。只要发生意外，就会有人说是怨灵作祟。」

    「原来如此……」

    「在技术的发展的过程里，常会破坏旧东西，整地做新用途，就像把历史悠久的风箱炼铁坊拆掉，盖起新式熔炉一样，很多人因此惶惶不安。盖工厂的时候也是，因为土地不够，拆掉很多历史悠久的神庙，在旧址上盖起现代设备。」

    万叶想起刚才沿路看见的地藏王菩萨，受人供奉的大石，点了点头。接着阿辰开始向她说明嫁入赤朽叶家后必须知道的规矩等等。

    最后，他们终究没告诉万叶，坚持娶她进门的理由。祖母晚年也说，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自己理出了头绪。八歧大蛇是本地自古以来的传说，古事记（注1）里也有相关记载。据说八岐大蛇有八颗头和八条尾巴，口能喷火，风箱炼铁坊里滚烫的火红铁浆，常被视为为八岐大蛇的化身。相传赤朽叶家先祖来自朝鲜半岛，定居于红绿村的山林之间，将制铁技术引进日本，自古以来都是当地翘楚。不过如果将这段典故和古事记中八岐大蛇的传说进行比对，这段历史将大为改观，因为这么一来，这群新移民代表的就不是八歧大蛇。而是收服八岐大蛇的须佐之男命。那就表示在他们从朝鲜半岛渡海而来之前，此地已有了八条铁浆。亦即当地原住民早就会制铁，风箱炼铁就是原住民赖以为生的技能。

    从这个角度来看，赤朽叶家便摇身一变成了侵略先人，毁坏旧神，带入新神明的入侵者。他们将原住民赶到深山，占领土地，盖了新的风箱炼铁坊，从此称霸本地。就这样，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到了近代，他们又捣毁了风箱炼铁坊和神明的土地，盖起近代科学文明的产物——德国熔炉，成立赤朽叶制铁厂。而这段过去，或许可说是日本历史、甚至是近代产业的缩影。

    每当制铁厂发生意外，便会有恶灵作祟的谣传，或许可以看作村民心里对近年无条件接受西化行为的愧疚心理。因为这些年来近代化的发展，边境人躲进山里，不再出现，赤朽叶家认为那群不受国家管控，偶尔下山来的「边境人」就是那些原住民的后代。而将继承他们血脉的弃婴万叶娶进门，或许就是为了镇住怨灵。也稍能纾解自己对怨灵的畏惧吧。

    这个结论是万叶多年后和孙女（也就是我）话当年时提出来的，因此也不知事实为何。总而言之，就在一九六三年秋天，万叶从一个中下阶级的弃婴，通过山风的考验。嫁入红色大宅，摇身一变成为「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

    那晚万叶一边在心中复诵阿辰的叮咛，一边退下。由于房子实在太大，万叶分不清东西南北，任由曜司牵着她的手走出大厅，来到长廊上时，她瞥见一旁的大柱子后有个三十上下，身材娇小的女子盯着自己看，那人似乎是家中的女佣。万叶对她点点头，女佣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回应。这个女佣名叫真砂，是曜司的情妇，当时的万叶尚未经人事，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等她发现这件事时，已是许久之后的事了。而当时什么都没察觉的万叶就让曜司牵着手，彷如梦游般走在光可鉴人的走廊上，不时欣赏着左手边看不见尽头的拉门上花朵造型的采光窗，或是右手边广阔的后院。赤朽叶家聘请好几个自宫廷退休的园丁，每天细心照料。将后院打造得有如艺术品。

    注1／日本现存最古老的书籍，完成于公元七一二年。

    万叶听见了竹筒添水击石的声响，看见后院里用白色细沙排出了火焰图案，曜司用他低沉的嗓音，说明这是仿照铁浆的造型设计的。

    曜司将书收进西装内袋，一手牵着万叶，另一手松了松领口，加快了脚步。万叶身上还穿着礼服、头戴新娘盖头，动作不方便的她拖着双脚，尽可能小跑步跟上。然而不管走到哪，她总觉得刚才那个女佣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们，她加快脚步，想闪躲女佣的目光。就在她觉得已经在这条长廊走上一辈子时，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总算消失了。终于来到长廊尽头。他们沿着后院右转，这里似乎有一道结界，阻挡了真砂的视线。曜司带着万叶又拐了几个弯，她转得头都晕了，曜司则继续在这个巨大迷宫里穿梭自如，朝深处走去。万叶走着走着，开始喘不过气来，她这才发现原来长廊是有坡度的，依山而建的后院原来是一片缓坡，院里可见清澈的流水和小川。甚至有像模型般的小瀑布。万叶连连发出惊叹。她一向喜欢园艺，毕竟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可不适合莳花弄草，但隔天起，她便迫不及待地成天往后院跑。两人继续走在光滑的长廊上，万叶觉得像爬山一样。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来到尽头。抵达一间小和室；这里就是新婚夫妇的洞房。

    两床冰凉的棉被并排铺在寝室里，枕边还有个刻花的红色玻璃水壶。万叶忍不住回头看向庭院，竹筒的敲击声听在耳里就像在声援她一般。

    曜司粗暴地拉上纸门，将外文书抛在摄榻米上，蓝白色的月光彷佛冰冷的焰火，穿过花朵造型的照明窗，落在棉被上。

    万叶的盖头被夫婿取下，抹上山茶油梳起的高岛田发型也被拆散。

    下一秒，万叶发现自己竟浮在空中，原来是夫婿将她抱起，抛到棉被上，松脱的长发散开，万叶情不自禁地朝天花板伸出双手。许多珍贵的回忆片段自心中涌出，在漆黑的房里飞舞，一一浮现脑海。她突然惊觉：我的身体不再是属于我自己的了。我已经是这个男人的媳妇，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再见」两个字浮上心头，但她不知那是对那个曾是她独有的孤独小宇宙说的，还是向那个占据她心头一个重要地位的幻影男子道别。她想起那个十年来依旧无缘相见的独眼男子，心中焦急不已。这一刻她终于理解，说不定自己是希望和他在一起的，不过她旋即抛开了这个念头。

    她落在柔软蓬松的棉被上，长发散成巨大的黑色蒲扇。房里的灯放射出湿润的橙光。万叶从未体验过如此柔软的触感，躺在这床高级的朱红色棉被上头，让她宛如置身云端。万叶彷佛被这床被子吞没一般，整个身子都深陷在里头。被鲜红色的世界包覆。棉被像在对她说：「你已经是赤朽叶家的人了。」

    曜司褪下了礼服，万叶看见他身上长了一个黝黑，凶猛的怪东西。她想起几年前在沿海的废弃工厂撞见绿的哥哥时，也看过一样的东西。可是不同于绿哥哥的那僧垂头丧气的小兵，曜司身上的是一个威猛的士兵，仿佛高耸的熔炉，就要喷射出鲜红的火焰。

    万叶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她闭上眼睛，接下来的一切。便进入了朦胧的梦境之中。

    这一夜，她从刚结为夫婿的曜司身上感受到狂野的节奏，曜司的动作彷佛要持续到天长地久，迟迟不肯结束。万叶承受着痛楚和苦闷，进行到一半时累瘫了身子，她抬头看着夫婿，疲惫不堪地问道：「啊，这股骚动究竟是什么……？」

    曜司停下激烈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新婚妻子，望着万叶疲惫、羞怯的脸庞好一会儿后，才放松表情，笑了出来。

    「这不是什么骚动，是每天的功课，以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万叶心想。同时她也感受到，现在抱着她的不只是眼前这个男子，还有整个赤朽叶家的力量。尽管她不懂这股骚动究竟有什么好，痛楚和苦闷也没有消失，不过一想到自己受到这栋红色大宅保护，想到自己待在山里。心情便莫名地平静。

    天亮时曜司总算停下动作，万叶拿起水壶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水，不管怎么喝还是觉得渴，仿佛变成永远承受口渴之苦的地狱小鬼，咕噜咕噜喝个不停。而疲惫的曜司手拄着棉被就这么睡着了。

    就在这天晚上，也可能是隔天晚上或后天晚上。万叶怀上了第一个孩子「泪」，也就是赤朽叶大房的继承人。

    认识地球

    新婚之夜翌日，天气晴朗，晨光穿过窗子射进房里，唤醒了万叶。万叶起床整理好仪容，叫醒身旁的曜司。

    如果是嫁到村里其它人家做媳妇，起床后就要忙着烧水、叫醒家人，忙得不可开交。不过红色大宅里，却安静异常，万叶和曜司手牵着手在大宅里走动，一路上竟没遇见任何人。走廊擦拭得光滑无比，再加上还有坡度，穿着足袋的万叶止不住脚，一直跌跤。曜司说：「摔个几次就会习惯了，家里的女仆们都是这样。」一边搀扶起万叶。后院里阳光灿屑，河川、篱笆、石灯笼构成一幅美量的景色，两人来到一间小和室，在漆器的餐盒前对坐用早餐。

    赤朽叶家的少奶奶不需做家事，不管是管理女仆或和佣人的应酬，都由阿辰一手包办。万叶也注意到，众人对阿辰总是必恭必敬，没人敢违背她的指示。等到万叶习惯少奶奶身份，就必须学着阿辰参加茶会。学习管理仆佣。但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牢记大宅的格局和配置，至少不会在自家迷路。

    昨日的山风彷佛像做梦一般，这天早上空气轻柔又清新，万叶在后院散步，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另一侧的木门，而门外就是广大的制铁厂腹地。工厂是凿山壁而建，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工厂一览无遗。一座宛如巴别塔般的巨大黑色熔炉耸立其间。

    面对这个庞然大物，万叶心中涌起一份敬畏，看得入迷。火红的晨光中。一个身穿鲜艳叶绿色制服的年轻工人朝她走来。

    从阳光里走来的男子戴着和制服同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先是顺着万叶的视线看向熔炉，又将视线转回万叶身上。

    没想到男子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万叶讶异地看着来人。问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哈哈。只是你真的越看越像那些山里人，一个山丫头，却一副少奶奶派头，穿着这么漂亮的和服站在这里，真是太好笑了。这身打扮真不适合你啊。」

    万叶瞪大了双眼看着捧腹大笑的工人，对方年纪和她差不多。笑声爽朗有朝气。

    「你看过山里人吗？」

    「很久以前见过一次，他们的长相只要看过，就忘不了。」工人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继续说：「我妈曾被占领军的美国兵侵犯，因此得了心病，我还小的时候就自杀死了，那时她被装进木棺，让山里人带走。我就是那时看到他们的。现在回想起那场葬礼，还是很诡异。我爸说，山里人长得跟他被征召到菲律宾打仗时看到的当地人很像。」

    「菲律宾?」

    「就在海的那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人说着指向大海。

    他们俩就站在「高见」的顶端，望着尘世。吐着黑烟的巨大工厂，黑烟弥漫，向下延伸的坡道，山脚下的村落，五彩辉映的海港，以及呈现不祥黑灰色的日本海全都尽收眼底。工人指着大海的另一边，瞇起眼睛看向远方。从他压得很低的帽檐下，看得到侧脸，万叶忍不住盯着那张年轻，剽悍的脸孔。

    她总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如果是同住在宿舍区的工人，或是年轻夫妇的朋友，她应该会有印象，不过她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子。明明是初次见面，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呢。万叶捧着胸口，一直盯着工人的侧脸看。

    「少奶奶。刚才你傻傻地看着熔炉，都在想些什么？」

    「啊，我、我只是觉得好大啊……」

    万叶无法形容刚才看见熔炉时心里涌出的那股敬畏，只是这么回答。工人回了声「是吗？」然后正视着万叶。问说：「你叫什么名字？」

    「万叶。」

    「是吗？我叫丰寿，穗积丰寿。」

    万叶倒抽了一口气，再次打量工人的脸孔。

    那张脸她的确有印象，但又想不起来是在那里见过。也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眼前这个名叫丰寿的年轻工人，就是那个飞在空中的独眼龙啊。他就是那个张开手臂。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男人啊。万叶曾在幻影中见过他好几次。此刻她的感觉既像熟悉，又似哀伤，像是和他相遇，又像失去他；一股前所未有的矛盾情感涌上心头，万叶按着胸口，不发一语。

    原来独眼龙的名字叫做丰寿，穗积丰寿。

    万叶将这个名字深深铭记在心里，像用刀刻划过一样，胸口一阵刺痛。不过，此时的丰寿看起来朝气蓬勃，比幻影中的他年轻，显得希望无穷。而且……

    万叶再次正面打量丰寿那张精悍的年轻脸孔。两只眼睛都在。

    他的右眼和左眼一样是睁开的，闪耀着光芒。他是当地人典型的扁平脸型，但黑眼珠特别大，让她联想到钢铁的黝黑和坚硬。她想起幻影中那个年纪稍长的丰寿，这给她带来巨大的冲击。想到有一天他将失去右眼，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失不住颤抖。

    丰寿也目不转睛盯着万叶看，她先别过了视线，问说：「丰寿，你几岁了?」

    「二十岁。」

    「啊……和我一样大。」

    「我知道，村人都在谈论昨天的婚礼，听说那个和我同年的新娘被山风吹坏了轿子，只好扛着一身沉重的礼服。自己走上山来。一定很辛苦吧？」

    「真的很辛苦，一路上嘿咻嘿咻的。」

    「我也听说了。说到这，昨天的山风未免太夸张了。」

    这个将来不知为何失去一只眼睛，在空中飞的工人，此刻正像孩子一样呵呵笑着。

    「风大到都快把人卷上天了。」

    「真是如此，不过总算是平安抵达，顺利嫁进这里了。」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少奶奶。」

    后院传来了叫唤声，一个初老男子唤着「丰寿啊！」万叶听过这个声音，是万叶的公公赤朽叶康幸。

    「啊，社长在叫我了。刚才早到了，在这里闲晃，结果遇见了你。」丰寿耸耸肩说。

    「父亲叫你？哎呀，这可不好了。」

    「社长有事要吩咐熔炉班的工人前，都会先找我过来，他得先过我这关，不然工人们是不会动工的。」

    丰寿年轻的脸庞闪耀着一股骄傲。他挥手向万叶道别。「再见了，少奶奶。」说完便打开木门，跑进后院。

    万叶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那个高瘦的身影渐渐远去。

    一九六三年前后，正值战后景气复苏，人民生活日渐富裕，人人都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这几年陆续出现「岩户景气」（注1）、「伊奘诺景气」（注2），等荣景，经济成长率大幅提升，劳工收入也改善许多。中产阶级意识逐渐成形。大部分国民都自诩为中产阶级，而非社会底履，积极投入工作，休亲与消费生活。

    注1／一九五八年六月至一九六一年十二月。日本经济景气最好的时期，共持续四十二个月之久。人称「自从天照大神躲进岩户以来，景气最好的时期」，因而得名。

    同时期，需要长年刻苦学习的传统技艺则以惊人的速度没落。

    尽管万叶住进宛如天堂的赤朽叶家，生活有仆佣服侍，不过因为认识了丰寿这个朋友，还不至于完全不谙世事。一天傍晚，她在坡道上遇见丰寿，他指着山下开心地说：「阿万。工程已经开始了，你知道吗？」

    丰寿明知万叶贵为大房少奶奶之尊，却像亲昵朋友一样直呼她「阿万」。在那个时代，工人算是劳动阶级中最时髦的行业，即使是赤朽叶制铁的管理阶层，如果希望熔炉正常运作，非得和工人打好关系不可。丰寿因此大出锋头，和万叶说话也亳不顾忌。另一方面，万叶也逐渐习惯了少奶奶的身份，和出入大宅的人熟悉起来，也忸怩地改口唤丰寿「阿丰」。

    「什么工程？」

    「你果然不知道，这也难怪，你整天都待在山上啊。听说那一带的宿舍要改建成水泥大楼了，这还是少爷的提议呢。」

    「水泥？」

    万叶眨着眼睛，看向山坡下绵延的宿舍。本来的宿舍区全是木造平房，就像古时的大杂院，而现在靠山顶坡段的旧宿舍，已经陆续拆毁开工了。

    当时家电用品日渐普及，到处都盖起住家大楼。凭借着天上贵族赤朽叶家的财力，红绿村也迈出近代化的脚步。

    「少爷说，以后就是水泥房子的天下了，水泥再加上我们工厂制造出来的钢筋，就能盖出漂亮又坚固的住家大楼。我们总不能一直住在破木屋里啊。」

    说完丰寿指着山坡上的某一点，说自己以后就住在那一带。万叶虽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还是直点头。

    「阿万，你知道吗?村里的男孩都希望长大以后能当工人呢。当然那些成绩优异，考得上大学的人应该会去大城市上班，不过工人这一行，在本地可是很热门的，再加上又可以住进那些漂亮的水泥房子里，可就更抢手了，是不是？」

    丰寿边说边走上山，万叶也跟上前去。

    「我的养父也是工人。」

    「你是说多田大叔吧，我认识他，他工作很卖力，是个很优秀的工人。」

    万叶开心极了。接连点了好几下头说：「他在家也是个好父亲唷。」

    「男人就该是这样。」丰寿小声地答道。

    万叶纳闷地看了一眼丰寿，注意到他剽悍年轻的脸庞有点闷闷不乐。

    「我老爸在我妈自杀后，就不行了。他本来是风箱炼铁坊的铁匠，十岁时拜师学艺。总算出师没多久。日本开战了，他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死里逃生，但我妈却上吊死了。他虽然回去炼铁，学的却是旧技术，根本摸不懂德国的熔炉，还嚷嚷着不屑碰那些新玩意，没多久就被厂里开除了，从此之后成天满腹牢骚。我真的很讨厌和老爸待在家里，我喜欢在厂里工作。」

    注2／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年间的高度成长期，伊奘诺是日本神话中的神祉、天照大神的父亲，名字有希望超越「岩户景气」的含意。

    「原来你父亲是铁匠啊……」

    「是啊，……不过铁匠全是群废物！」

    丰寿突然激动起来，用力踢着脚边的石子。或许是想到了跟不上时代、没出息的父亲，让他越想越焦燥。他铁青着一张脸。又说：「他们的手艺的确很好，却放不下身段，忘了自己只是受雇于厂里，我们这些工人就不同了。生产商品是我们的工作。不是去当学徒，我们到厂里上班，领公司的薪水。不过说到对熔炉的了解，比起山上那些整天坐办公桌、领高薪的家伙，大学毕业的技师，我们可是更清楚。我们和德国的机器一体同心，技术纯熟，简直就像跟着机器一起升天了。」

    万叶跟着丰寿转向工厂。丰寿激动地继续说：「我敢拍胸脯大声说，我是赤朽叶制铁的工人，只要是熔炉的问题，全都包在我身上！现在这时代，还有多少人敢这么说？叫我和熔炉殉情我都愿意！」

    万叶抬头望向天空。

    今天，制铁厂也不断冒出阵阵黑烟，天空笼罩在灰黑的云朵之下。丰寿走进长型的工厂，向万叶讲解制铁的过程。看到丰寿，同样穿着黄绿色制服的工人们纷纷举手致意，靠过来招呼。丰寿亲热地点着头。介绍万叶。

    「这是多田大叔的女儿，跟少爷结婚的就是她。她也是我们的伙伴，大家要多关照啊。」

    「啊。是少奶奶啊！」

    工人们连忙站直了身子。万叶觉得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出自对经营者的敬畏，反倒像在看特地前来驱除怨灵的山女孩。

    丰寿见到众人如此反应，气得把他们赶开。

    「喂喂喂！大家放轻松一点，工厂和山上哪来什么怨灵？都已经是科学时代了，还光说这些！而且她也是工人家的孩子，和我们是一样的。对不对，阿万？」

    「啊……」万叶点了点头，低头不语。不过工人还是站得老远，敬畏地看着她。

    根据丰寿的讲解，制铁厂的作业流程可分成三阶段；一是将铁矿石送进熔炉的熔解作业，再来是将熔解的铁浆提炼成钢的制钢作业，最后是将钢铁加压成型的压延作业。他还骄傲地说，自己所属的熔炉班最危险，最多人放弃。所以工作也特别重要。

    万叶看着丰寿年轻的脸庞，不禁脱口而出：「小心你的右眼……」

    「右眼……？我会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丰寿不解地点点头。

    出了工厂，巨大的熔炉映入眼帘，看到眼前那漆黑或猛的庞然大物，万叶再次感到敬畏。仔细一看，熔炉外有道供人攀爬的阶梯，一直延伸到顶端，就像澡堂的烟囱一样。万叶问：「阿丰。可以爬上去吗？」

    丰寿连忙摇头说：「太危险，太危险了！那是为了万一熔炉故障时检查用的。熔炉运作时，可千万不能靠近。人家常说，如果看到乌鸦停在熔炉上，那天一定会有坏事发生，因为熔炉运作时温度很高，没有人可以靠近，有乌鸦停在上头，就表示景气不好，工厂停工。不过赤朽叶制铁生意好得很，厂里还分成三个班，熔炉二十四小时都在运作呢，太靠近的话，会被烫伤的，绝不能靠近喔！」

    就在丰寿再三叮咛时，一个工人跑过来。

    「阿丰，社长到处找你，说你不知道跑到哪去摸鱼了。」

    丰寿连忙看向赤朽叶大宅。

    「糟糕！都是上山途中遇见你。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是我害的吗？为什么父亲大人又找你去？他好像常找你？」

    「因为我和社长处得来呀。社长不像我爸跟不上时代，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当机立断让工厂迅速现代化。公司能发展得这么好，全是社长的功劳。」

    「是吗……，原来父亲大人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今天我是来找社长讨论熔炉夏天产量减少的事，我自己跟社长订的约，却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丰寿踩着沾满黑色铁屑的帆布鞋，赶紧上山去了。这天山风又吹了，万叶不禁瞇起眼睛。跑着的丰寿被山风吹乱脚步，一瞬间竟像是飞了起来。当时正值秋末，暗红色叶片从大宅壮观的院子、如风云般落在万叶身边，她在心中惊叹，这简直就像一场红色的雪啊。

    万叶迎着风，慢慢走回大宅。经过接待室时，她听见赤朽叶康幸的声音，他和丰寿似乎开始讨论了。

    接待室是大宅里唯一的西式房间，摆有皮沙发和一张覆有白蕾丝桌布的茶几。玻璃烟灰缸大得简直像帽子，花瓶里总是插着玫瑰花。

    万叶走进后院，掬起一把假山瀑布的水送进口中，两人的交谈声陆续传进她耳里，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

    「熔炉夏天产量会减少，一定是有科学根据的，社长您应该也知道的！」

    「那当然。虽然阿辰动不动就搬出怨灵或阴魂来，其实大部分的意外用科学原理都解释得通。这些我都知道。」

    「夏天之所以意外频传，是因为这一带气候的缘故。这里是红绿村，不是德国，当然可能发生德国不曾有过的意外。社长，您知道吗？山阴地方夏天湿气特重，湿气和风一起进入熔炉。虽然我没念什么书，但我一直都在熔炉旁边，我感觉得出来。因为湿气过高，熔炉发出悲鸣，才会萎缩。炉里的湿气过重才是夏季产量减少的原因啊，根本不是什么古代怨灵作祟，这不是娶阿万进门就能解决的。」

    「可是……总不能把她休了吧。」

    「如果你们休了她，我就娶她。」

    「丰寿……」

    「哈哈，开个笑话罢了。」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咕噜咕噜喝着水的万叶，一直侧耳倾听两人对话。听到小鸟叽喳鸣叫，回过神来才发现。脚下火焰造型的细沙被自己踩乱了。

    万叶大感意外，她没想到工人竟也能像这样对社长畅所欲言。不过没有工人的帮忙，光靠经营高层的力量，工厂的确无法顺利运作。她的脑海浮现了年轻工人昂首阔步走在山下宵町大街上的模样。

    接着又传来丰寿压低的声音。

    「我们是战后的日本人。社长，战争已经结束二十年了。我们这一代是战后才懂事的，是新时代的日本人。我对夫人没有成见，只是我们不能再迷信了，应该相信科学才对。而且……」，丰寿更小声地说：「现在流行自由恋爱，我实在不懂怎么还有人奉家族之命娶亲，少爷也真奇怪。」

    「嗯……，曜司很信任他母亲，他是为了讨母亲欢心，才接受阿辰挑的媳妇吧。」

    「这不是很奇怪吗？话说回来，我想只要改良熔炉的送风机就没问题了，我会赶在明年夏天前完工，请社长全权交给我和其它技师处理。」

    万叶听到丰寿起身告辞。她喝完水要回到屋里，才踏出脚步，庭院里吹起一阵风，一片红叶被吹落在小河里，像艘小船似的流走，万叶望着叶片漂去。这时已经听不见说话声，康幸和丰寿似乎已经离开了。

    几天后。万叶又在吹着强风的坡道上和丰寿不期而过，两人边走边话家常，突然一部黑头车急驶而上，急促的煞车声划过耳旁。车子的后门打开，一只宛如亡灵般苍白的手臂幽幽地伸了出来。

    手臂揽住万叶的腰，将她一把拉进车里。丰寿惊呼一声。车子迅速发动，继续往山上奔驰。原来是万叶的夫婿曜司，他歪头看着万叶，黑发垂在椅背上。万叶从惊吓中回神，问曜司说：「你出门了吗？」

    「是啊，刚回来。风很强，所以让你一起搭车回去。」

    座位上堆满书本。看来曜司刚从镇上买书回来。一直要到很久之后，万叶才听曜司提起，那时期的他不太看小说，开始看起经营管理的书。万叶不识字，当时的她完全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书，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成山的书堆。

    后照镜里，丰寿一个人走在坡道上，身形越来越小，小得像颗豆子。这对年轻夫妇没什么对话。车里非常安静，没多久，车子驶进了赤朽叶家大门，停在玄关前。

    曜司抱起整叠新书下车。在玄关脱鞋时，他就像捧着过多零食的贪心小孩，书一本一本掉了下来，但曜司却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万叶只好跟在后头，一本一本捡起来。曜司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抱着一堆书。脚步蹒跚的万叶，露出微笑。

    「万叶。」

    「什么事？」

    「我实在想不到自己娶了个不看书的女孩。别说看书了，你甚至还不识字呢。」

    「我也……」万叶也觉得好笑起来。「我也没想到会跟个成天看书的人结为夫妻啊，我根本没见过这么厚的书。」

    她和曜司将书搬进书房里，窄小的书房里到处堆满了书，曜司坐下后拿起书便读了起来，像被淹没在书海里一样。万叶悄悄起身离开。

    她突然间想起几天前男人谈话的接待室。今天接待室里似乎没有人，她走进去，试着坐坐看沙发，入迷地看着桌上的玫瑰花。

    房里摆着山猫标本，花瓶看似价值不菲；盖着蕾丝桌布的茶几上。摆了一个球状物，上头画着奇怪的图案，球下面还有支架。万叶碰了碰，发现这球还会转动。她像猫玩着逗猫棒一样，转着这个怪东西玩。这在这时，康幸匆匆忙忙拿着文件走进房里，正要坐下才发现万叶，吓得惊叫一声。

    万叶也吓得跳了起来，忙低头道歉：「对不起，父亲……看到里面没人，我才进来……」

    「没关系，没关系。」

    康幸原想离开，却一时兴起想和这个怪媳妇说说话，于是又转回身来。他歪着头想话题，低声问说。「你……喜欢地球仪吗?」

    「这叫地球仪吗?」万叶问。

    「你不知道吗？」康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就是缩小了的地球啊。」

    「地球？」

    「你……你……你居然连地球都不知道吗？」康幸不禁哑然。

    万叶向后退了几步，感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傻话，但她还是不了解康幸为什么这么震惊。

    康幸推了推眼镜，不可置信地盯着万叶，想开口又闭上了嘴，一脸挫折地发出呻吟。

    「简直比阿辰还夸张，你怎么连地球都不知道呢？对了，曜司！曜司！」

    听见父亲的呼唤，曜司拿着一本厚重的书走进来。

    「什么事?喊这么大声。」

    「你的媳妇不知道地球是什么，我不知怎么跟她说，你负责把她教会吧。」

    「不好意思。我太没学问了……」万叶惶恐地说。「虽然我念到中学毕业……但是上课都……」

    万叶小时候比现在更容易见得到幻影，上课总是恍恍惚惚，几乎都没在听课。「科学」或「物理」这类现代名词全与她无缘，虽然这情形日后还是没有改变，至少那天她总算认识了地球的存在。曜司兴致勃勃地坐在沙发上，让万叶坐在自己腿上，伸出蛇般的细长手臂搂着她。

    「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娶一个连地球都不知道的女孩呢。」

    「曜司，快教她，只要你跟她解释清楚，这事就有个了断，这丫头才能变成认识地球的女人。曜司，快！」

    康幸焦急地说完，不时扶着眼镜。双腿抖个不停。曜司一手抚摸着万叶的头发。另一手则伸得老长拨动着地球仪。他的手停在地球仪上某一点，指着一个细长的图案。

    「这就是日本。」

    「嗯……我不懂。」

    「日本是个岛国，四周都是海，这就是日本的形状。」

    「我不懂，为什么要把地圆画在球上呢？」

    「因为世界也是圆的啊，万叶。」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曜司开始向万叶说明宇宙的诞生、银河的形状，甚至是地球的构造。他口沫横飞地展现自己丰富的学养，兴奋得呼吸急促。火红的夕阳射进接待室里，和灯光混合成一种暗沉的粉红色，房里的空气不可思议地渐渐潮湿起来。

    康幸感到不自在起来，说了声「交给你了。」便脚步蹒跚地离开了。待廉幸的身影消失，曜司一边继续说明手一边解开万叶的腰带。万叶感到一阵寒冷，浅黑色的皮肤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伴随着知识，宛如赤朽叶家化身的曜司同时进入了万叶的身体。后院传来沙沙作响的雨声，空气益发潮湿，就连将世界缩成一颗小球的地球仪表面，也浮现了一颗颗水珠，滴答滴答落下。万叶终于知道「每天的功课」并不只是女人的义务。感受到那股伴随而来、有如浪潮般的苦闷快感。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世界知识的种种。就从曜司的唇间不断灌入万叶此刻一片空白又空洞的脑中。

    这一天，万叶同时认识了「每天的功课」真正的意义，以及地球的形状是圆的。由于异常兴奋的曜司。迟迟不肯将万叶从每天的功课及地球漫谈中放开，等到他们离开接待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曜司若无其事地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到书房；而女仆真砂则一如往常地露出大半个身体，躲在柱子后面。

    万叶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来到后院，到小瀑布下喝水。她站起身来，像梦游一样，不辨方位地走个不停。她抬头望向天空，看见满天星斗闪耀，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只属于一个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她不停地颤抖，觉得很悲伤，同时又为了能找到身为女人的栖身之处而感到安慰。顶上的夜空，也让万叶胆怯，她一直以为夜空就像很高很高的天花板，就在自己头上，万万没想到天空竟然只是个无边无际的空洞。

    终于来到后院的尽头，万叶推开木门往外走。夜晚的坡道两旁，处处可见施工中的四方形水泥块。从山上到山下，点缀着万家灯火。就像点了灯的雏偶木台一般。

    万叶望着山下，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她想起从前年幼无知的自己，还以为世界是由阶梯组成的。

    阶梯有上和下，每个下层的人都想往上爬。这就是战后日本的缩影。只要努力，就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未来将会大放光明。就算是为了子孙们，大家也要拼命往上爬。往上！继续往上！

    万叶突然觉得害怕极了。世界根本不是可以一路往上爬的阶梯，这是当初只知道日本海、港口、村落和山上的万叶无法想象的。世界像球一样圆，因为是圆的，根本没有上也没有下，如果真是这样，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万叶不自觉脱口而出。「我们以为在向上爬，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在一个大球上头，结果跑了一圈，竟又绕回到原点。世界真是这种虚无的形状吗？啊！我好想见母亲！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在山坡上生养了好几个小孩的母亲，她会怎么说呢？」

    婚后，万叶和多田家顾虑到彼此，再也没见过面，她想起养育她的双亲和弟妹，怀念不已。从阶梯的顶点，也就是赤朽叶家的大宅，可以俯视整个红绿村，看得见山间的大工厂、宿舍区，村里的农地，紧临从前风箱炼铁坊的大河，还有绵延的港湾城镇。再过去则是日本海。

    从山上往下看，海平面的确呈现弧度，大海证明了地球是圆的。世界是圆的啊。不管大家怎么跑，或像万叶曾经梦过的那样——工人、穿西装的上班族和战后归来的男子，大家相信有光明的未来，浑身是劲地往上跑——可是绕了一大圈后，终究还是回到原点。万叶想起很久以前黑菱绿的哥哥死后被装进的木箱，每个人最终还是得回到那只悲哀的所在啊，难道我们终究哪里也到不了吗？

    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万叶，畏惧着自己看到的那个虚幻飘渺的世界，一动也不动，流下了和海边女子不相上下的咸眼泪。

    当时是一九六三年秋天，战争结束没多久，社会朝气蓬勃，仍是崇拜力量的时代。

    貌似财神惠比须的婆婆阿辰发现万叶一个人在哭，走出院子来到她身旁。

    「万叶，怎么了？」

    万叶强忍着啜泣，将刚才在接待室里看到了地球仪，以及自己不知道世界是圆的事情告诉了阿辰，只见阿辰惊讶地回说：「地球是什么？世界是圆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怪梦啊？」

    然后她挺着腰，面色凝重地将手搁在万叶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了。

    水晶体

    然而，在万叶怀上赤朽叶家的继承人——泪——的那年秋天一直到来年，红绿村陆续出现许多不祥的征兆。

    繁华的表面下隐藏的各种危险因子，这时陆续显露出来。在那之前，重工业城市之一的熊本县，曾因氮气工厂排放出的废水，爆发了公共危险疾病「水俣病」（注1）；三重县也传出石油联合企业排放的废气，导致「四日市气喘病」（注2）；在富山县，矿山排放未经处理的废水，而引发「痛痛病」。公害问题开始受到社会重视。

    而山阴地方，被高山及海洋围绕的红绿村，迟了一步，公害问题也开始浮现。制铁厂排放的黑烟，使家家户户的餐桌覆满灰尘，就连晾在屋外的白色衣物也被染灰。尽管如此，工人们还是对自己撑起国家经济，对这份带来光明未来的工作感到骄傲，时常心怀感激对着阵阵黑烟双手合十。但是万叶听丰寿说，他家隔壁的小孩在阳台养的金丝雀，因为吸入过多黑烟，再也不能唱歌，没多久就死了。小孩的父亲知道后脸色大变，从此不再对黑烟合掌。

    注1：一种有机才银中毒引起的慢性神经疾病，患者会出现四肢瘫痹、肢体及语言障碍等症状，严重可导致死亡。于一九五三年左右在熊本县水俣湾发现病例，化学工厂将含有水银的废水排入海里。附近居民食用了受到污染的鱼贝类而集体中毒。一九六八年，水俣病被日本政府通报为法定公害疾病。

    注2：三重县四日市工业区排放出的废气中，含有过量的硫磺氧化物。造成当地中老年人出现支气管气喘症状，于一九七二年被日本政府通报为法定公害疾病.

    「我们靠制铁厂挣一口饭吃，实在没有立场说什么，但这样下去我们的孩子们该怎么办？他们每天吸着黑烟长大，这样下去怎么是好？」

    事实上，许多优秀的工人一过四十岁，胸口就开始疼痛，纷纷从第一线退下。随着天空颜色越来越黑，碑野川也越来越浊了，连锦港的海水也日渐黯淡。

    这些现象其实都是日稹月累造成的，但看在从山上俯视红绿村的万叶眼中，事态犹如短短一两个月间急速扩大，而病源就名为「近代化」。

    随风而来的黑烟，使得渔港区的「下黑」人，对「上红」益发厌恶。绿那个酷似力道山的夫婿，为了解决公害问题挺身而出，同时他也体认到，光靠造船生意不足以横渡这个平和的时代，开始将触角扩展到建筑业。婚后更显珠光宝气的凸眼金鱼。曾打过一次电话给山上的万叶。那是万叶第一次接到找自己的电话，也是她第一次讲电话。她拿起电话。紧张地说：「喂……，是绿吗？」

    「力道山前一阵子死了，你知道吗？」凸眼金鱼劈头就说。

    这一年，曾经风靡电视机前摔角迷的力道山，某天夜里从夜店走出。被一个醉汉刺伤，才三十多岁便英年早逝。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这么夺走了他的性命。万叶点头回答：

    「嗯，我听到报导了。……你打电话来，该不会只是要说这件事吧？爱欺负人的小孩。」

    「一点也没错，捡来的孩子。本来黑菱家正为了黑烟问题，想找你婆家谈谈，不过这种事跟你说也没用，还是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我还是最近才知道地球是圆的。」

    「你果然是个蠢蛋。不过这些事，平常我也是全交给丈夫处理啦。说到力道山，万叶，捡来的小孩，我真的好惊讶，那么强壮威猛的男人居然这么轻易就死了。」

    「对啊。」万叶点点头说。「毕竟摔角场上不会用刀啊。」

    「没错啊，万叶。对了，外国有个肯尼迪总统最近也死了，听说是被子弹打死的，看来世界真是愈来愈乱了，真是的。」

    凸眼金鱼劈里啪啦说了好些话，才挂上电话。

    万叶愣愣地站在电话前。当时正值高度经济成长期，大家都希望有好日子过，红绿村里却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看得见未来的万叶感到一丝不安，未来真的会比现在更富裕，更幸福吗？

    不久就是万叶嫁到赤朽叶大房，成为少奶奶的第一个新年，女仆们忙碌地准备过年，大宅里朝气蓬勃，分房亲戚也纷纷前来拜年。每当碰到这种大节庆，更凸显了阿辰在赤朽叶家的女皇地位。就连分房亲戚那个到都市发展、赚黑心钱的儿子，一见到阿辰也立刻闭嘴，被父亲拉着逃离大厅；还有在家中奔跑嬉闹的小孩。只要阿辰斥喝一声，马上噤口不语。阿辰扭动着矮小圆滚的身子。嘲笑那群惊慌的分房男眷，像贝壳般紧闭双唇的小孩。赤朽叶家的成员全都害怕阿辰，人人绷紧神经。万叶却很仰慕婆婆阿辰，搞不懂大家为什么怕她。

    万叶这时身体已经出现有喜的征兆，康幸和阿辰不准媳妇做家事，吩咐这对年轻夫妇安静坐在座位上。分房亲戚也陆续前来致意，众人开心地讨论说：「大房继承人终于有着落了，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虽然在有如天国的红色大宅里，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只要来到外头，公害和其它社会问题让村里的气氛益发凝重。这一年里，万叶每天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乖乖待在天上大宅里。有时丰寿会上山来。和康幸以及穿着白袍的高炉技师讨论事情，他看到万叶日益变大的肚子，总是说：「每次看到你，你的肚子就更大了。」表情就像看着高不可攀的东西，眼神恍惚。

    后来丰寿遇上一件离奇的意外，制铁厂的员工这才发现原来少奶奶万叶是个能预知未来的「万里眼」。

    那年初夏，丰寿领着熔炉班的工人，会同技师和高层主管聚集在厂里，进行高炉的修理工事，以改善夏季产量降低的问题。众人挥汗如雨，高声喊着口令，让高炉运转。这时高温熔解的铁浆流溢出来，和水接触后造成小型爆炸。高层主管率先逃了出去，几个技师也逃走了，只剩下众多任务人还留在原地守着高炉，这时不知是火星还是铁粉，飞溅而来击中丰寿的右眼。

    丰寿感受到脸上的热度，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一股动地继续手上的作业。他身旁的工人发现丰寿的脸上有东西滑落。丰寿也察觉到自己虽没变化位置，右边的视野却突然变窄了，一个温热黏稠的东西沿着右颊流淌下来。

    原来那是丰寿的右眼，眼球里的水晶体熔化了，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差点滴落地面，一个年轻工人急忙伸手接住，大叫：「丰寿哥！」丰寿溶化的眼球仿佛化身为另一种生物蠕动着。但丰寿却大声斥责他：「喂！不准擅离工作岗位！」

    「但是，大哥，你的眼球熔化了啊！」

    「高炉比我重要多了！我还有左眼，我们得阻止爆炸扩大！」

    「可是……」

    「就算赔上性命。我们也要守着高炉！我没办法和女人同归于尽，却愿意为高炉而死，我愿意和它同归于尽啊！」

    年轻工人只好将丰寿眼珠的银色黏液甩在地上，和他一起高喊着口令，继续工作。这期间工人们杂踏的脚步，将丰寿的眼球踩踏得消失无踪。

    随后工人们放声哭喊着：「大哥！大哥！」手忙脚乱地将丰寿抬往村里的医院。

    「阿万曾叫我要注意右眼，对啊，她都提醒我了，我却忘了这回事。」

    丰寿像梦呓般，不断喊着「阿万，阿万」。工人们面面相觊。问说：「大哥是说少奶奶?」

    「是啊。虽然我从不迷信，但阿万真不是普通人啊。」

    丰寿工作勤奋，对熔炉抱持着高度热诚，厂里的工人不论老少都尊称他一声「丰哥」，相当敬重他。经过这次意外，他在工厂里只有更受到敬重。

    尽管村民们对这个力量至上的时代抱持着憧憬，对这段辉煌的过去难以割舍，然而时代在前进，终究荣景不再。地方城镇在战后追求繁华的过程中，总是赶不上大都市的脚步，反而以更甚于大都市进步的速度日渐凋零。以往梦想着高度经济成长带来的富裕生活、生命力坚韧的工人，竟比爱做梦的都市人，更早一步对眼前的繁华失去信心。

    正因如此。为了守护熔炉失去右眼的年轻人穗积丰寿遭受的不幸和怀抱的热情，更深深掳获红绿村工人的心。丰寿成为熔炉的英雄，是工人们的心灵寄托，每当他们需要和高层主管交涉或劳资争议需要调解时，丰寿就成了工人代表。

    丰寿意外失去右眼后，万叶再见到他，已是逼近临盆的夏日了。这时丰寿的右眼和周围的皮肤已几乎合而一体，没有睫毛，就像一条不起眼的皱纹；左眼则总是透着几分悲哀。那天他们在坡道上不期而遇，万叶看到一个独眼男子直盯着自己看，不禁惊呼一声。她慢慢靠近丰寿，端详着他的脸。

    看到丰寿受创的脸，万叶心底涌上一股亲切温暖的情感——这或许也是丰寿如此有人望的原因吧。

    先开口的是丰寿。

    「真是枉费你还叮咛我要小心右眼……」

    「会痛吗？」

    「一点也不痛，当时只觉得眼睛热热的，没多想就继续工作，我根本就不是英雄，我只是个笨蛋。」

    「嗯……」

    万叶低头不语，看着丰寿手上握的那张纸。丰寿察觉到万叶的眼光，便将纸张凑到她面前。

    那应该是有关劳资纠纷的文件吧，万叶看不懂纸上的字。她从不隐瞒自己不识字的事实，但是在丰寿面前，她却感觉莫名羞耻，没说「看不懂」只默默接过那张纸。

    丰寿不觉有异，只是纳闷地问：「阿万，你怎么知道我会发生这种事？」

    万叶把玩着手上的纸张，简单对丰寿说明自己是万里眼，许多年前的某个夏天曾看到中年丰寿的幻影。

    丰寿看起来半信半疑，他本就不相信这类奇闻异事，但是顾虑到万叶的心情，他谨慎回应说：「是吗？那时也是夏天吗？」

    「嗯，那年我才十岁，我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久之后的事，毕竟幻影中的你年近中年了，我根本想不到你和我同年，还都住在宿舍里。」

    丰寿笑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缘份啊。」

    「对啊。」

    丰寿瞇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万叶。那天下午难得没有刮风，天气很热，炙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两人身上，茂密的油绿树叶反射着阳光，令人目眩。

    「阿万，只有你，只有你早就知道我会发生这种事，这种感觉真奇怪。我还是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对我而言，你很特别，小时候是山里人把我老妈带走的，而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这种感觉真怪……」

    丰寿的声音越来越小。酷熟的阳光晒得两人心慌。

    「我问你。你看到的那个中年的我。当时在做什么?」

    「这个嘛……你当时在空中飞。看起来很惬意地轻飘飘飞翔，你朝下看着我，我也看着你，然后你就飘走了。」

    「什么跟什么嘛！」

    丰寿哈哈大笑，仅存的左眼里泛着泪光。他转过身去。似乎不想让万叶看见。

    天色逐渐转阴。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赤朽叶万叶就在丰寿失去右眼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六四年夏末。生下第一胎。

    当时万叶的肚子又圆又大，连婆婆阿辰都吓了一跳，那简直就像个巨大的水球。每当万叶走动，肚子里便传出羊水「哗啦、哗啦」的声响，整座大宅都听得见。羊水声甚至乘着山风传到工厂一带，每当工人们听到这股好似水声般哗啦啦作响的风声，便会抬头看向山上的大宅心想：对了，万里眼少奶奶就快生了啊。

    「你的肚子这么大，到底是怀了什么样的孩子啊。」

    在大房呼风唤雨的女皇阿辰，也坐立不安起来，每天聚跟在万叶身后，就怕有什么闪失。后面还跟着分房的男女家眷一大群跟屁虫。万叶临盆前的两个月，大宅里处处回荡着「哗啦、哗啦」的羊水声。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啦。

    一天早上。胎儿就在激烈的水声中。随着倾泻如瀑布的羊水从万叶的女阴出世了。事后回想起这一天。万叶只觉得一场恶梦。那是多么凄惨的分娩、多么悲哀的新生啊。因为就在她的孩子——她的肚子会这么大，其实是因为羊水太多。胎儿本身只有两千八百公克。体型并不特别大——出世的同时。她目睹了可怕的未来。

    万叶在长达五个小时的产程中，看见了宛如恶梦的未来景象。那天才破晓，万叶便察觉自己即将临盆转醒过来，她叫醒丈夫说：「老公。我要生了。」曜司急忙叫来母亲，当他在长廊上拔脚狂奔时，羊水已经开始流出，房内流淌着带着腥味的粉红色洪水。阿辰进房一看，马上把男眷赶出房，召集女仆帮忙。就从那一刻开始，万叶看见了那段漫长又可怕的未来——

    即将诞生的小孩的一生片段。有如晦暗的走马灯在她面前闪过。本就是满怀希望的生产，她却透过即将通过鲜红产道的儿子的双眼，看见了未来。万叶急忙对阿辰喊说：「妈，糟了。孩子头上脚下。」

    「啊?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阿辰相信媳妇说的话。如实转告了从村里赶来的产婆。

    「头上脚下?孩子都还没出生，夫人怎么会知道呢？」

    「我媳妇是万里眼啊！」

    「这样?……我来看看。」

    幻影中，婴孩急速通过产道，出世后还转头看向一旁筋疲力竭的万叶，还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小小的性器。万叶不禁握紧了阿辰的手。

    「妈，是男孩子！」

    「太好了，赤朽叶家有后了。不过，你也看得真清楚啊。」

    「他长得好像妈啊，好像啊。」

    那是因为万叶透过儿子的眼睛。看到自己对着刚出世的他这么说，不过接下来，她被牢牢地囚禁在幻像当中，再也说不出话来。万叶的儿子转眼间长大了，学会走路。他去上学，认真读书，谈了恋爱。然而恋爱对象竟是隔壁座位的少年。也就是说。这孩子是先天的同性恋者，不过亲朋好友全被蒙在鼓里。儿子继续成长，但心事重重，万叶不时在幻影中瞥见年华老去的自己，不过儿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她知道儿子是爱着自己的，这让她感到安慰。接下来幻影流动的时间似乎变慢，越来越慢，甚至不听得到声音。「老妈。」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儿子似乎已经变声了。这时现实中的万叶，正经历艰困的第一胎。她的孩子还没有出世，陷入难产。大量的羊水让寝室宛如粉红色的大海，万叶不停冒着冷汗。大口吸气吐气。婆婆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丈夫在走廊上焦急地来回踱步，细长的手脚自晨雾中浮观。「用力！再用力一点！」不停鼓励着万叶的产婆，这时突然低声说：「哎呀，真的是头上脚下啊……」女佣们忙不迭将烧好的热水送进房里。看着未来的景象，万叶心想儿子似乎是个注意力散漫的孩子啊，打从心底为他担心。他过马路时不会注意左右来车，吃东西时不看保存期限，心不在焉就吃下肚。他看起来很用功。无时无刻都捧着教科书或参考书在读。这时她的视线出现了些微变化，好像是儿子戴上眼镜了。万叶心想。他一定是读太多收了。尽管自己不识字，儿子却很优秀。让她安下心来。儿子上了高中，进了大学，虽然用功读书，日常生活中却总是漫不经心。他曾爱上过几个人，但也只能将情感藏在心底。后来，从遥远的国度传来了传染病。致使一般大众视同性恋者如洪水猛兽，在这个封闭的小镇里，他曾数度感受到别人像在监视自己的冰冷目光。

    儿子没做坏事，但却只能隐藏自己。对社会的反抗、憎恶的情感不时涌出。万叶几乎被这股黑色浪潮淹没，呛咳个不停。她的儿子就在愤怒、激昂中成长。

    然后影像突然在某处「啪！」地中断了。

    儿子当时正在爬山。他深爱着走在他前方的男子，突然，儿子的视野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万叶预知了儿子的死亡。

    儿子明明还没出世。就突然死了。

    得知儿子的死期，万叶绝望极了，斗大的泪珠不断涌出。她被羊水包围。痛苦得扭着身体，止不住的泪水一滴滴滑落。她在为夭折的儿子哭泣。她隐约听到有人说：「孩子出来了。」接着听见了婴儿「哇——哇——」的啼哭。她昏了过去。醒转过来时已经是那天的深夜了。在枕边看书的丈夫告诉她，阿辰将儿子命名为泪（注1）。

    「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了。」

    「啊……」

    「你为什么要哭成那样呢?爸爸和妈妈都很开心你为家里生下了继承人呀。爸爸笑着说，孩子长得很像妈妈呢。」

    「是吗?」

    万叶想起身，却使不上力。那恐怖幻象的残影还紧抓着她不放。什么都不知情的曜司对她说：「你好好休息吧。」

    「我得多生几个才行……」万叶喃喃说道。

    「啊?多生几个?为什么?」曜司惊讶地问。

    万叶转过身去，不发一语、低声啜泣，曜司轻抚着妻子弓起的背脊。柔声安慰她。

    在那天出生的长男泪，也就是我的舅舅。因为阿辰取的名字并不是常用汉字。所以他户籍上的名字登记为「波太」（注2），但在赤朽叶家则是使用阿辰取的名字。

    泪长得眉清目秀，成绩优异。分房也都很喜欢这个大房的小少爷。但他就如外婆所预见。满二十岁不久就夭亡了。

    外婆后来又生了三个孩子，晚年外婆曾告诉我：「自那之后，生产时我总是紧闭着双眼，我不敢看，我不想再看见这么悲伤的画面了。」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生下第一胎后，万叶身上也起了变化，那就是她再也不笑了。眼见心爱儿子的悲惨命运，给了这个山女孩无以回复的打击。她没想到自己预知未来的能力。竟以这种方式狠狠给了自己一刀。

    两年后。万叶再度使孕，即将产下关键的第二胎。不过在这件事之前，我想先谈谈泪的童年和女仆真砂惹出的那件怪事，还有那群眼神晦暗、旋风式席卷日本的年轻学子们。

    万叶已经不太记得泪小时候的事了。在那五小时的产程中。透过泪的双眼所看见的幻象，比现实生活的儿子更令她印象深刻。后来我听分房的长辈提起，泪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不曾大声喧哗，也不曾兴风作浪。他很认真，书念得很好。族人都很欣慰能有这样的继承人，甚至觉得泪比父亲曜司稳重多了。希望他能早日娶亲，继承赤朽叶家。

    不过长辈们也异口同声地说，他有个令人放心不下的坏毛病。就是太心不在焉了。念小学时。他居然被车子撞过三次。

    注1／「泪」的日文汉字标记。

    注2／「波太」和「泪」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或许是他运气不好吧。可是再怎么说，次数也多了点吧?哪有机孩像他被撞过三次的呢。」

    泪七岁那年。有天他一边想事情一边走在坡道。突然被一部电动三轮车撞上「咻」地飞了出去，幸好被凑巧经过的丰寿接个正着。如果直接捧到地上可不得了。丰寿一刻也不迟疑，紧紧抱着泪回到赤朽叶家，他擦着冷汗，激动地报告事情经过。「都是少爷不好。把路面部铺上了沥青，虽然行车方便。可是如果小少爷真摔在地上，只要那么一下就完了。是不是啊?小少爷。」泪是个爱哭鬼，老是哭个不停。那天也是，因为才被车撞了，又被一个独眼的陌生人掳走（至少他心里这么认为），受了极大的惊吓，眼泪流个不停。后来看到母亲亲昵地和这个独眼男子说话。才终于止住了哭泣。

    「叔叔，你是谁?」

    「我吗?我是厂里的工人。也是你妈妈的朋友喔。懂吗?」

    「是喔，原来是妈妈的朋友。」

    「以后你可要小心车子，下次再被撞到。叔叔可不会这么刚好在你旁边啊。」

    「嗯。」

    没想到才过一个星期，泪又被车撞了。当时他刚离开学校。走在村里的柏油路上。那条路没有红绿灯。什么都没有，真不知泪怎么会被撞上。这次他被送进了医院。但奇迹似的没有受伤。反而是撞到他的人，听说自己撞到的是赤朽叶家的继承人，吓得当场脸色发青，腿一软瘫倒在地。肇事的是个农家的年轻媳妇，她的丈夫和公公事后到大宅门外长跪不起，磕头赔罪了三个多钟头。康幸和阿辰为难极了，不停说着：「够了，够了。」他们还是不肯起来。

    第三次被撞是在他小学毕业前夕，这次车祸的原因很清楚，是泪没有注意到红灯。闯过马路。肇事的卡车司机立刻紧急煞车。但车子前缘还是碰到了泪的头。卡车司机和货运行的老板也拜访了大宅，在门外发狂似地鞠躬赔罪。同样让大房家人为难不已。

    泪是个优秀到足以在毕业典礼上致答谢词的孩子，但却经常被车撞。每次车祸，曜司总是立刻飞奔到医院，弄得人仰马翻。但万叶却冷静异常，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分房的亲戚看了都觉得纳闷。那是万叶早知道儿子二十岁过后才会离开人世，在那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安然渡过。每次泪被撞。总是哭个不停。黏在妈妈腿边，哭着说：「我好怕。」万叶总是慈爱地安慰他：「有妈妈在。不要怕。」多年后分房的人也说，万叶对待泪的方式和其它小孩不同。面对泪时，她总是特别小心翼翼。众人以为那是因为泪是赤朽叶家的继承人。事实上，除了这点。万叶不断地想起那段幻象才是主要缘故。人们面对即将失去的重要事物时。总是特别戒慎恐惧。

    幼年时的泪除了面目清秀、经常被车撞之外，并没有酿大家留下深刻印象。族人都期待优秀稳重的赤朽叶泪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继承人。在一旁默默守护。而知道他会早年夭折的，就只有「万里眼夫人」万叶。她就这样独自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多年。

    泪只有发生车祸时，才会引来众人的目光。除了生性文静之外，也因为在他渐渐懂事之后，万叶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这个孩子成功地转移所有人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寡言、和车子犯冲的继承人泪幼时虽然爱哭，不过上中学之后，他就不在人前哭泣了。那之后就算碰到想哭的事。想必也是躲起来偷偷哭泣吧。而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泪了。

    将时间倒回到泪出生的一九六四年吧。当时位处云端的红色大宅生活一如往昔，然而山下的红绿村却刮起了象征战后繁华的奥运旋风，首次在日本举行的东京奥运轰动了全村。因为经济起飞，彩色电视也迅速普及。只要白人选手在男子柔道无差别级比赛获胜，家家户户的客厅便笼罩在一片愁娄惨雾之下。同时间。女子排球队则屡战屡胜，获得「东洋魔女」的封号，风靡全日本。

    另一方面，年轻族群则兴起了一股颓废风气。当时红绿村的年轻人最熟衷的。便是电吉他、猴子舞、学院风打扮等吊儿啷当的次文化。国外的披头士乐圈让年轻人为之疯狂，让战后撑起社会经济的成年人不免皱起眉头，尽管生活在同块土地，同个家庭里，年轻人和成年人之间却出现巨大的鸿沟，不知不觉间，两代梦想的未来已经大不相同了。

    日本与美国签署了新日美安保条约之后，年轻学子的叛逆摇身一变为反越战运动。这个运动如野火般迅速在东京等大都市蔓延开来。不久也扩展到地方都市的大学生。年轻学子们多数肌肤黝黑，身形瘦弱，每每聚会展开激辩。不过这种紧张气氛只存在于大学之中。只要年龄或虚境稍有不同，便无法产生共鸣。那是一个诡谲、青春的晦暗年代。

    丰寿对这群与自己年纪相仿、不断发动斗争的年轻人感到不解。他说：「阿万。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想寻求什么答案?」万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嗯嗯地发出低吟，那群颓废的年轻学子最初只在电视新闻里、在遥远的都市里现身，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也出现在红绿村了。游行的人群占据了村里的产业道路。锦港里也回荡着年轻人慷慨激昂的呼喊——「斗争胜利！斗争胜利！」载满渔获的卡车受困于人群，无法运货到市场。鱼儿一只只断气。

    年轻人为自己的年少苦恼，他们想要掌握未来。因而否定了眼前的现实。

    那是属于新世代的晦暗青春。以丰寿为首的年轻人，对日本战后经济满怀信心，大步迈进；而新世代的年轻学子，则对政府宣泄黑色的怒火。这两种青春仿佛出自两个国家，截然不同。

    当时鸟取大学的学生领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学生，总是头戴白色的贝雷帽。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名叫多田肇。身材瘦削，面无血色。他正是万叶养父母家的长男。工人出身的年轻夫妇尽管生活不宽裕。但希望至少能供长男读书。省吃简用凑足学费，让他一路读到大学。肇的成绩虽好，但也沉浸在这波时代热潮里。「大学里净是些靠学费过好日子的既得利益者，念什么大学?白痴才念大学！」说完还把教科书摔到地上。父亲气得把他赶出门。他颤抖着瘦削的身子，喃喃地说：「你是不会懂的……」说完跑着离开，此后便流连于女学生公寓之间。他摆出一副颓废的派头，常到车站前的爵士咖啡厅，点杯泡泡茶消磨一整天。从早到晚和朋友谈论政治和哲学。

    肇的长相和俊美沾不上边，却意外地很有女人缘。每晚总是在不同女孩的住处过夜。

    每当大学生们高喊着「斗争胜利！斗争胜利！」展开示戚游行时，常和调派来镇压的机动部队起冲突，主谋者肇因此成了红绿村警察眼中的问题人物。刚开始双亲还会到警局保他出来，但次数一多，连他们也不肯出面了。

    养父母不想给嫁到赤朽叶家的万叶添麻烦。没和她说这件事。不过因为丰寿和万叶的养父是同事。走得很近，知道了以后偷偷告诉万叶。她瞒着丈夫曜司和婆婆阿辰，趁夜到警察局把肇保出来。肇说他拒绝赤朽叶家的权势重获自由。万叶斥责说：「你不听姐姐的话了吗?」仗着高大的身材和蛮力把弟弟强行带回养父母家。两姐弟年纪虽然差距不大，但肇是万叶带大的。在她面前便总是矮她一截。离开拘留所前，肇戴好骯脏的贝雷帽。低声说道：「姐姐是资产阶级份子。我的所做所为全是为了对抗社会矛盾。那姐姐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吗?」

    白色贝雷帽沾染了血迹，肇的眼神比赤朽叶制铁厂排放的黑烟更为暗淡。万叶害怕起来，肇的眼神看起来如此悲伤，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好胜心强的小弟了。她把肇送回改建为住家大楼的工人宿舍，养父一脸疲惫地出来厅堂，年纪较小的弟妹弟妹应该已经睡了，水泥屋瑞安静极了。

    「麻烦你了，万叶。」

    万叶听了只是摇摇头。

    在大门关上前。万叶听到肇低声地说：「我否定国家和家庭的存在。」而养母则无奈地应了声：「……随你便吧。」万叶看着紧闭的大门。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对当时的成人而言，国家和家庭是自己的依靠。然而万叶心想这种价值观未来可能会改变。这也是预知能力让自己知道的吗?不信任国家、不成家的时代即将到来。这种不祥的预感让万叶颤抖不已。

    水泥大楼处处透着冷冽。万叶发着抖，走回山坡上的家。

    就这样。年轻学子持续点燃那把晦暗的野火。在此同时。也有许多没有搭上经济发展潮流。出身农村的年轻人。因为贫穷艇而走险。引发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像是肉票惨遭杀害藏尸厅中的「吉展绑票案」，穷困的年轻人枪杀警卫等四名受害者的「永山事件」、犯人至今尚未落网的「三亿圆抢案」等案件。世界开始分裂，有愤怒的知识份子、日渐富裕的近代产业劳工。还有贫困的农村。东京奥运使得大都市盖起了一栋栋新大楼，持续创造新貌；地方乡镇却遭到时代遗忘，毫无进展。

    万叶当时所处的社会瞬息万变。无法逆料，世人只能紧紧攀住这个世界，希望不被甩落。

    不过那时期赤朽叶家的人谈论的，莫遇于继承人泪和他妹妹的出生。以及女佣真砂在两件喜事之间，几次在大宅裸奔的事。

    光看真砂年轻时的照片。还真是个美女。身材矮小，细腰，再加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和长睫毛，五官如洋娃娃般精巧。照片中的她盘着黑发。身穿简单的女佣服——和服上腰间系着一条小围裙，不过因为胸部和臀部很丰满，朱唇微启，看起来风情万种。不过这张照片是真砂二十二、三岁时拍的，万叶嫁进来那年。真砂已经年过三十。万叶印象中。每当走在大宅里。只要感觉到视线，一定会看到真砂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自己……。这是她对真砂仅有的印象。真砂虽然自以为躲在柱子后面，其实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紧盯着万叶的目光具常执着。万叶嫁进赤朽叶家头先两年。她对真砂的印象就只停留在「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事实上，除了涉世未深的万叶。大家都知道真砂是曜司的情妇。每当丰寿或其它人和万叶聊天，顺着她的视线。发现露出大半身体的真砂在盯着他们。总是吓得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外婆晚年时曾说，真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像是被涨潮打散的砂堡，有种支离破碎的感觉。真砂十七岁那年到赤朽叶家帮佣。那时的曜司大约十三、十四岁。出落得像朵花的真砂。就在少爷的染指中度过青春岁月，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万叶认识的真砂像是行将枯萎褪色的花朵，仅存的几片花瓣正紧扑着花萼不放。

    一九六五年秋冬，天气比住年来得冷。但真砂却在这种酷寒中裸奔了五次。第一次是在早上。年轻夫妇和孩子正在和室用早餐时。真砂竟一丝不挂地走过和室外的走廊。万叶吓了一跳。像破损的水管般喷出口中的味噌汤，少爷当时正专心取下柳叶鱼的鱼头——他嫌鱼头的味道苦。不想吃——并没有察觉走廊上的异状。事情发生前，万叶正看着丈夫奋力剔除鱼头。想起从前看过丈夫死时身首具虑的惨状，伤心得食不下咽。可是看到中年女佣的裸体之后。不知为何却突然食欲大开。还多添了一碗饭。纳闷着刚才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不透的万叶只知道，那绝不是幻象。平常真砂穿着衣服时还看不出来。但她的裸体已经呈现老态，令人看了不胜晞嘘。她腹部的赘肉下垂，原本丰满的胸部像两根法国面包一样耷拉着。脸部像能剧面具一样面无表情。

    真砂第二次裸奔发生在白天。当时大厅中有宾客来访。透过拉开的纸门。看见后院较远的那一侧。有个裸体的女人正手舞足路地从右边跑到左边。宾客和待客的康幸都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距离太远，宾客和公公都误以为裸身跳舞的是那个异于常人的少奶奶。不过万叶难得地在众人面前示弱，热泪盈眶地坚持自己虽然怪，但是绝不会做出光屁股跳舞这种事。万叶都这么否认了。大家也相信她的说法，他们也知道这个媳妇怪虽怪，却很老实。这么一来。那人到底是谁呢?许久后，众人发现真砂光溜溜地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还爬上后院的水杉树下不来。只得请园丁搬梯子救她下来。

    最后她甚至钻进年轻夫妇的被窝哭个不停。这下子家人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请分房收留她，其实也不是不能把她赶走。只不过她和少爷有过一段情。阿辰认为这么做实在太不通人情。

    然而真砂这种舍身式的古怪爱情似乎感动了少爷，之后曜司又开始到分房去找她。可能也是他察觉到可爱的新婚妻子在生下长子后，似乎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阴郁。当时万叶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婆婆代替了曜司在她身旁看顾她，陪她度遇严重的害喜。

    被裸奔的女佣抢走了丈夫的万叶。在一九六六年，顺利生下了毛茸茸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长女赤朽叶毛毬。

    鞄与孤独

    一九六六年，正好是六十年一次的丙午年。所谓「丙午」。就是天干中的「丙」和地支中的「午」交迭的年份，午和丙在五行里均属火象，因此这年出生的女孩据说会像脱缰野马。性格刚烈，最会克夫，万叶偏偏就在这一年，生下了女儿。

    同年。日本国会制定了「公害对策基本法」以因应层出不穷的公害问题。隐藏在繁荣背后的黑暗面逐渐暴露，赤朽叶制铁也曾几次因公害问题而被抗议群众包围。虽然康幸为了减低黑烟的排放量。计划引进欧洲的最新机器。毕竟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问题。另一方面，工人也为了要求加薪，发动罢工。那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代。而介入公会和卖方进行调停的。通常是丰寿。他在积极改善工人生活的同时，也不希望看见熔炉停止运作，总是想尽办法阻止罢工。有一次，他无力调停罢工，在熔炉停工的那一晚，他仰望着那根黝黑的铁制摩天楼，暗自垂泪。

    顾不得哭泣的丰寿。貌似财神惠比须的赤朽叶夫人阿辰，像颗球似的滚出了大宅院。对那些高举标语和扩音器的年轻工人们高声大喊：「你们是铁做的男儿，怎能让打铁的火给灭了！」

    她的声音宛若龙卷风，瞬时传遍整座工厂，几乎震破工人的耳膜。工人纷纷扔下手上的标语，就连扩音器也被震坏发出怪声。看到这个胖女人的小眼睛里燃起的怒火，就连天空也为之震慑，瞬时鸟云密布，刮起一阵狂风。

    这场劳资纷争就此落幕。隔天早上。熔炉里再次燃起熊熊火焰。

    「阿丰，不要哭了。明天炉子就会动了。」万叶在厂里安慰伤心的丰寿。他紧咬着下唇回说：「就算只有一天。我也不想看到熔炉熄火。这真教人难过，啊啊，简直跟老妈的丧礼一样难过。」

    「阿丰……」

    万叶忘情地握住丰寿冰冷却汗湿的手。就这样握着一段时间。最后是丰寿先抽出手。他站起身来。

    「不过夫人真是不简单，她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我办不到的事。」说完肩头重重地垮下，眼泪从剩下的那只眼睛流出。他向前走去。空荡荡的工厂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丰寿沙沙的脚步声。

    自从怀了第二个孩子后。万叶开始莫名地掉发，眉毛也越来越淡，就连身上的毛发也掉光了。怀着泪时。圆渡滚的肚子里满是羊水，走动时还会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这次的肚子虽没这么大。可是从肚子里不断传出胎儿「哇哈哈哈哈」的怪声。

    万叶担心自己该不会是怀了一只怪物。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的头发也越掉越多。整个人苍白许多。但却找不出原因。有天晚上，她察觉自己就要生了。但是曜司当时人不在房里，她只好自己爬出走廊。大声呼叫：「妈！」

    唤了好几声后，圆滚滚的阿辰总算从遥远的后院另一头出现，她跑过斜倾的长廊。身后跟着许多女佣，有人急忙推开拉门。有人不小心踢破纸门。女佣一个接一个出现。彷佛是女佣的大游行。最后终于全员抵达大宅深处的卧房。万叶此时已经痛得在地上打滚。她这次也是难产，整整五小时的产程。万叶都紧闭双眼。阿辰觉得不可思议，问说：「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因为我不想看见孩子们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万叶回答。

    外婆晚年对我叙述这段过住时，曾说：「知道太多。只是让自己痛苦。」

    阿辰吩咐女佣烧水。一本正经地跟前来的产婆说：「我媳妇这次一直闭着眼睛。所以不知道婴儿是不是头上脚下了。」说完紧握着万叶的手。

    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肚子里的婴儿不断发出奇怪的哭声。所有人屏气凝神盯着婴儿探出头来。这时，婴儿突然「咻！」地一声弹了出去。像皮球一样在榻榻米上「咚、咚、呼」弹了三下才停下来。下一秒婴儿竟张大了嘴「哇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婴儿的股间平滑，是个女孩。她的毛发茂密。长相凶恶，脸部轮廓很深，很像万叶。万叶替赤朽叶家生下的孩子。个个容貌端正。秀丽慑人。或许是因为父母双方血统差异甚大，生下的孩子可说是另一种意义的混血儿吧。这个女婴全身长满了汗毛。看起来黑茸茸的。还不断曲着身子上下弹跳。阿辰看了开心大笑。

    「真是个活泼的孩子。还全身毛茸茸的。」

    「妈。已经生出来了吗?」

    「是啊。孩子已经出世了。」

    万叶这才睁开眼睛。房里的灯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终于适应了光线后，她才仔细端详自己第二个孩子。

    没想到那个毛茸茸的、眼神锐利的孩子竟瞪了她一眼，万叶尖叫一声昏了过去。开心的阿辰将孩子命名为「毛毬」。这时才返家的曜司见了孩子，也开心地说：「这次是个女孩呀。」

    婴儿身上的汗毛在出生十天内全数脱落，黝黑的肌肤光滑圆润，同时万叶的头发和眉毛也慢慢长出来了。

    这就是赤朽叶毛毬的诞生。

    毛毬是万叶的孩子中得得最漂亮、却也最难管教的一个。她就是万叶的外孙女——也就是我——的母亲。因为「球」字并不是常用汉字。报户口时曜司犹豫了很久。决定登记为同音的「万里」。但家里人还是唤她毛毬。万叶之后的两个孩子，分别叫做「鞄」和「孤独」。名字当然都是婆婆阿辰取的。对于阿辰替孙儿取的怪名字，不管是她的丈夫，儿子或媳妇，没人敢提出异议。不过后来有个女人拼死跳出来反抗爱取怪名字的阿辰。详情要等到待会儿才会提到。

    从这一年起。到最后的神话时代结束的短短几年间，赤朽叶大宅里历经了婴儿的诞生和家族成员的死亡，这栋仿佛被巨人安在山上的大宅。也开始动摇。在诉说第三及第四个孩子出世的故事前。我必须先谈一九六八年，毛毬两岁的那年秋天，万叶看见的另一个幻象。

    赤朽叶毛毬就像一匹脱缰野马，还没学会站就懂得假哭吸引哥哥泪的注意。待哥哥上前察看，她便死命咬住他的手不放。一整天挂在泪的手上，泪默默忍受着妹妹的无理取闹。毛毬一直到晚上就寝才终于松口，家人赶紧将泪送到医院治疗。

    只要有东西接近毛毬，不是被她狠狠咬住。就是被她奋力踢开。只有万叶制得住她，然而只要一离开母亲的视线，任何人一旦背对着她。就会被咬住屁股。或是被踢到耳膜破裂。就算父亲曜司也不例外。

    毛毬特别钟爱铁制品，常拿着铁锤、小斧头玩耍，把钉子当玩具，有时还会拿来丢人。女佣总是时时戒备着她，不敢有一刻疏忽。阿辰不禁感叹「真不愧是丙午年出生的女孩」。康幸则总是躲毛毬躲得远远的，将心思都放在稳重寡言的泪身上。

    就在那年秋天，看得见未来的万叶得知了康幸将死于六年后的讯息。

    现在回想起来。赤朽叶家的人大多死因离奇，病逝的康幸算是相当罕见。

    那天正在接待宾客的康幸唤来了万叶，她抱着毛毬走进待客室，看见三个穿西装像政府官员的人。三人喝着阿辰准备的泡泡茶，见万集进房，全都愣愣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说：「少奶奶长得真奇特啊。」

    「我这个媳妇呀，还是最近才知道什么是地球喔。」

    当初得知这件事，康幸吓得说不出话来；事隔多年后，他反倒很爱跟来客聊起这件事。万叶很不喜欢公公这么说。闷闷地回嘴：「爸，不是最近。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你们看看，这不是最近吗?我的夫人已经够怪了。但还比不上我媳妇呢。」

    说完康幸便挥挥手示意万叶离开。万叶噘着嘴抱着毛毬走出房门。就在那时。她看见了在未来死去的康幸。

    当时万叶走在大宅的长廊。经过一间拉门敞开的大和室。里面只摆了一座梳妆台。万叶看见灰蒙蒙的镜子上，映着房里不存在的东西，她知道那是幻影。便停下了脚步。

    现在的万叶就算看见亡者也不害怕了。在看过儿子悲惨的一生之后，任何幻影都伤不了她了。

    她静静地走进房里。跪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一个死者孤零零地躺在被褥上，身旁没有任何人。死者身上盖着棉被，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出是谁，脖子好端端地连在身上，所以应该不是曜司。万叶伸出黝黑的手，她的手毫无阻碍地伸进梳妆台的镜子里，掀开了死人脸上的白布。

    发现那个死人是康幸，万叶不禁惊叫出声。毕竟前一秒他不活跳跳地跟自己说话。这时死人康幸突然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瞪着万叶。

    万叶下意识地将手缩回来。康幸发出宛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说：「原来是你啊。连地球都不知道的媳妇。」

    万叶点了点头。

    康幸面无表情。用不像这个世界上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会在镜子里?」

    「爸爸不也是。」

    「啊……这是你用『万里眼』看到的吗?毛毬才这么一丁点大，表示你是从过去来的。你看见了未来的我啊。很好，很好，不识地球的媳妇。」

    「爸爸?」

    看到康幸似乎开心了点，稍微安抚了万叶害怕的心情。她把验凑近镜子。

    「那边是未来的世界吗?」

    「现在是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我死了。我从那年春天起就卧床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万叶，你那边的世界。就快要爆发石油危机了啊。」

    「啊?」

    康幸仍是面无表情，但口气变得急促。

    「告诉曜司我会在一九七四年过世，他一定得继承赤朽叶家的事业。叫他一定要好好经营。将来好传给泪这一代。他得先有心里准备，你要把我的死期告诉曜司。」

    「爸爸……」

    「告诉他在我临死前，爆发了石油危机。这么说他可能听不懂。就说是遥远的阿拉伯国家不愿意将石油卖给我们，全世界都陷入资源不足的困境。制铁业也受到波及，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萧条。我就在公司最艰困的时候死了，叫他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你听清楚了吗?」

    「是，是，我会告诉他……」万叶直点头，康幸睁着双眼一直盯着她看。

    万叶一直对眼前的公公满怀了愧疚，不禁闭上双眼，低声说：「爸爸。我……我……我是个不孝的媳妇。对不起……」

    康幸没有任何反应，万叶偷偷抬起头一看。只见康幸拿起白布盖回自己脸上，然后从地底传来一声巨响：「不要放在心上，万叶。」说完后便背过脸去，完全断了气。梳妆台里的未来世界慢慢消失。渐渐什么都看不见。最后甚至连梳妆台都不见了。房里空无一物。万叶连滚带爬出了和室。高声喊着曜司的名字，看见万叶焦急的模样。一个机灵的女佣立刻赶到收留真砂的分房，将曜司带回家来。曜司担心妻子是因为自己跑到情妇住处而发狂。提心吊胆地回到家。听了万叶一席话后脸色大变。喃喃自语地说：「石油危机?石油危机是什么?」万业语无伦次地又是石油。又是钢铁业萧条的。曜司听完抱头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出房门一步。

    某天夜里。万叶偷偷到书房外一探究竟，只见曜可不停在翻阅资料、打电话。似乎为了公司的事伤透脑筋。他发现万叶后，笑容满面地要她进来。坐在自己腿上。他把玩着她的头发说：「之前公司的事都是爸爸在打点，我从不过问。因为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快就离开我们，没想到他也只能再陪我们六年了。」

    「嗯。」

    「我也已经三十岁了。『高级游民』的生活整不多也该结束了。」这么说的曜司语气不像真的感到遗憾。他自顾自说完后，又翻开资料，继续抱头苦思。

    打那时候起。曜司就不再到分房去找情妇了，这次真砂没有再裸奔闹事，这时她正怀着曜司的孩子。

    真砂的孩子在毛毬和鞄之间出生，是赤朽叶家的第三个孙子。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这孩子成了大宅里人人惧怕的对象。

    这一年山下的红绿村里，公害问题开始受到世人重视。在曜司主导下兴建的水泥大楼。也因为光化学烟雾的笼罩终日烟雾弥漫，站在山上甚至看不见大楼。从山上住下望，只见一片灰色的雾海，混浊的空气反射出诡谲的光线。大楼较高的楼层被云层包围着。隐隐约约露出形体；家家户户被烟雾遮盖。连白天都得点灯。从前每到夜里家家户户就点起灯笼，山坡化为璀璨的离偶座台，人们艳羡地看着灯火。联想着熟络的景气。然而这样的情景已不复见。气喘病开始在孩童之板传播开来，而他们的工人父亲也多数罹患支气管炎。一些上了年纪的退休工人陆续病倒，「工人赚得多。但也命短」的传言不胫而走。

    为了满足战时与战后的大量消费需求。普遍实施规格化的大量生产机制，却因此导致了许多职业伤害。这点在红绿村也不例外。许多任务人被卷进大型机器。尸体变得支离破碎，死状凄惨以致家人无法认尸。这是以往凭借手艺的铁匠时代无法想象的。

    另一方面。前卫且具攻击性的年轻人文化，逐渐受到社会关注。汗水和油污飞散的工厂。日渐被光鲜亮丽的近代社会所遗忘。

    工人们像是徒手空拳在战斗着，蓦然回首时，生活已经褪色，荣光不再。

    不过大体而言，景气依旧熟辂，人们深信自己的生活不至有巨变发生。那几年丰田汽车的产量突破三百万台。创下了汽车生产辆数全球第三的记录。钢铁、水泥桑和纤维业也在随后持续创下佳绩。日本的国民生产毛额提升到世界第二，万国博览会在大阪举行。国人都为继奥运之后日本能举办万国博览会而欢欣鼓舞。赤朽叶制铁每天排放的大量黑烟，尽管染黑了天空，却也同时向世人宣告了市况的繁荣。

    女佣真砂就在这个繁荣将尽的前夕。产下了女儿。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酷寒早晨。清早万叶就留意到分房那边似乎乱成一团，曜司也心神不宁地出了门。尽管家人故作没事发生。万叶还是察觉有异，她爬上后院的丝柏树，眯起眼睛遥望分房的红色宅院。不知是好眼力，或是靠着幻视的能力。她能轻易看清远方的景色。

    事后万叶说，她看见一个两眼无神的女子躺在被褥上，女子眼中没有任何东西映在其上，即使一旁的产婆将刚出生的女婴捧到她面前，她也不屑一顾。

    生下女儿的真砂既不跳舞也不乱跑了，只是成天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坚决反对阿辰为孩子命名，女佣们都说她一定是怕孩子被取为「裸妇」或是「舞踊」之颊的怪名字。真砂趁着没人发现。强忍着产后的不适。下山到区公所将刚出生的孩子姓名登记为「百夜」。表示孩子是自己陪睡过一百个夜晚后生下的。这对正室万叶来说是最难堪的事。制铁厂员工和妻眷们，还有万叶嫁进门那天「嘿咻！嘿咻！」帮忙抬轿的村人。都替万叶打抱不平，批评真砂没有身为人妾的节制。自那天起。真砂便成了村里不受欢迎的人物，然而真砂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否则当初就不会裸奔了。对万叶来说。她和曜司并不是恋爱结婚。她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么强烈的忌妒。至少，不像生下爱子泪时那般大受打击。不过在那之后，她确实失去了一些往日的活力。

    或许是担心万叶。那早丰寿上山来了。风雪越来越强，坡道被大雪覆盖。万叶远远就见到丰寿像走过云间般前来。

    万叶看到丰寿走到一半时，难得的停下脚步。一阵猛咳后才继续前进。他推开木门。走进后院，心想万叶应该待在最喜欢的后院吧，东张西望寻找万叶的所在。万叶觉得丰寿的模样滑稽极了，恶作剧地叫了丰寿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万叶突然纵身朝自己跳下，就像一片不合时节的红叶。

    「阿丰，接住我！」

    「喔！」

    丰寿张开双臂睁大左眼，抱住一跃而下的万叶，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一段时间后，丰寿环抱住万叶的粗壮手臂一瞬间加重了力道，才放开她。

    万叶和丰寿站在寒冷的后院里，聊了好一会儿。

    「阿丰，你好慢啊。」

    听到万叶这么说，丰寿讶异地问：「你知道我要来吗?」

    「是啊，看得可清楚了。」

    「你眼力真好。」

    「其实你根本不用走啊。飞过来不就好了。因为你可以在天上飞嘛。」

    「哈哈哈，你还在说那件事啊。」丰寿捧腹大笑。从口袋掏出一颗橘子，递给万叶。

    「别人给我的，送你。」

    「谢谢。」

    「最近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带两个孩子实在辛苦，有佣人帮忙。已经轻松多了。我还在多田家时。一个人要照量好几个弟妹。比起从前。现在的我实在太好命了。」

    万叶剥开橘子吃了起来，橘子很甜。后院里一阵北风吹来，树上的横雪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万叶想起成婚翌日遇见丰寿的情景，丰寿笑她是山里的女孩。当时他的笑脸既年轻又耀眼，两个眼睛都还在。看上去满是希望和自负。

    万叶心想：那是几年以前的事呢?

    「阿丰。你不打算娶妻生子吗?」万叶问道，话中透着对他的关怀，也对未来两人关系可能的改变感到不安。

    「也不是……」

    「我们都二十五岁了，差不多该成家了。」

    「我只剩一个眼睛，没人会嫁给我的。」

    「这根本不是问题啊。你工作那么勤奋。你不是说过男人就应该那样吗?」

    丰寿眯着一只眼睛笑了。两人并肩走在院子里。坐在檐廊上。吐出的气息化成白雾。万叶抛出去的橘子皮，在草木凋零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鲜艳。

    丰寿看着脚边的雪，沮丧地说：「我啊，一直忘不了老妈死时的样子，如果还得经历那种事，还真教人受不了。如果对方是个强壮的女孩。或许结婚也不错。」

    「强壮的女孩?你这人讲话真有趣。」

    说完，万叶突然想到凸眼金鱼招赘的事。

    凸眼金鱼也选了强壮的丈夫。对万叶这个世代而言，强壮的男男女女拼死爬上悬崖。全身满布汗水及油污的摸样，就是战后生活的写照。

    此时，一个软弱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山坡上黑烟密布，失去一只眼睛的丰寿就坐在万叶身旁。五年后。即将爆发石油危机。而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最可靠的男人康幸病逝了。

    万叶感慨着时光的流逝。一百个夜晚过去，一千个日子结束了。

    后来我听分房的长辈说。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盯着天花板。两眼无神的真砂，终于愿意抱自己的孩子了。在阿辰、分房女眷和产婆屏气凝息的注视之中。真砂竟朝女儿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像少爷，也不像夫人。我想生个长得像赤朽叶家人的小孩，长得像我有什么用！」

    真砂大吼大叫。放声哇哇大哭。

    两天后。真砂自行到区公所帮孩子报户口。回来后虚弱得瘫倒在床上。此后她再也不跳舞了。浑浑噩噩地养育着百夜，但还等不及女儿长大成人。十一年后就病死了，法名「阿弥陀裸黎明舞女」。大宅里年长的女佣在背地窃窃议论说，人死后如果被取了这样的法名。一定会化为厉鬼出来作祟。

    每次提到真砂的事，外婆都囊得有些落莫。问她为什么。她回答：「我实在没办法像她那样，爱一个人到这种地步。总觉得对不起她啊。」说道话时的外婆。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真砂死后，百夜就依阿辰的指示。由大房收养。和泪、毛毬、鞄和孤独一起长大。听鞄说，百夜虽然个性低调，但命中带水。

    「她虽然静静的，其实很狡猾，有话都藏在心里不说。还一直抢毛毬姐的男友，和他们私通，一定是她母亲传给她抢男人的基因。真是太可怕了！」

    因为私通百夜而生，被同父异母的妹妹鞄形容有私通基因的百夜。和因为泪的夭折成为继承人的「丙午女」毛毬之间的战争。在十三年后正式展开。不过这个故事还要到后头才会讲到。在百夜出生前后那几年。披头士到第一次到日本公演，万国博览会闭幕，对现实不满的激进青年犯下了震撼世人的「浅间山庄事件」。紧接着就如同亡者透过梳妆台告诉万叶的一般。石油危机即将爆发，将红绿村卷入一场可怕的风暴之中。

    Imagine

    尽管红色的天堂大门内生活依旧平静，近代化的浪潮却大肆席卷了山下的红绿村。

    七○年代以后，红绿村的年轻人染上了颓废风潮，本质上他们也许无异于其它年代的年轻人，但他们已不再高喊梦想，表现出对世界热诚，总显得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村里到处可见成群结队、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忙于工作的成人则在他们身后奔波不息。

    石油危机在一九七三年秋天真正到来。遥远的中东国家政治情势告急，全球陷入一阵恐慌。原油价格一夕飙涨了二十个百分点。

    由于担心民生物资短缺，村民四处奔走屯积日用品，唤起了年长者对战后物资配给和黑市米的回忆。制造业工厂的经营者更是深刻体认到危机，物价飞涨，制铁业日渐萧条，甚至有人说这是从前景气太好的反弹。

    红绿村里，新年刚过，一家之主康幸就病倒了。丰寿和其它工人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到大宅探视，平时看似吊儿啷当的继承人曜司显得格外冷静，在康幸枕边不停进行各项报告，平安带领公司度过经济萧条时期。赤朽叶制铁这艘支撑红绿村经济的巨大战舰，舰长一职由康幸交到儿子手上。继续航行在名为近代化的汪洋大海中。

    在那之前，我的外婆生下了第三个孩子「鞄」。曜司担心石油危机以后。或许就难得有机会出游。便在六九年夏天。带着万叶到玉造温泉游览。

    这是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偕出游。这时的万叶已经接近临盆，这次她的肚子竟是方形的，令夫妻两纳闷不已。不过生出来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婴。

    在温泉旅馆的万叶知道自己快生后。这次同样紧闭双眼。独自撑过痛苦的分娩。惊慌失措的曜司忙将新生儿装进四方形的旅行包里。带着妻女赶回红绿村。寻求阿辰的指示。阿辰开心地抱着婴儿。将她命名为鞄（注1）。尽管家人都觉得阿辰取的名字太过奇特。既不是常用汉字。也不像人名，可是依旧没人敢违抗。经过深思熟虑后，曜司到区公所将孩子的名字登配为「花盘」（注2）。

    次女鞄长得很像毛毬。个性却不像毛毬古怪。或许因为这样。她也比毛毬长命许多。

    外婆在一九七五年生下么子后。大概觉得孩子够了，就不再生了。那之后她总是如影随形跟着长男泪，凝望着他。一九七四年到七五年间。赤朽叶家经历了大家长康幸的死和制铁厂的大幅改革。康幸如同万叶预言。在一九七四年夏天病逝。或许是想和过去搭上连结。守夜那晚。万叶将梳妆台放在房里最醒目的地方。分房的亲戚不知道少奶奶这么做的理由。好奇地在一旁观看。因为阿辰没说话。他们就算想问也不敢问。只能远远看着「万里眼夫人」屏气凝息地注视康幸的遗体。

    康幸死后，制铁厂在曜司主导下进行大幅改革。由于制铁业的萧条。遇去备受尊祟的工人逐渐失去往日光环。再也没人顾意继续轮三班制、在满布汗水及油污的工厂工作；在冷气房里坐办公桌成了更明智的选择，工人的孩子再也不愿和父亲从事同样的工作。工人既不是坐办公桌的白领阶级，也不是传承传统技艺的工匠。只是在经济高度成长的时代里。风靡一时却转瞬凋零的职业。当光环随着时代消失，在大家的眼里，他们只是昏暗工厂中。一群身穿工作服。供机器差遣的老旧「人肉齿轮」罢了。

    随着钢铁业萧条，年轻人不顾再进制铁厂工作。工人的平均年龄提高。加以产量缩减。厂里开始浮现冗员的问题。

    「不用眼睛看。不去亲身体验的话，是不会了解熔炉的！」

    一直在熔炉旁工作的丰寿，代表工人向高层主管提出建言。曜司却不以为然。身为公司经营者的一群认为那种「精神至上」的想法已经落伍了。也不乐见意见太多的工人，他们宁可雇用没有太多想法的年轻人。以便确实执行技师设计的生产线，提高生产效率。

    「阿丰。我们得减少人力支出，你必须更信任机器的判断。现在的熔炉已经可以透过远端遥控操作，我们有技师在。」

    「不对，小老板，你不懂。熔炉不是死的。」

    就在两人各执己见之间，曜司进行裁员以提高劳动效率。不导入了最新器材改善公害问题。一些对新环境适应不良的年长工人纷纷被裁撤，厂房里回荡着机器冰冷的运转声。再也听不见工人的吆喝声。

    注1／日文中称「皮包」为「鞄」。

    注2／日文发音同「鞄」。

    工厂全面安装了空调，一年四季保持恒温和一定湿度。改善了从前夏天因湿气过高导致产量减少的问题：公司还要求员工取得驾驶执照。手头上工作结束的工人，就被调去送贷。曜司认为在新时代里。「机动性」、「技术」和「执照」是工人们不可或缺的条件。

    「阿丰，不要这么死脑筋。机动性转换工作内容也非常重要。还有执照，只要有执照在身。就算不在厂里工作，将来要谋职也容易，而且对机器懂得越多，以后工作的选择也越广。你懂吗?」

    「我不懂，小老板说的我一点都不懂。我才不相信远端操控，一点都不想碰这些东西。」

    「随你便吧……你只是一介工人。以后不要再多嘴了。你懂什么。」曜司冷冷地结束了对话，或许是父亲生前和丰寿的亲密程度更甚于己，曜司对丰寿总怀有一丝忌妒。丰寿听到小老板说出「一介工人」这个字眼，脸色陡然大变，也不再说话。

    此后尽管万叶介入调停，两人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他们都是顽固的昭和男子。

    就这样，制铁厂减少了黑烟排放量，抑制产量，与时俱进，努力求生。

    那几年。万叶都待在大宅里忙着照顾三个小孩。丈夫整日在公司化解危机，鲜少回家。万叶一直要到分娩前，才知道自己怀了第四个孩子。她这次怀孕，肚子几乎没有变大。这个孩子个性文静内向，连还在娘胎时。也不好意思惊动大家。万叶是在那年除夕才发现自己快生了。当时万叶人在刚嫁入大宅时拨弄地球仪的那间接待室里，房里摆着彩色电视，她和女佣边讨论着跨年荞麦要怎么烹调，一边看着红白歌合战。

    「妈——！」万叶紧闭双眼大叫。

    阿辰闻声立刻摇摇晃晃赶了过来。

    她看到万叶脸色发白，颤抖不止。赶紧催促女佣烧水，叫来产婆，冷静地陪着媳妇生产。

    当时社会流行小家庭，年轻夫妇都希望能住在二房二厅的大厦公寓，或在郊区置屋；平日丈夫为公司卖命。留妻儿两人或三人看家。这时期的曜司也摇身一变成了工作狂。再也无心顾及阴郁的妻子和孩子们。

    万叶紧闭双眼产下孤独时，不禁怀念起那个从前在茶屋请她喝泡泡茶的曜司，他当时既不喝酒也不买女人，像个女学生坐着喝茶，读着艰涩的外文书。万叶想起他的长发、细长的手腕、念着菜单时的温柔语调，还有幻象中突然断裂的他的头颅。

    然而那些都是过去式了。现在的曜司是个活跃的企业家，总是待在公司不回家。再也不是万叶熟悉的那个他了。他不再到工厂，成天待在冷气房里和穿着西装的员工开会。看着数据喜忧参半，苦思改革方案。因公害问题失去健康的人们纷纷拆诸法律求偿，于是曜司得花更多时间和律师开会。就在那时期。孤独的万叶生下了出生时毫不哭闹的次男。

    阿辰把孩子命名为「孤独」。

    万叶委婉地对阿辰表示，担心孩子会受到这名字的诅咒。这还是她嫁进来后第一次对婆婆提出异议，但阿辰伤心地摇摇头，一双小眼睛直视着万叶说：「名字并不会决定命运，从这个孩子的命运看来。除了『孤独』没有更适合他的名字了，这是命中注定的。」

    于是万叶不再多说，只是她一想到从自己的肚子里生出了孤独，就觉得可怕。曜司事后一番深思后。把孩子的名字登记为「二郎」，不过在红色大宅里从没有人道么叫他。

    孤独和泪很像，长相斯文俊美。个性特别内向。总是仰着头静静望着母亲。产后总算睁开眼的万叶看到么子时，忍不住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像在替他加油打气。

    阿辰打电话到公司。通知儿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当天深夜曜司返家。看到他年轻的脸庞，万叶心想这人还不会死，这才放下了心。曜司当晚在婴孩枕畔睡了一会儿。天一亮又赶回公司。万叶生子的消息。一早便传进分房的亲戚耳里，不久从分房宅邸传来女子的吼叫声。事后祖母万叶告诉我，她想吼叫的人应该是真砂。但又不敢确信，歪着头说也可能是她们养了狗。事实真相为何。现在已无从得知。于是，一九七五年正月。就在红绿村的神话时代划下句点那一年。一个文静、寂寞的男孩诞生了。

    紧接着没多久，赤朽叶万叶——赤朽叶家的女皇阿辰娶进门做为「人质」的弃儿——她的神话时代也宣告结束。近代化的风潮正以风行草偃之势，席卷这片历史悠久的山林。充满神话及传说的鸟取县西部、伯耆园，紧临的岛根县东部、出云国等地，过去这片土地以保有出云国风土记里描述的神话气息闻名。吸引了不少观光客前来。如今那样的氛围已不复见。古老的神话气息悄悄在七○年代划下句点，鸟取县和岛根县也纳入日本都道府县的体制中，成了普通的地方都市。若要说当地仅剩的神秘，那就是「万里眼」万叶的存在了。说不定现在的红绿村里，还有一些老人具备这种神力，可惜至今我还不曾听闻。

    神话时代最后一年，万叶和老友一起去爬山。这时代发生的故事，差不多都说完了。最后我想说一个连万叶也分不清究竟是事实还是梦境的故事作结。

    万叶的老友凸眼金鱼黑菱绿，婚后把黑菱造船的大小事全交给了貌似力道山的夫婿管理。每天不问世事，悠闲度日。她生完三个孩子后，就决定不生了，她的说法是：「生太多只会增加争执罢了。」之后每周到红绿村商会三次。学佛拉明哥舞，穿着金黑二色搭配的舞衣，手上的响板敲打出熟情的节奏。她曾好几次邀万叶一起去上课。万叶总是敬谢不敏。这一天绿又来找万叶。神秘兮兮地说：「今天不是找你跳佛拉明哥。」

    「那是怎么了?」

    「要不要去爬山?」

    神清气爽的绿拉着万叶的手出门。告诉万叶她看到一张政府为了制作这一带地图而拍摄的卫星照片，有件事非弄清楚不可。

    「什么事?」

    「那是张黑白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看到某个地方堆了很多看似箱子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我眼花。虽叫我总想着哥哥的事呢。」

    「箱子?」

    「捡来的孩子。你记得吗?就是那个晚上，那个黎明的事啊。」

    凸眼金鱼回过头来。瞪着万叶，留孩子在家。穿着和服和草鞋出门的万叶点了好几次头。

    「怎么可能忘得了。」

    「我也是，那晚是我们把我哥支离破碎的尸体捡回来的。我还记得我抱着他不温热的头。还记得他乌黑的头发和金色的发饰。我还拖着他的手，对不对?他的脚好重。我们俩一起搬回来的。对不对?」

    万叶想起那个黎明。当她们醒来时。木箱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谁放了一枝铁炮玫瑰在她脚上。

    现在就算家里有人自杀。也没人会烧垂盆草了。再也见不到那道像细绳一样缓缓爬升的紫烟。万叶的族人，那群边境人，他们还住在山里吗?还是已经像一阵黑风般启程到远方去了呢?

    万叶在凸眼金鱼的带领下。穿着草鞋走进深山里。那时是秋天。入夜后山里冷得不得了，再走下去，两人不知道这回不回得了家，不过这两个不再年轻的女子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依旧不停向前走。

    「就算回不去也无所谓了。」万叶这么想，养母告诉她。做为一个女人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为男人生许多孩子，万叶生了四个孩子，再加上妾也生了女儿。曜司有五个孩子了，而且她也尽职地在事前通知曜司石油危机将至。让赤朽叶制铁得以顺利经营至今；身为「万里眼夫人」。她的职责已经履行完毕。现在她最挂心的。是她真正的亲人。她想解开「边境人」之谜。

    凸眼金鱼默默指引着前进的方向，不知不觉中两人牵起对方的手。就连小时候她们也不曾这么做。走着走着。两人哼起歌来，走过山中兽道，走过竹业深处。凸眼金鱼还唱起万叶不熟悉的英文歌。

    Imgainethere-scounties

    Itisn-thardtodo

    Nothingtokillordiefor

    Andnoreligiontoo

    Imagineallthepeople

    Livinglifeinpeace……

    YoumaysayI-madreamer

    butI-mnottheonlyone

    IHopesomedayyou-lljoinus

    Andthewordwillbeasone

    Imaginenopossessions

    Iwonderityoucan

    Noneedforgreedorhunger

    Abrotherhoodofman

    Imagineallthepeople

    Sharingalltheworld……

    YoumaysayI-madrearner

    ButI-mnottheonlyone

    lhopesomedayyau-lljoinus

    Andtheworldwillliveasone

    想象世上没有国界

    这一点也不困难

    没有任何杀戮或死亡

    也没有宗教的区别

    想象世界上所有人

    永远活在和平之中……

    你或许觉得我是个爱做白日梦的人

    但我并不孤单

    希望有天你有加入我们

    世界就能变成你我所想象的

    想象人都没有私欲

    我希望你也可以

    没有必要贪婪或渴求

    只有手足般的情谊

    想象世界所有的人

    分享整个世界……

    你或许觉得我是个爱做白日梦的人

    但我并不孤单

    希望有天你能加入我们

    世界就能变成你我所想象的

    凸眼金鱼瞪着大眼睛，认真地唱着歌。万叶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歌?」

    「是约翰·列侬的歌。」

    「是流行歌曲吗?」

    「我们造船厂的年轻人常唱这首歌。他们给我看过歌手的照片。那人有点苍白，有点虚弱。就像……」

    「像什么?」

    「就像我哥哥，他看起来体弱气虚的样子，我哥哥不也是那副模样吗?」

    万叶回想起绿那个长相清秀的哥哥。点头轻声附和说：「对啊。」

    她们俩在山上整整走了三天三夜。即使在黑暗中也没有迷失方向，天快亮时。她们就在溪边闭目养神，太阳出来后，两人便继续朝山里走去。渴了就吗河水。饿了就摘树上的果子裹腹。不停向前走着。虽然没有地图。两人像边境人一样毫不迟疑地往前走。

    第三天晚上深夜，两人一如住常在溪谷边休息，天将亮之前。凸眼金鱼突然粗暴地摇醒万叶。

    「捡来的孩子！捡来的孩子！」

    「做什么啊……爱欺负人的孩子。」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啊！我哥哥就在这里！」

    万叶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浅紫色的晨霭笼罩整个溪谷，几十个、几百个沾满晨雾的木箱散落一地。溪谷里开满了不合季节的铁炮玫瑰，视线所及都是木箱，上头的钉子钉得牢固，凭女人的力量根本打下开，她们发现其中一只箱子钉子有些松脱，便合力把箱子撬开。里头塞着一具已经蜡化的女尸，身上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美丽的女尸紧闭着双眼，睫毛很长。脖子上绑着一条粗草绳，两只腿被折断塞进箱里，箱子内侧用毛笔写着「宽永五年」字样。

    女尸的样子就像下一秒就会醒过来似的。万叶和凸眼金鱼吓得魂飞魄散。万叶心想。难道这里的尸体都不会腐化吗?这时。一阵冰冷的晨风吹来，拂过木箱。女尸的肌肤和双眼就在刹那间化为粉尘，随风粉飞，脸上出现两个窟窿，只剩那头美丽的黑发还留在骷髅上。

    这时吓瘫在地的凸眼金鱼突然放声大叫：「哥哥！」她凄厉的喊叫在溪谷间不断回荡着，她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

    万叶也高声叫着：「爸爸！妈妈！」从小深埋心头的那股寂寞，就在溪谷的晨露中一股脑涌上心头。

    「爸爸——！妈妈——！」

    「哥哥！我在这里啊！」

    苦涩的眼泪沿着脸颊淌下。两人紧拥在一起，高声叫着。

    「爸爸——！」

    「哥哥——！」

    四周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眼前无数个木箱陪伴她们。风吹得铁跑玫瑰轻轻晃动。晨雾越来越浓了。眼前散落在溪谷的不祥木箱和铁炮玫瑰就在晨雾当中慢慢消失。终至不见踪影。

    万叶和凸眼金鱼止不住眼泪，牵着手开始下山。途中别扭地合唱起那首英文歌。

    「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万叶不时慢半拍地跟着凸眼金鱼一起唱，两人手牵着手走着。一个是大家族的媳妇。一个是继承家业的女儿。对不再年轻的两人来说。她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两人喝着岩缝中的泉水，吃着树头的果实。双脚磨破了皮，血迹斑斑，一边哭着一边下山。

    「他们到底上哪去了?」万叶喃喃地说。「那群把我留在村里。像阵风的人们到底上哪去了？」

    「说不定他们往深山里头去了。」凸眼金鱼擦干眼泪说，「这个世界越来越小了。就算在山上。也不再有不为人知的秘境了。可是中国山脉可是魔境，再往山里走。一定可以走到连卫星都拍不到的地方。那是我们平地人到不了的深山。那里是古代伯耆的秘密森林。没错，他们一定进到山里去了，因为他们并不想改变。」

    「那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已经是村里的人了，回阿辰那里去吧。」

    「嗯。」

    「我哥的魂魄，也留在那个有风有玫瑰的宁静溪谷了。我为了让哥哥投胎。生了三个小孩，可是没一个像我漂亮的哥哥，不过没关系，因为哥哥已经变成风和玫瑰的男人了。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两人再度号啕大哭，三天后才回到红绿村。

    红绿村里，赤朽叶制铁和黑菱造船的少奶奶双双像阵风似地消失踪影，村人正焦急地四处搜寻。两人回家后对外宣称只是在山里迷了路回不来，分别回到像财神惠比须的婆婆和酷似力道山的夫婿身边。绝口不提木箱和山里的事。安份地将孩子养育成人。万叶偶尔会看见幻象，绿则继续跳她的佛朗明哥舞。

    这件事就发生在一九七五年，赤朽叶万叶和黑菱绿三十二岁的那年秋天。

    就这样，红绿村自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五年、历时二十三年的神话时代。也就是万里眼、制铁厂，在天上飞的男子、女人们生儿育女的故事，就此落幕。

    而万叶的不肖孙女，毛毬的女儿——也就是我，赤朽叶瞳子，在十四年后的一九八九年冬天，诞生了。

    第二部巨大与虚无的年代

    一九七九年~一九九八年赤朽叶毛毬

    对丑男情有独钟

    赤朽叶毛毬勇猛果敢，如钢铁般百折不挠。却有一个弱点，就是死人。尽管对个性刚烈的毛毬而言，战斗早已是家常便饭，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敌不过死人。一九七九年，毛毬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女佣真砂落魄而死，而她就是第一个扯毛毬后腿的死人。

    自从被流放，安置到分房之后，真砂带着女儿百夜天天闷着头遇日子，生活阴郁晦暗。只有一个人能为母女俩的生活带来兴奋。也就是大房的长女毛毬。真砂当时年地四十五岁，灰白的头发盘成发髻，平日完全不讲究穿着。她口里常常念念有词，牵着女儿的手来到坡道上，闷不吭声望着眼前的风景。百夜那年刚满十岁，小毛毬两岁，长得和母亲很相像，个性阴沉，一头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每到傍晚。面无血色的百夜总是歪着头和母亲一起望向坡道。就为了观赏黄昏时一定会打这里经遇的毛毬的英姿。

    那年春天，大房的毛毬升上村立红绿村中学。当时青少年间吹起一股帮派的歪风，血气方钢，体毛浓密的「丙午女」毛毬。尽管只是一年级新生，已经轻松击败了学长姐；还没有驾照，就和狐群狗党在村里嚣张地狂飙摩托车或脚踏车，按响「叭啦哩啦、叭啦哩啦」的喇叭音乐。毛毬有着遗传自母亲的壮硕体格、轮廓分明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美丽的容貌中带着慑人的气魄。而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百夜，每天阴沉地站在山坡上。望着绑着马尾、系鲜红锻带的毛毬骑着摩托车奔驰而过，百看不厌。

    这时真砂总会摇着女儿的肩膀。嘀咕着说：「那是你姐姐啊，你的姐姐可是赤朽叶大房捧在手心里呵护大的宝贝女儿，我们却被眨到分房。母子俩相依为命，真可悲啊。你真是个可悲的孩子啊。」真砂的话有如诅咒一般。紧紧束缚着百夜。而毛毬则什么也没听到。只顾着继续上紧油门。让场起的风带走一切。

    「为了把你生下来。妈陪着男人睡了几百个、几千个夜晚啊，但为什么你却这么可悲。」

    真砂打从心底憎恨着比百夜早两年出生的毛毬，她经常像个幽灵站在坡道上。忿忿地盯着毛毬，毛毬好几次注意到真砂。她问分房的亲戚：「那个大婶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分房的人总是支吾其词，但毛毬口中形容的「一个人」却令他们困惑不已。因为真砂并不是一个人。每次她都会把百夜带在身边。一直要到真砂死后。在一次家庭会议上，才揭开了这个令赤朽叶家成员震惊不已的谜。

    真砂死于毛毬中学一年级的那年夏天，那天毛毬一如往常嚣张地无照骑车，急驰在坡道上，裸身的真砂突然在这时窜了出来，这里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裸奔。毛毬尽管胆大。毕竟还是个孩子，眼前这一幕把她吓坏了。她为了闪躲真砂。紧急转弯。一下小心竟连人带车飞了起来。

    「毛毬！」她的同伴吓得大叫出声。

    毛毬的摩托车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到地面，在地上反弹了一下。幸好人没有大碍。

    真砂见状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那阵子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几乎可说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百夜慌慌张张地从分房里跑出来。阴沉的脸上爬满泪水。拖着赤身裸体的母亲回家，她的脸因羞愧而涨得发紫。「对不起。毛毬姐。」她用蚊子般的细声道歉。然而毛毬看都不看百夜一眼。死瞪着真砂说：「你为什么不去死。」说完还发出轻蔑的笑声。「难看死了！要脱衣服就去脱给你的男人看啦。大婶。」

    当着一票同伴面前，毛毬强忍着不把疼痛表现出来，其实车子撞击的力道让她疼得不得了。那之后她脖子上带着好一阵子可笑的护具。对于一向以马尾自豪又爱漂亮的毛毬而言。实在是苦不堪言，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自那天起真砂就高烧不退，口中喃喃吐露着对大房的怨恨。没多久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分房草草为真砂举行了葬礼，大房只来了阿辰一人出席，那天黄昏，鲜红色的落日晕染着天空，阿辰牵着百夜的手回到大宅。

    一走进大门。百夜便低下头，发出窃笑声。

    多年以后小百夜一岁的鞄回想起道件事，形容说：「那家伙发出『喀喀喀』的窃笑声。」目睹这一幕的鞄心里发毛，心想家里来了个妖怪小孩。曜司顾虑到万叶的感受，看都不看一眼这个阴阳怪气的私生女，阿辰把万叶叫到面前。强硬地说：「这孩子由你来抚养。」

    「是……」

    万叶眼底一如往常，透着落寞，木然地点头回应。她将视线从百夜身上移开。转而落到正打走廊经过的长男泪。注视着他的背影。泪转身发现母亲正看着自己，也瞇着眼笑了。时间就这样悄悄地停留在对望的母子身上；类此情景每天都住大宅里上演。尽管家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一天到晚惹事的毛毬身上。少奶奶万叶的目光却总是静静地跟随着泪。彼时他正为了考取战前鸟取县首屈一指的升学高中，开始到补习班上课，制服的立领闪耀着深黑色的光芒。而万叶则继续日复一日凝视着儿子的身影。

    当天大宅的人都聚集在大厅里。孩子们也都坐定。只有毛毬说什么「队上有集会」。迟迟还未返家。万叶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见她牵着百夜的手走进和室，曜司显得坐立难安。

    万夜平静地向众人宣布。百夜往后就是其中的一员。泪默默点着头，但心里为母亲受到的委屈心疼不已。狠狠瞪了佯装无事的父亲一眼；鞄则对这个低着头，笑容阴沉的女孩，心生畏惧。

    「她似乎很高兴能和我们一起住，我甚至觉得，脱不定她的母亲是被她诅咒死的。当然这应该不可能啦。」鞄阿姨后来这么和我说。「总之啊，百夜就是莫名的喜欢毛毬姐，明明是姐妹。却很崇拜毛毬姐，总在山坡上偷看她。她母亲裸奔时正巧被毛毬姐撞到。她一定觉得很丢脸。没想到最后竟然因此能和毛毬姐一起住，我猜她那天一定开心极了。」

    不过有人却浇了百叶一头冷水，不是别人，正是赤朽叶毛毬。这个因为同伴集会连家庭会议都迟到，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儿回到家时，除了脖子上可笑的护具。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脸上甚至被人用油性笔画得乱七八糟。她却只说了一句「我赢了！」还一直用手肘顶着缩在一角的么弟孤独玩。向他炫耀说「我怎么可能会输嘛。」孤独则吓得身子越缩越小。

    那时候孤独还在念幼稚园，个性内向，除了上学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他很怕毛毬这个怪姐姐。但毛毬却特别中意这个文静又怕生的弟弟。只见她又是用手推搡孤独、搔他痒、追着他玩了好一会儿。才一身破烂的水手服毫不迟疑地快步朝百夜走去。

    全家人都清楚毛毬的臭脾气，无不心惊胆跳地看着事态发展。对曜司来说，尽管真砂的死让事情变得复杂，百夜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做父亲的他这时再也无法坐幌不管。忍不住站起身来。

    然而走上前的毛毬看也不看百夜一眼。百夜的脸上此时出现变化，她用出乎意料的甜美声音唤着：「毛毬……姐……」

    毛毬就像睢不见似的，对她的招呼没有回应，而她的下个举动，让全家人都吓得瞠目结舌。众人万万没想到她竟转过身，一屁股就要坐在百夜当时所在的藤椅上。

    百夜像一只被追赶的猫，突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狼狈地跌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穿着一身破烂的毛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谁在说话吗?」毛毬一脸狐疑地问母亲。

    在场的人顿时背脊发凉，不约而同盯着两个女孩看。

    身材高大的毛毬大摇大摆地靠在椅子上。虽然身上的衣服因为和人打架变得破破烂烂的。依旧不减她女王的风范，美丽的脸庞散发出光辉。而跌落在地的百夜则铁青着一张脸，就像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骯脏野猫。两人就像天和地、光和影。百夜抬头看着姐姐。用力咬着下唇。几乎快渗出血来。大房众人胆战心惊地啊注着这一幕。万叶指着百夜说：「她就在这啊。」但毛毬的目光仍在空中巡视。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可思议的是。赤朽叶毛毬似乎看不见同父异母的妹妹百夜。

    家人们想不透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努力回想着过去。想从幼时的毛毬身上找出端倪。却只是徒劳。万叶不解地歪着头。鞄也茫然不解地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毛毬完全看不见百夜。就连百夜和生前的真砂站在一起时。她也只看得见真砂。或许是身处光明中的毛毬。看不见阴暗处的百夜吧。也可能是她小时候曾被真砂捉弄，受过创伤，才在心里筑起高墙，大房的人虽提出了各种不同的假设。却没人知晓真正的原因。此刻只见毛毬坐在藤椅上。一派天真地歪着头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百夜眯着眼。默默看着这个丙午年生的大房女儿，眼中闪出一道诡谲的光。从那一刻起，百夜对姐姐的仰慕开始扭曲变调，真砂的怨恨就这样透过百夜，在住后的日子里继续纠缠着毛毬。

    这就是赤朽叶毛毬和百夜——这对注定纠缠一辈子的同父异母姐妹——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赤朽叶制铁正致力对抗石油危机和公害问题，像一艘航行在时代大海的大船，持续称霸红绿村天界。山坡上的大宅里一如往常过着豪奢气派的生活，不远的山下世界却因为现代化的脚步逼近正急剧变化中。

    在万叶和曜司年轻的时候，红绿村车站的一带是最繁华的商圈。站前的拱廊商店街上，清早卖蔬果和海产的小贩聚集，下午则挤满了购物人潮。商店街的出入口一带都是餐厅，不论想吃中餐还是西餐都找得到。站前还有一栋五层楼高的百货公司，对当时的小孩子来说。最奢侈的梦想莫过于在百货公司顶楼吃儿童套餐。

    然而经过了制铁业衰退的打击后，车站前的黄金地段迅速萧条。年轻夫妇纷纷从镇上和山上的住家大楼搬出来。选择在郊区的新兴住宅区置产，贷款购买附有庭院的独栋住宅。对从前的老百姓而言，能搬进住家大楼，拥有号称「三种神器」的家电是种憧憬，不过对现在希望有朝一日能摊有土地和房子的年轻夫妇来说，住家大楼的生活显得既过时又穷酸。住郊外就不必担心制铁厂带来的公害污染，而且只要有车，上班也很方便。

    随着在郊外购屋，购车的家庭越来越多，站前的荣景也迅速消逝，商店街有如影像快转般瞬间黯淡下来，路旁再也不见摆摊的小贩，商店也一家接一家结束管业，商家第二代大多不愿继承家业，宁可穿上西装当个领薪水的上班族。那时还有终身雇用制，退休后可以靠着退休金过着安稳的生活。所以就算要缴上一辈子的贷款，上班族也不至于觉得不踏实。有车的人纷纷转移阵地到郊外附大型停车场的量贩店购物；而总部设在大城市的企业也陆续进驻地方城镇，无论走到哪都可以看到相同的商店，买到相同的商品，就连消费者也渐渐变得面貌相似。地方城镇居民的钱，就这样开始流向大都市的大财圈。

    因为如此，车站前的繁华成了过眼云烟，徒留褪色的废墟。天上的赤朽叶家日子风平浪静。然而下边的红绿村里，时代汹涌的波涛无情地打乱村民平静的生活。

    而十三岁的丙午女赤朽叶毛毬，就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渡过了青春岁月。

    如今形同废墟的站前商店街，尽管在有些时段简直就像无人的死城，不过仍有一群贫穷的灰色追随者，就是那些十来岁的中学生。

    他们就读的中学和高中，离站前的昔日闹区很近，交通工具不是公交车就是自行车的他们，没办法像成人那样到郊区活动，虽然商店街挤满了中学生，但穷学生们对店家的收益却无法带来多大贡献。这一带仍然难逃凋零的命运。到了八○年代，这条阴暗的拱廊街道就成了小太保小太妹聚集的渊蔽，一般人和好学生都不敢踏进一步，里面没有成人。一般的社会常识和价值也规范不到这里。事实上，刚升上中学的毛毬就是在这里结交了那群狐群拘党。

    「毛毬，一起去迪斯科吧，管他明天会怎样。活在当下最重要啊！今晚就到『MissChicago』跳到天明吧。」

    中学一年段的暑假。毛毬交到了一个死党。这个少女和她同班。名叫穗积蝶子，也就是工人穗积丰寿的侄女。她出身自全家都投身制铁厂的穗积家。长得眉清目秀，成绩也很好。她的父亲曾偷偷地去找过仍是单身的丰寿。拜托他说：「像我这种人居然生得出蝶子这般聪明的孩子，我想让她去念大学，大哥。请你务必帮我。」

    于是丰寿用蝶子的名义在银行开了户头。为侄女存起教育基金。但这件事情女孩们并不知情。

    穗积蝶子，大家都叫她蝶子，她就坐在毛毬隔壁。毛毬总是绑着马尾，系红缎带。水手服的裙摆长得几乎拖地。彻头彻尾一副不良少女派头，班上同学都不敢接近毛毬，唯独蝶子不怕，总是逗着她玩。她总爱拉毛毬的马尾，找她聊天。放学后还会邀她出去玩。蝶子剪了时下最流行的鲍伯头，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角略略下垂，纤瘦可爱。她和其它乖乖牌学生不同，总在空空如也的书包贴上了偶像歌手的贴祇，在不良少年之间大受欢迎。是学校的校花。

    那年暑假，蝶子加入了毛毬一手建立的暴走族团体「制铁天使」，成员都是和毛毬臭味相投的中学一年级女生。蝶子加入后便成了这个小团体的幸运女神，常常可以看到她坐在毛毬的摩托事后座，奔驰在沿海的公路上。不过蝶子在校的成绩并没有因此退步。是个有着双重面貌的奇特少女。

    暑假里有一天。蝶子到大宅来邀毛毬到宵町巷的「MissChicago」跳舞，毛毬那时正坐在檐廊上大口吃西瓜，欣赏后院的红花争艳。突然。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阴沉地说：「毛毬姐，有客人……」出声的想必是百夜吧，毛毬以为是新来的女佣，头也没抬便答了一声「好」。随手把西瓜扔到后院。玄关传来蝶子开朗的叫唤：「毛毬！」

    「那女人是谁?」那个阴沉的女声再度响起。

    「蝶子啊。」毛毬不耐烦地回应。

    「蝶子是谁?」

    「我的死党。」

    「死党……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原来如此。」阴沉的女声落寞地回了话后，就没再开口了。

    那年暑假，毛毬她们去了无数次「MissChicago」跳舞。刚接触不良文化的毛毬以为那就是成人的世界、爱情、友情、斗争——总而言之充满了刺激。不管大人们怎么规劝，都阻挡不了她。

    她走出门口，看到蝶子一身当时年轻人最流行的横滨学院风装扮，嘴里还叼了根烟。两人在玄关前吱吱喳喳聊着，万叶和丰寿正巧经过，丰寿撞见侄女在抽烟。正要发作。万叶抢先伸出结实的手臂，一把抓过蝶子口中的薄荷凉烟，握在手里。旋即又在瞠目结舌的蝶子前面摊开手心。

    香烟不见了。

    「哇！好厉害喔！阿姨，你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变的?」

    看到蝶子兴奋地又叫又跳。错过教训侄女时机的丰寿也不方便开骂。

    万叶见状松了口气，那阵子黑菱绿的佛朗明哥舞已经跳得有模有样。转而对魔术产生兴趣。万叶虽然表明了没兴趣，还是被强迫学了几招。万叶没想到这小小把戏在紧要关头时还挺管用的。

    「女孩子怎么可以抽烟呢?等你生小孩时就会后悔了。」

    「哼，知道了啦。伯伯也一直在瞪我。」蝶子不耐烦地说。不过万叶和丰寿前脚刚走，她吐了舌头。又点了一支烟。

    对当时的青少年来说，抽烟代表一种对纯真的反叛姿态。蝶子尽管被烟呛得眼泪连连，还是坚持叼着烟。含糊地说：「走吧。我们去跳舞。」

    「嗯。」绑着马尾，身穿鲜红运动服的毛毬点头附和。两人走下坡道，途中绕到宿舍大楼去。

    从前坡地上盖满了附有小庭院的平房宿舍。到了夜晚家家户户就点起眩目的灯笼。现在举目所见，都已经变成水泥质地的住家大楼。曾几何时大受欢迎的住家大楼，居民纷纷搬出。现在又只剩下泛着破败的灰色，满是裂缝的水泥墙面。蝶子家也在这一带，不过毛毬经常出入的反倒是多田家。

    「唷。」毛毬熟捻地打了招呼。

    住家大楼的摩托车停车场里。一个蹲伏在地的黑色块状物抬起头来，原来是佩蓄长发，身材最瘦的二十出头青年。

    他叫多田忍，曾经是暴走族团体「赤白椿王」的第一代领袖，最活跃的时候。势力甚至扩及整个中国地方。但他在二十岁那年急流勇退，现在在宵町巷一座棕合大楼的一楼店面。经营起一家名为「赤白椿姬」武器专卖店，店里卖些用赤朽业制铁厂生产的铁打造的武器。红绿村的小太保们都很尊敬他。

    蝶子见了他总是撒娇地尖声喊着「忍大哥好帅！！」而毛毬因为心存敬畏。对他说话总是必恭必敬的。

    「你来啦。毛毬?你妈最近好吗?」

    「很好啊，刚才还徒手把香烟捏熄呢。」

    「哈哈哈！那可不简单。」

    多田忍的父母就是收养万叶的多田夫妇，忍是他们最小的儿子，在万叶出嫁前，一直都是由她照顾带大，尽管万叶当上赤朽叶家的少奶奶后，双方顾虑到彼此感受而较少碰面。但这对善良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们，在万叶心里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家人。

    另一方面，多田忍也因为「某个原因」，对万叶的女儿毛毬另眼相看。不良少年品评一个人的标准有二：其一是会不会打架，再来是对方有没有男子气概。丙午年出生的毛毬不像一般女生柔弱，不但打架了得，对同伴也很讲义气。或许出生在制铁世家也有关系，毛毬使起铁制的武器特别厉害，即使面对越来越多的不良少女上门挑战，打架时也从没尝过败绩。

    和毛毬同学年的女孩大多都在丙午年出生，个个性格刚烈，一旦被招惹就暴眺如雷，渐渐地，她们都聚集到毛毬的身边，同时期在其它县市里。这类风格剽悍的女孩子纷纷崛起，在未来即将点燃一波「少女暴走族」风潮，不过那是她们上高中之后的事了。在这一年里，这群丙午年出生的中学一年级女生，顺从她们血液里的冲动因子。发出不亚于男孩的高声呐喊，震撼各乡镇。而红绿村里最强悍的女孩，则非万叶的女儿毛毬莫属，这也让多田忍钦佩不已。

    「你的摩托车修好了。」

    「谢谢你，大哥。」

    「改天到我店里玩。」

    「好！」

    见毛毬规矩地低着头回话。蝶子笑嬉嬉地轻推着毛毬，取笑她对忍一副必恭必敬的模样。

    蝶子坐在毛毬的摩托车后座。两人顺坡道奔驰而下。

    「好开心喔，毛毬。」

    「是吗?」

    「嗯！」蝶子贴着毛毬的身体，开心地笑了出来。毛毬也笑了。「只要现在开心，就算明天死掉我也无所谓。这就是青春啊！」

    穗积蝶子在校成绩优秀名列前茅，也是男孩们眼中最可爱的女孩，操余时间的她，则摇身一变成暴走族的幸运女神，在国道上狂飙。她巧妙地悠游在这两种角色之间，有时会觉得她能够就此长命百岁，有时却不免担心下一秒她可能就惨死轮下。蝶子就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少女。

    毛毬载着蝶子奔驰在红绿村里。

    「好开心哩，毛毬。」

    「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啊。」

    「又说这种好听话了。」

    两人在宵町巷停好车。走进这条街唯一的舞厅。

    帅气的男孩子在舞池里随着音乐不断变换舞步，饥肠辘辘的两人大口吃着无限量供应的炒面和干烧虾仁，尽管食物已经又干又凉仍不以为意。吃完后蝶子点起一根烟，吞雾吐露起来。两人受到剧烈的音乐节奏和闪烁的灯光诱惑，忍不住滑进舞池，尽情地跳到浑身是汗。大概是刚吃饱就下场院舞的缘故，两人侧腹突然一阵剧痛。

    「我的肚子好痛喔。」

    「我也是，毛毬。」

    「怎么会这样。两个人一起痛。」

    「哈哈，我们两个好像笨蛋。」

    南人一边跳舞，一边狂笑不已。「MissChicago」里聚集的都是些轻佻的少年少女，少有像毛毬这么强硬剽悍的，这里没有暴走族吵架啊事，大家只是聚在一起狂欢，很少碰到火爆场面。可爱的蝶子很适合颓废的「MissChicago」.

    跳了一整晚后，两人才踏出舞厅，就有一群轻浮的高中男生趋前搭讪。他们搂着蝶子的肩膀，强要带她去兜风，毛毬气得紧握铁拳一阵猛打，这些男生禁不住打，个个用手压着胸口，痛苦地趴在地上狂吐。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对『制铁天使』的幸运女神毛手毛脚！也不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性，一群土包子！！」

    蝶子开心地坐上毛毬的摩托车。穿过宵町巷和国道回到宿舍区，一路上蝶子像发作似地狂笑不止。

    「啊，真开心。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说什么傻话，你要活到一百岁喔。蝶子，我们要一直玩下去。」

    「哈哈。真的好青春啊。毛毬。」

    两人「叭啦哩啦、叭啦哩啦」地按着音乐喇叭，骑着摩托车一路蛇行上山。

    正当毛毬尽情歌脉青春时，万叶则忙着带小孩，跟随阿辰学习大房里的规矩，过着忙碌的少奶奶生活。

    蓄积在万叶眼底的苦恼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天加深，她的目光成日追随着长男泪的踪影，就连最近和万叶分房，甚少在家的曜司也注意到妻子的反常，喃喃说道：「你看着泪的眼神，就像热恋中的少女。」

    「是吗?」

    「你从来没有……」尽管曜司吞吞吐吐地没把话说完，万叶隐约猜得到他要说的应该是「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万叶讶异地看着丈夫，而曜司则是愣愣地回望着万叶。

    他们夫妇之间开始出现了外人不易察知的空洞。尽管他们彼此信赖，但有某种虚空渐渐地在两人之间滋生。

    万叶就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下，继续苦闷地凝视着长子泪，同时也饶富兴味地观察女儿毛毬的成长，鞄阿姨说，外婆常和她聊到毛毬一些令人吃惊或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行动。虽然万叶不免担心女儿变坏，个性越发剽悍，不过更令她纳闷的是毛毬看男人的眼光。

    从那时起，万叶便常常歪着头喃喃地说：「那孩子的眼光之差，还真是改不过来。」

    或许这就是漂亮女孩的宿命吧。无一例外的，毛毬选择的男人外型条件一向都很差，她特别喜欢长相奇丑的男孩。一生之中爱上的净是一些嘴歪眼斜，满脸面包，倒三角脸型配上眯眯眼这类一般女生避之唯恐不及的丑男。

    毛毬这种专爱丑男的癖好。从幼时的她就可看出端倪，那时她每次到制铁厂玩，总是喜欢粘着那些因为作业意外导致颜面伤残的男人。她升上中学后，自认已经长大了，开始起恋爱，而她交往的第一个男友野岛武。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丑男，不过那少年倒是很不简单。

    野岛武是个小太保，而且还是红绿中学的「头目」。

    在毛毬中学时期的80年代前后。经过「虚构故事」所塑造的「强者」征服了红绿村的年轻人。想当年，他们的父母拼命追求「男人中的男人」、「富有中的富有」；而到了他们这一代，却因为「虚构故事」改变了理想中的英雄样貌，以一种古怪的形态存在于流行文化中。当时的中学生，会在学校推举出一个「无敌王者」，那人就是校园的「头目」。尽管当选的少年不见得真正无敌，但在其它学生无意识的推波助澜下，渐渐营造出这样的神话。这是那群冷漠的青少年为了熬过贫乏的日常生活衍生出的一种共犯意识。

    这股风潮其实是起自当时本国的「头目」——田中角荣惨遭滑铁卢的「洛克希德事件」（注1）。当时不管是在电视或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因为收贿最终失势的追踪报导，村里的大人心中自然百味杂阵，孩子们则无视这一切，热衷于努力写下属于自己的传说。

    孩子们表面上看似见谊了彼此的热血和泪水，却与真正的友情失之交臂。他们在学校里崇拜头目。回家后埋首于棒球、拳击等主题的热血青春漫画，或沉浸在小太保勇于对抗社会的故事里。

    红绿中学的校地除了灰白破败的旧校舍外。还有一栋因就学生人数遽增而增建的粉红色新校舍，以及连接两根深蒂固的三楼走廊。体育馆和一个小操场。旧校舍的玻璃窗上随处可见裂缝，举行开学典礼的体育馆外墙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写上「夜露死苦」（注2）「特攻红莲队」等诡异汉字。渐渐地，孩子们打造的「虚构世界」开始入侵「现实世界」，校内暴力事件隐然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逞凶斗狠的热血青少年故事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每年春天，刚升上来的三年级生会推举出新的「头目」，他们在走廊上排成一列举行加冕仪式，并宣示忠诚；这年筛选出来的新头目正是野岛武。他的个头不像去年的头目那般高大。不过身材更量结实，身手更敏捷。如果去年的头目是相扑还手，那么野岛就是眼神锐利的拳击手。他在深夜进行的浴血战中腾出。参加「试胆机车」时也是一脸无所谓地迎接死亡。毫不犹豫地冲向悬崖下漆黑的日本海，直到最后关头才踩下煞车。不只旁观的少年对他钦佩万分，他的身影也深而毛毬的初恋。就是这个丑陋无比、勇敢异常的少年野岛武。

    注1／美国洛克希德公司以五亿日圆向当时任日本首相的田中角荣及其它重要政客行贿，田中后来于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下台，随后入监服刑。

    注2／日文「よろしく（请多指教）」的汉字表记方法，为暴走族独有用语。刻烙印在那些缩在男友怀里观赏这一幕的不良少女们心上。少女虽然偏爱外貌姣好的少年，对野岛武并不抱有属于异性的憧憬，但经过这件事，他丑陋的外表反倒激起了少女的敬畏之情。大家都说今年的头目还真是还对人了。

    野岛武有一段悲惨的童年。他的母亲过世后。父亲整天喝酒麻痹自己。在他升上中学没多久时，父亲娶了一个在宵町巷晃荡的女人。那时的宵町巷里有许多自都会地区流落至此的男男女女，这个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人大多为了逃债躲进红绿村里，因此这个临海的小村落里常见得到许多操着大阪口音的皮条客和酒女。因为这个缘故，野岛武带着母亲的牌位，离家跑去投靠最尊敬的大哥——前「红白椿王」的头目多田忍。多田忍看着眼前这个梳着飞机头，身穿皮夹克，抱着母亲牌位的少年深更半夜站在自家门口，蓦地升起一股怜怜之情，明知这么做会给自己招惹麻烦，还是收留了武。从此野岛武就跟着多田忍学习打铁、制作武器。白天常在外头打架闹事，晚上就睡在武器行二楼一间一坪半的小房间里。

    而毛毬却爱上了那样的武，只要和他四目相对，就全身颤抖不已。死党蝶子知道后，取笑她说：「你居然会爱上男人?你真是个无趣的女人耶。」

    「哪，哪会啊！」

    「我才不会爱上男人，我要让男人爱上我。然后再朝他扮鬼脸。」

    两个十三岁的少女就这样互相扮着鬼脸，玩啊着将近一小时，之后毛毬几次到「赤白椿姬」，和武有机会进一步认识。不久，两人便开始正式交往。

    除了那群和他们一起混的小太保小太妹，很多同学都觉得其貌不扬的野岛武和美貌的毛毬并不相配，万万没想到那两人站在一起竟意外地登对。

    他们就像两头受伤的野兽，渴求着鲜血。身负着「虚构世界」的气息。这是这世代少年少女的宿命。时代选上了他们而不得不上演一出出青春焦虑的戏码。特别是毛毬和武在一起时，这种氛围益发强烈。身为武的监护人，忍大哥调侃他们说：「本来我绝不会让武和女人胡来，但既然是毛毬，我也无话可说。你们两个干脆努力朝称霸中国地方的目标迈进吧，世界可是大得很唷！」

    忍大哥这句玩笑话激起了十三岁的毛毬的雄心壮志，她希望自己领军的少女暴走族「制铁天使」能逐步扩展成县内最大团体。进而称霸整个中国地方。对于出生在中国山脉山脚下的毛毬而言，中国地方就是她所认知的世界。「世界第一」这个远大的目标令她向往不已，她兴致勃勃地和男友分享这个梦想。

    「武，我想要当霸主，让我们的名号传遍整个中国地方吧！」

    然而长毛毬两岁的武，虽然以铁汉形象打响名号，其实在他的心底深处，却有着温柔浪漫的另一面。他喜欢美的事物，像是锋利的武器、遍野的红花和女人柔亮的黑发。尽管毛毬向来讲话大刺刺的，绝少女人味。言行举止散发出一种江湖气质。但武只看得见她轮廓深邃，犹如雕像般的美丽脸庞，听在他耳里，毛毬的话语不再有意义。而只是悦耳的音乐。其貌不扬的少年就这样怀抱着对美丽事物的敬畏，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年少的少女的美丽容颜，看着看着，夏天走了，秋天来了，赤红的枫叶纷纷从天而降。

    正当武日复一日奔走于永不止息的斗争时，毛毬则领着成员与日俱增的「制铁天使」在国道上奔驰，她的后座一如往常坐着胜利女神穗积蝶子。蝶子总是大笑着说：「毛毬快点，再快一点！快到回不来这个世界也无所谓！」蝶子高亢的笑声盖过摩托牵引擎的咆哮声。传进毛毬耳里。

    只不过，脾气刚烈的毛毬其实也有害羞的一面，像是她从不会主动对亲友提及自己的恋情。顶多只会告诉蝶子。不过就在她不良威名日盛的中学二年级秋天，她曾和哥哥泪聊过这一类的事。

    彼时泪就读县内首屈一指的升学高中，总是身穿立领制服，手上拿着几本教科书，五官端正，戴着学生帽的他，从里到外都和毛毬天差地远。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就算在大宅里擦身而过也都无话可说。看到还在念小学的妹妹鞄成天粘着泪撒娇，总让毛毬羡募不已。

    一天放学，毛毬和武亲热地穿过商店街后，在站前和泪不期而遇。那天他脱掉了制服上衣，只穿着一件T恤。头发凌乱，手上难得没带着课本，和他在家里的模样实在判若两人。而他的同伴也脱去了制服。懒懒地走在路上。对方身材高挑，俊俏的长相想必能令许多女学生尖叫。

    发现毛毬时，泪一度吓得停下脚步，不过随即又露出笑容。毛毬松了一口气，也向哥哥打招呼。

    「哥。」

    「嗨，毛毬。约会吗?」

    「嗯。」

    毛毬穿着长长的水手服。马尾上系着红锻带。拿着装了铁板的扁书包，十足不良少女派头。而跟她挽着手的武则身穿宽版打褶裤，梳着飞机头。毛毬心想，模范生哥哥一定不喜欢我这种小太妹吧，想不到泪毫不犹豫地向朋友介绍说：「这是我妹妹。」

    「不蛮可爱的嘛。」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泪和他的朋友挥了挥手，向毛毬告别。自那天之后，毛毬便常常在村里见到泪和他朋友的身影。

    「他叫三城，我们约好要上同一所大学。平常都在一起念书。」泪说。自从那天在街上巧遇后，毛毬便卸下心防，在家中也开始找泪说话。

    「哥，你在谈恋爱吗?」

    那年秋天，一天吃早饭时毛毬冷不防这么一问，一旁的鞄听见了，吓得喷了一身蛤蜊汤，万叶忙拿来抹布，帮她擦干净手脸。

    用完早饭的泪和毛毬一起离开饭厅，这时他才开口说：「……对啊。」

    「呵，我也是。」

    毛毬开心地和哥哥边走边聊。一个不见形体的女子偷偷地跟在她身后。明明不见任何人的踪影，脚步声却紧跟在后。泪想那应该是妹妹百夜吧。百夜对泪不感兴趣。而泪也顾及母亲的心情，始终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保持一定距离。

    「就是上次那个男孩吗?」

    「嗯。他叫武。」

    「他的眼睛很漂亮。」

    「你也注意到了吗?」

    「对啊，而且他的长相还真夸张。」

    「就是这点好啊。」

    一阵风吹来，将庭院树上的红叶哗啦啦地吹落在地。

    走在长廊上的泪望着妹妹的脸，而他自己的脸则置渺、惨白。一点都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毛毬，你有没有想过这段恋情的未来?」

    「未来?我没想过。」

    「是吗?对你来说可能早了点。毕竟你的人生和恋爱才刚开始啊。」

    毛毬听了心想：原来哥哥也会说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啊。不好好聊聊还真不知道呢。这时泪停下了事步，对毛毬说；「人只要谈了恋爱，总是希望明天不要来，希望时间能就此停在那一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是秘密。」

    说完，泪便不再说话。这时毛毬突然感觉到视线，转过头去。发现万叶就在长廊的另一端看着这里。

    毛毬也留意到，母亲的目光是落在哥哥身上。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哥哥。这天早上的赤朽叶大宅就和平时一样，百夜紧盯着毛毬。而万叶凝视着泪。泪这时也注意到万叶，转过头来给了母亲一个微笑。

    毛毬在中学二年级的某一天，和泪聊起了彼此的恋情，不过也仅次一次。在那之后泪对恋情始终守口如瓶，毛毬虽然对哥哥的恋情很好奇。一半是出自不好意思，一半是因为年轻。很多事立刻就抛到脑后，也就没再问过这件事。

    直到多年之后，毛毬才深深后悔当初没有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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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毬的中学时代就在和同伴骑着摩托车的吶喊声和喇叭音乐声中，转眼便结束了。冬天路面积雪无法飙车，毛毬率领的那伙少女暴走族便抓紧暑假和春假期间，骑车越过了中国山脉，像战国武将一样。把广岛和冈山的少女暴走族赶下山，成功地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流言在孩子之间传播的速度快得令大人无法想象。当时不良少女毛毬的名声传远中国地方。没听过毛毬名号的中学生会被同伴取笑没见过世面。而且男友武的剽悍善战，幸运女神蝶子的可爱也因此声名远播。放学后他们便在红绿村的国道上呼啸而过，放假时就横跨高山，远征他处，气势无人能挡。

    毛毬常被警察辅导，停学或在家禁闭的惩戒更是家常便饭，只要毛毬一惹事，曜司就暴跳如雷，责怪万叶没有把女儿教好，万叶只能向丈夫和婆婆阿辰低头赔罪。再到红绿村警察局将毛毬领回。毛毬长及腰际的马尾倒竖，在警察局里大吵大啊。就连柔道好手的警察也因顾虑对方是女孩不敢使出全力，压制不住她，然而只要万叶大吼一声：「闹够了没！」毛毬立刻就服服贴贴了。

    她只要挨高大的母亲骂，总像被洒了盐的青菜般蔫了，抬不起头来。万叶戳着女儿的头，猛拍她的背，扯着她的耳朵离开红绿警察局，一路上毛毬痛得哇哇大叫。

    万叶不懂，为什么女儿会这么粗暴，她想起自己这个年纪时，整天在山坡上的宿舍里忙着照顾弟妹。为什么女儿的心里却潜藏着仿佛受伤野兽一般的冲动呢?

    那几年，全国各地的校园暴力事件和少年帮派现象，成了社会问题开始受到世人注目。万叶在警局遇见来领蝶子回家的穗积家人，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男子看对方是赤朽叶家的少奶奶，不敢造次，只能低头附和着说：「夫人说的是。」隔天丰寿像往常一样晃到后院来，朝走廊上的万叶挥挥手。

    「阿丰。」

    「听说昨天又出事了?」

    「是啊。你愿意听我说说吗?阿丰。」

    万叶在檐廊上准备好泡泡茶，招待丰寿坐下。这时的万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觉得女儿的行径有趣，开始打从心底担心起来：而丰寿因为孤家寡人，一直默默地把蝶子当成女儿疼爱，两人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焦虑。

    丰寿一屁股坐下说：「真奇怪啊，阿万，我实在不懂年轻人。」

    「就是啊，阿丰。」

    「阿万，你还记得吗?之前多田肇闹得轰轰烈烈的那次，那时我也在想，那群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啊，虽然当时我和他们差不多大，却一点也不懂他们。」

    「对啊。那阵子的确闹得很厉害。」

    当时赤朽叶制铁的公害问题和有如野火般蔓延的学生运动闹得沸沸扬扬，万叶想到那时的事，点了点头。

    那个瞳眸比黑烟更晦暗的多田肇，后来一度休学，带着一把小喇叭到美国闯荡过一阵子，回国后他继续学业，总算顺利毕业，现在在岛根县的水产研究所上班，已经成家生子。当青春的焦虑过去后，多田肇仿佛返老还童似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了，现在的他只是个为孩子烦恼的寻常中年男子，不过还是戴着他那顶招牌白色贝雷帽。

    「那时候的肇真的很叛逆啊。」万叶挑起一颗五色豆说。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和当年的肇又不太一样，真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时的年轻人以改善社会为己任，对政治狂热，甚至不惜引发暴动，然而那样的时代也已走入历史，现在的年轻人只是一群内心空洞的小孩。

    毛毬他们没有想法，更不在乎社会。他们对现实社会视而不见，转而投入打造属于他们的「虚构世界」。好遮蔽眼前的现实。而「帮派文化」就是这些年轻人营造出的幻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尽管有些「称霸天下」、「打架第一」等等笼统口号，但他们究竟为何而战，为谁奔驰。却没人知道答案，他们的世界只是个空壳子，或许就是因为里头一无所有，他们只能更加狂热。

    然而这对成人而言，这样的心理转折却是永远无法理解的谜团。万叶和丰寿一想到孩子可能因此受伤，脸色也益发凝重起来，无视于两人的烦忧，今天山下依旧传来「叭啦哩啦、叭啦哩啦」的虚无喇叭音乐声。

    毛毬在中学三年级时一毕征服了广岛和冈山，这几年丙午女孩群起在各地撒野，不过在山脉的这一头，还没有人胜得过毛毬。她留下了岛根和山口当做课题，告别了中学生活。

    就在那时候，毛毬那个看不见的妹妹百夜也进入红绿中学就读，她总是绑着辫子，穿着规定的制服。一点也不起眼，学校里也没什么人当她是毛毬的妹妹。

    而百夜就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用身体擒走毛毬的男人，承袭自母亲的私通手段，成了百夜生存的目标，正当毛毬热衷于南征北时时，百夜两眼闪着阴沉的光。悄悄接近了野岛武。

    武虽重视兄弟道义，在女色这方面却没什么定力。有天夜里，武叼着烟走在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一个中学女生似乎一直跟着他，转头一看，这女孩的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像在诱惑他似的。他试探性地拉起女孩的手，对方竟露出了邪邪的笑容，武就这样掉进百夜布下的陷阱，和她交缠身子跌进蛤蜍高鸣的田里。

    那之后。百夜每次都在武快把她遗忘了的时候突然现身，一脸邪笑地跟在他后头，刚开始武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没想到却渐渐被这女孩的晦暗气息吸引，那是大刺刺的毛毬身上所没有的，一种阴湿的女人味。

    有天晚上，武和默不吭声的百夜亲昵地勾着手走在路上，不巧竟和打从「赤白椿姬」出来的毛毬碰个正着。武吓得跳了起来，不过毛毬竟若无其事般场起手朝他打了声招呼：「嗨！武。」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武一来不知道百夜是毛毬的妹妹，也不知道毛毬看不见百夜。他大吃一惊的同时，心里不免有点受伤。

    毛毬中学毕业后，武升上了高三，心里正盘算着要退出不良少年的行列。那个小圈圈里的少年少女一向早熟，大部分人过了十八岁就会选择退出，踏进社会。如果过了这个年纪还自认年轻，死赖在队上不走，是会被瞧不起的。于是武也开始和毛毬保持距离，同时他对美丽事物的憧憬也随着年岁增长渐渐冲淡。

    那时候毛毬的妹妹鞄即将升上中学，每天沉迷于电视上的歌唱节目，也开始注重起自身打扮。

    电视上出现了一个个可爱的偶像歌手。他们穿着华服，情歌一首接着一首，鞄牢记每首歌配合的舞蹈，反复练习，还强拉着弟弟孤独当观众表演给他看。当「SoutCarvan」（注1）选秀比赛巡回到镇上时，她也顺利通过预赛审核，鞄瞒着家人拍了些照片，报名参加还秀比赛。尽管鞄的容貌不如姐姐毛毬出众，但她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也算是个可爱女孩母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鞄常常在书面审核阶段就被刷下来，不过她并不放弃，仍然继续报名。若有机会参加预赛，她便瞒着父母，拎着大包包偷溜出门，每每总是在预赛会场就被万叶派去的手下逮个正着。

    「妈真是笨蛋！为什么要阻止我?」

    鞄虽不至于像毛毬那般刚烈，脾气也不小，每次被拖回家前都在会场入口挥舞着大包包，抵抗上好一阵子。万叶冷静地和她讲道理。

    注1/日本知名综艺经纪公司「Hopripro」举行的选秀比赛。

    「你只是小学生，等你再大一点。可以自己负责了，到时候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懂吗?」

    鞄眼中含泪怒视着母亲，对这时期的她而言，外貌就是她生活的重心，她常在心里埋怨母亲没把她生得像姐姐那么漂亮，害她不能一圆星梦。

    比起姐姐毛毬。鞄更亲近个性温和的蝶子，她总爱称赞蝶子漂亮，对毛毬则是常常没大没小地批评：「女暴君！熊五郎！」每次都惹来毛毬高喊「你说什么！」继之饱以老拳。

    长男泪今年即将升上高三，成为准考生。泪连平日在家时都戴着学生帽，制服立领紧扣着，手拿教科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毛毬常常看着优秀的兄长出神，但却也忘不了他在外头和朋友谈天说笑时，脱掉外衣、头发凌乱的自在轻桦模样，毛毬百思不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哥哥呢?每次和妹妹四目相交时。泪总是温柔地对她微笑，表情却又总是格外地悲戚而惨白。

    当小太保小太妹们在校园里掀起一阵暴力旋风时，一般的学生则置身于名为「升学考试」的残酷战争中；而那些在战后一肩扛起经济复兴大任的劳工们，也渐渐在生活感到一种空虚感，他们贷款在郊区买下独栋住宅，渴望安定和永恒不变的价值，并期许自己的儿女能在学历社会中出人头地。

    在红绿村的升学战役里，补习班是主要战场；中学生在二、三年级的这段期间纷纷到补习班报到，大人则告诫孩子们说：隔壁座位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孩子们成日背书、考度、考完则依成绩高下分班，他们的价值是由考试分数来决定。车站前的综合大楼里开了好几家补习班，每到黄昏孩子们就像士兵一样，整齐地遇进大楼里。

    某天毛毬又和伙伴们骑着车在路上闲晃，途中他们半开玩笑地攀挂在补习班窗外，偷看里头的上课情形，没想到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幸运女神蝶子，她的脸上不施脂粉，总是吹整仔细的鲍伯头上带着发箍。正专注地抄着笔记。

    毛毬吓得松开了手，跌到地上，引来伙伴一障惊呼。蝶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歪着头咯咯笑了起来。

    「毛毬，我们都十五岁了，时间过得好快呀。」回家的路上。升学战士蝶子坐在毛毬的摩托事后座低声这么说。

    「『才』十五岁。」

    听到毛毬这么回嘴。蝶子生气地大喊：「是『已经』十五岁了！」

    「……是吗?」

    「我决定只混到中学，接下来我想要过好日子，想试试自己的能耐，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走?走哪里啊?」

    「就是这个无聊的社会啊，毛毬。」

    穗逼蝶子是红绿中学的秀才，照理说她根本不需要补习，老师们也对她希望很高，然而蝶子的志向其实远远超出了老师的想象。

    「所以我要跟你们说再见了，毛毬。」

    「再见?为什么?虽然我们的成绩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可能上同一所高中。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啊，我们才十五岁。」

    「是已经十五岁了。我决定不良少女就只当到今年，升上高中后我要用功读书，当个一般男生喜欢的女孩，然后考上最高学府，当个外交官。长大以后，我只会在晚上当不良少女，白天就好好过日子，我要长命百岁。所以，也差不多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蝶子的这番话深深伤了毛毬的心，她在住家大楼让蝶子下了车。「那就拜拜啰！」蝶子说。毛毬看着蝶子走上楼梯，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回家后，她跑进弟弟孤独的房间，从背后紧紧抱住正在看漫画的弟弟，孤独像是被熊偷袭的猎人，吓得全身抖个不停，毛毬从不让家人看到自己沮丧的样子，不过自从那一天起，每当她一有心事就会注孤独房里跑。

    「孤独，陪姐姐玩嘛。」

    「不要，我要看漫画。」

    毛毬不管缩在角落里的孤独，也从书架上取出漫画，看了起来。

    那是一本画面充斥着鲜花和蕾丝、歌颂爱情与友情的少女漫画。里头出现的角色和毛毬简直是天差地别。孤独不喜欢暴力血腥的故事，比较爱看这类少女漫画。平时他几乎把零用钱都花在充实自己的藏书上，毛毬也常到他房间看漫画。「哼，都是些甜得腻人的故事。」虽然嘴巴上抱怨连连，却不时听得见她吸着鼻子的声音，姐弟两人待在同一间房里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看漫画，实在不知道他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事看到这对姐弟竟处得这么好，家人们都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样，毛毬最后的国中生活就在带点感伤的气氛中度过。高中联招后，她考上吊车尾的公立学校，即使在婴儿潮时代，这所学校的录取率也高达七成，就连毛毬都考得上，可说是小太保小太妹的大本管，她的同伴也几乎都考进这里；蝶子则以前几名的优异成绩，轻松考取泪以前就读的升学高中。她在毕典礼后举行的「制铁天使」集会上，正式宣布卸下幸运女神的任务。

    「再见了，各位。我决定不混了，我要念东大，当外交官，等我长大了，晚上再化身豹女，玩弄男人们的心。」

    小太妹们听完这番话后哈哈大笑，纷纷激励蝶子。「加油喔，蝶子。」「再见了，要保重喔！」「你当不成豹女吧，女狸还差不多，嘻嘻。」这些女孩平时虽然装得凶神恶煞，其实都很重情义，大家抱着蝶子，耳鬓厮磨一番向她告别，只有毛毬一个人臭着一张脸背对蝶子。

    「你爱去哪就去哪吧，我才不管你。」

    「毛毬……」

    蝶子察觉到毛毬特制的水手服底下的身躯颤抖不已，便缩回了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

    「大家再见！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我不会忘记和大家一起奔驰的时光，因为这就是青春啊！」

    蝶子缓缓转身背对着「制铁天使」众人。昂首阔步走去，樱花散散落了一地。

    从头到尾背对着大家的毛毬，豆大的泪水滴落脚边。

    「制铁天使」失去幸运女神之后，依旧嚣张，到处狂飙，在这个一去不复返的十五岁春天里，赤朽叶毛骑着少了一个人而变轻的摩托车奔驰在国道上，路旁的樱花纷纷掉落，飞散在天空中。

    「哥哥好像说过……」毛毬突然想起泪说过的话，记起他当时一脸悲戚地脱：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如果时间就此停止，我就可以永远和死党一起狂飙下去了。然而就是因为一去不复返。青春才美丽。那年春假，毛毬跟着伙伴飙车，也常一个人骑上摩托车，任着体内的冲动像一阵红色狂风横扫鸟取县；到了晚上，她就躲进弟弟房间，耽读那些感伤的少女漫画。

    不知不觉之中，她和男友武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不知道是个性过于粗枝大叶，还是对自己的美貌太有信心，她从没怀疑过对方可能劈腿变心。

    接着，高中的入学典礼即将来到，对做母亲的万叶来说，这可说是一个令人饶透脑筋，风波不断的入学典礼。

    毛毬和野岛武念的是同一所高中，武升上三年级后，又当上该校不良少年的头目。这所高中堪称小太保和轻浮学生的大本管，此刻男男女女都为毛毬的入学惶惶不安；对学长而言，是头目的女友人校；对学姐来说。进来的可是一个目中无人的昔日中学生头目。

    毛毬把武器藏在书包里，制服里塞了铁片用来保护后背，指间还藏着刀片。全副武装前去参加入学典礼。她撂倒了等在校门的学姐，无视在典礼途中放鞭炮的学长，又和埋伏在旁的人打了一架。

    男学生们叼着烟冷眼旁观这一幕女人的战争，一旁的喉糖空罐里塞满了烟屁股，其中一个男学生对武说：「你的女人真强啊。」

    「啊……」武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武已经被当时中学二年级的百夜深深吸引，对毛毬的感情日渐淡薄。连结他和毛毬的就只剩下「帮派文化」，然而武的心也早已和这个圈子渐行渐远。

    对十八岁的武而言，他已经到了即将踏入社会的关卡，一直过着打架闹事生活的他，最近结识一个拳击社的朋友，一头栽进拳击运动里，天天到村里唯一的拳馆报到，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职业拳手。然而这个属于现实世界的梦想，和小太保们所在的「虚构世界」实在格格不入。就连毛毬，他也从没向她提过这个梦想。

    就这样，毛毬的初恋便在男方刻意疏远下，渐渐画下了句点。

    毛毬上了高中后，继续未完的远征壮志，高一那年暑假，成功征服了岛根。然而那时期的她心情特别恶劣，粗暴行径更胜以往，尽管日复一日不要命地骑机车狂飙，却奇迹似的从没出过车祸。

    和穗积蝶子在毕典礼那天分手后，毛毬曾在路上遇过她一次。

    那天毛毬难得没有骑车，一个人走在樱树夹道的路上，这时一群女高中生说说笑笑地朝她走来，她们的笑声宛如铃声般悦耳，乌黑的头发映衫出一脸清纯。每个人裙摆都长及膝盖，一看即知是好女孩。女孩们看到迎面走来的毛毬，窃窃私语说着：「好讨厌喔，是太妹耶。」她们不敢直视毛毬。挨着路边的樱花巨木，刻意避道给毛毬，毛毬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在和女孩们擦身而过时，毛毬瞥了对方一眼。发现右边数来第二个黑发女学生有双眼尾下垂的大眼睛，正歪着头优雅地笑着；那不是穗积蝶子吗，蝶子身穿清钝的西式制服，素着一张脸，粉嫩的脸颊红通通的，令人眩目。

    蝶子看也不看系着红锻带，穿着拖地水手服的毛毬，脱胎换骨的她径自走远。

    「东大、外交官、只有晚上变豹女。」

    毛毬把这几个字编成顺口溜，边唱边冲向前去，那群女学生吓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说：「好讨厌，她在干嘛啊。」

    毛毬回到家时，鞄正在檐廊练习偶像歌手的舞蹈动作。她问鞄说：「青春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姐。干嘛说话像个欧巴桑啊。」鞄刻意冷冷地回答。

    毛毬叹了一口气，把书包扔到后院去。装了铁板的书包重重地落在院子沙地上，毛毬索性跟着妹妹一起练起舞来。

    「不是这样啦。唱『好想』时这双手要伸出去。唱『见你』的时候再把手往头后面摆，另一只手要拿麦可风，跳得不错嘛，姐。」

    这对外貌相似的姐妹并肩跳舞的画面仿佛一幅美丽的图画，人在后院的万叶出神地望着两姐妹的身影。外婆后来对我说：「当时那孩子看起来就跟普通女孩子没两样，不过那样的她我也只看过那一次。」

    那时的鞄如愿升上了中学，爱漂亮的她一直很厌恶小学生的后背书包和黄帽子，当她拿到水手服、皮鞋和白袜的中学制服后，简直是欣喜若狂，鞄梦想着上了中学以后，要尽情打扮自己，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受到男孩子爱摹追求。兴高采烈地去参加开学典礼，万万没想到因为姐姐毛毬的关系。让她跌进了地狱深渊。

    由于鞄和毛毬长得太相像，红绿中学的小太保们不可能不作表示，今年新上任的头目还特地顶着发际泛青的平头。跑到一年级教室打招呼；鞄走在校回时，不时有陌生的小混混向她行注目礼，还主动替她拿书包。因为这个关系，鞄虽然长得可爱，却一点也不受男同学欢迎，谁叫她的背景实在太吓人了。

    入学第三天，同父异母的姐姐百夜突然出现在鞄的教室门口。看到绑着辫子，穿着学校规定制服的百夜。鞄来不及安心。就被她一把拉出教室。百夜说：「姐姐来带你认识校园。」接着她扯开嗓门一一介绍：「这里是体育馆后面，毛毬姐曾蹲在那块空地上抽烟喔，我看到了。」「这个大洞，可是姐姐踢破的喔。我看到了。」「这片草地啊……」结果这么一来，鞄是毛毬妹妹的事更是闹得全校皆知了。

    令人费解的是。不只毛毬看不见百夜，就连学校的小太保们也对她视而不见，但他们倒是很「关照」和毛毬相像的鞄。虽然他们是出于一片好意，却令鞄视上学为畏途。百夜则不时会拉着她逛校园，不断说着毛毬的事。

    「她无时不刻都在观察毛毬姐，真的很吓人！」鞄阿姨一脸严肃地回忆说。「她躲在柱子后面，三楼的穿廊上，甚至还躲在书桌下面。每天都躲在暗虑观察毛毬姐，根本就是她的粉丝嘛。做妹妹的对姐姐抱着这种心态，真的很诡异。」

    两人熟捻起来后，百夜和鞄分享了她的秘密，她用一贯阴沉的语气说：

    「我和野岛学长睡过了喔，睡过一百遍呢。」

    「你……毛毬姐会杀了你的。」

    「才不会。」

    那一年暑假结束后，毛毬换了男朋友，这次同样是长得其貌不扬的小太保，人称「恶魔山中」。结果那年秋天，百夜又在操场的树下对鞄说出另一个秘密。

    「我和山中学长睡过了喔。」

    「毛毬姐会杀了你的……」

    「不会的，不过呀。我已经和学长睡过一百遍了呢。」

    从那时起，鞄便不知道该怎么和百夜相处。

    「她这人实在阴沉得不得了，虽然是姐妹。我实在搞不懂她，而且还开口闭口就提和男人睡觉的事，她应该和毛毬姐两人混合起来，再分成二个人。」

    中学前两年，尽管鞄白天在学校吃尽苦头，回家以后还是努力练唱、练舞，毫不懈怠，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偶像歌手，她每晚都紧盯着电视，不错过任何一个歌唱节目，把音乐录成卡带。反覆练唱，还用录像带录下舞蹈动作，瞪大双眼牢记每个动作。她从不曾漏掉任何偶像选秀的报名，一头栽进自己的星梦里。

    而老么孤独年纪还小，只对孩童间的话题有兴趣。就连毛毬和鞄也不知道，当时推出了电视游乐器这种新游戏，每个小学生都为之风靡。孤独央求祖母阿辰买了一台电视游乐器给他，每天在家打电玩，到了学校则和同学交换电玩情报。

    阿辰依然是大宅里受人敬畏的赤朽叶夫人，她对长孙泪很严格。不过却很溺爱内向的老么孤独。就这样，毛毬有她的帮派，鞄怀抱着星梦，而孤独则沉浸在电玩世界里，浑然忘却他们所在的那个贫瘠的现实世界。然而这正是那个「虚构」当道的时代中孩子们的写照。除了电玩风行外。小学生之间还掀起了一波探时神秘现象的熟潮，各地的孩子口耳相传着各种荒诞不经的神怪传说。例如「咧嘴女」、「厕所的花子」、「狐狗狸大仙」（注1）。学生天天热中于谈论「喜马拉雅雪男」、「尼斯湖水怪」、「纳斯卡（Nazca）图腾」等话题。电视上也常播放发现不明飞行物体或宇宙人的特别报导，孤独有一次为了看节目，竟然鼓起勇气和鞄抢电视看，鞄气得破口大骂：「不要太过分了！」把他整个人扔到院子去，为此事后还被阿辰狠狠教训了一番。

    注1／类似于钱仙。

    孤独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就对这个世界死了心。当时诺斯特拉达姆士（Nostradamus）大预言在孩子之间流传着，这个中世纪预言家指出一九九九年七月世界将会灭亡。有人说会有陨石坠落，有人说造成恐龙灭绝的冰河时期即将再度来临，或是会爆发核子战争等等，众说纷云。孩子们热烈讨论着种种可能，说着说着孤独开始信以为真。他算出世界灭亡的那一年自己才二十四岁，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会失去一切，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了。连功课都懒得写，就算挨骂。也只是回嘴：「反正我二十四岁就要死了，还写什么功课?」结果惹来父亲曜司一个巴掌。

    孤独一个人生着闷气，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踢着小石子走在坡道上。嘴里念着「这世界真是无聊死了。」年纪轻轻就对未来死了心。在那张了无生气的小脸旁，暗红色的红叶一片片飘落。这时毛毬正好轰隆隆地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至，她喊了一声「哟，孤独！」把他拦腰抱起，载着他在坡道上狂飙。孤独发出尖细的惊叫声，口中不断呼喊着祖母阿辰。

    那之后，泪顺利升上了高三，他的成绩优异，老师一致认为他可以轻易考取任何一所国立大学，但是身为赤朽叶家的嫡长子。泪是不可能离开鸟取的，这个红绿村天界的赤朽叶家继承人，于是专心致志地全心准备鸟取大学的入学考试。

    晚餐时毛毬问起这件事，泪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

    「我朋友也考鸟取大，还是留在家乡比较好。」

    「嗯。这样啊……」

    兄妹两谈话期间，万叶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泪，黝黑的双瞳里刻画着多年的悲苦和哀伤。泪察觉到万叶的视线，温柔地给了母亲一个微笑。

    少女A

    这一年后来的日子一切相安无事，顺利落幕，毛毬升上了高中二年级，泪轻松考取了鸟取大学，就此脱下立领制服，换上衬衫和牛仔裤，开始过起大学生活。

    泪身为赤朽叶家的长男，相当受到短大女生的欢迎。常有许多打扮入时的女生到大宅找泪。泪嫌麻烦不想应门，大部分都是毛毬负责出面，凶神恶煞般吓唬她们说：「大姐姐，找我哥有事吗?」短大女生吓得作鸟兽散，可是没过多久又不死心找上门来。

    泪上大学后，加入了正经的登山旅行社。每逢假日便和同好一起到中国山脉旅行。阿辰把女佣做好的便当交给泪，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真是个认真的好孩子，没听过半点他的流言蜚语。」

    阿辰或许是拿泪和儿子曜司同年纪时相比吧，阿辰这时仍是以「赤朽叶大房夫人」之姿掌控大宅里的一切。不过渐渐的也开始下放一些权限给媳妇万叶，像是指挥佣人的工作现在就由万叶负责。有时万叶忙不过来，阿辰还会替她招待偶尔来访的黑菱绿，看她变魔术或是说相声，笑得人仰马翻。绿仍是打扮得一身花枝招展，她和阿辰一边捧腹大笑，一边侧眼看着偶尔从房门外走过的万叶。「她好像很忙啊。」绿说。「是啊。毕竟哪天我不在了，就轮到她当家了啊。」阿辰点头回答说。不过那时候的阿辰脸色很好，身材依旧圆润。看来短时间内还不会离开人世。

    百夜依旧死性不改继续和别人的男人上床。高中联考前，万叶叫来百夜，和她讨论升学的事。只见百夜用一贯阴沉的声音说她想早点工作。万叶问她：「你不想上大学吗?」她闷不吭声摇了摇头。万叶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时。叹息着说：「或许她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有所顾忌吧。」百夜坚决地表示想念当地的职校。万叶找曜司商量，却总是得到「我很忙，一切都由你决定」这样的答复。让万叶非常苦恼。百夜终究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只报考了一所职校。

    时代的风向此时又开始微微改变。此时一九六六年出生的「丙午女」们在国内各地撒野，飙车，那群暴走族女孩被称做「Ladies」。甚至还有以她们为目标读者的专门杂志创刊。毛毬身为中国地方的风云人物，每个月都会出现在杂志上，不是手握铁管挥舞的雄姿，就是挥舞着旗帜在田边小径飙车的画面。随着人数增多，彼此的斗争也越发激烈；而另一方面，校园里则无视这股浪潮，开始进入下一个时代。

    一般学生正身处日益激烈的升学战争之中。他们从小被灌输着「坐在隔壁的不是朋友，而是要想办办法踩落的敌人」的观念。一心认为只要成绩优秀，就能成为学历社会中的强者，贷款买下独栋住宅的父母们纷纷砸下大把金钱在孩子的教育费上。不只是男孩子，女孩子们也勤奋向学。这些年，政府通过了「男女履用机会均等法」；数年后，国会里的在野女议员人数也逐年激增，引发一股政坛的「巾帼风潮」。虽然一切还在起步阶段，世人开始逐渐体认到，女性只要在升学战争中胜出，拥有高学厉，同样能跃升成为社会中坚。每当感受到这股新潮流时，毛毬就会想起那个已经远去的昔日死党穗积蝶子。

    那个想当外文官、以最高学府为目标的才女蝶子；那个曾经夸下海口要过好日子的可爱的蝶子。然而毛毬只要想起她，就会想到她说话当时的眼神，那里头没有一丝骄傲或希望的光芒。而是流露着看透一切的世故，冰冷又寂寞的情感。

    这时许多用功的孩子承受不住升学压力的重荷，精神状态逐渐崩解，原本乖巧的小孩突然发狂似地拿起球棒对着父母一阵猛打。想不开跳楼自杀的消息也时有所闻；在孩子们的世界里，一股没有出口的压力正逐渐蔓延开来。

    学校里的气氛也大有转变。以往显性的校回暴力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隐性而阴晦的凌霸时代。孩子们不再挑战成年人，传而攻击比自己弱小的个体，毁灭彼此灵魂，展开一场黑暗游戏。

    就从那时期开始，么子孤独开始拒绝上学。他每天假装出门上学，再偷偷折返回来，躲在自己房间里，阿辰发现后气得一阵痛骂，万叶也大声斥责，然而挨了骂的孤独只是铁青着一张脸，不出声地哭着。

    阿辰和万叶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连哥哥泪出面，他也紧闭双唇，一个字也不肯说。那天晚上，毛毬挥舞着沾血的铁链回家后，从母亲那听说了这件事，便一脚踹破了孤独紧闭的房门，强行进入。孤独无助地蜷缩在壁橱里，黑暗中的双眼像猫一样闪闪发光，瞪着毛毬。

    「孤独，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毛毬放下铁链，对着被橱里说。

    「嗯……」

    「老师知道吗?」

    「老……老……」孤独哽咽地说。「老师说，被欺负的人也有不对。」说完。他忍不住紧紧抱住衣服染血、个头高大的姐姐，觉得好像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狗，让他感觉好安心。

    毛毬抱着弟弟，咬牙切齿地说：「哪有这种事！这只是大人的借口，说这种话的老师简直是人渣！」

    「真……真的吗?姐姐。」

    「当然是真的！姐姐才不会说谎，孤独，我们要瞧不起这种大人。啐！老师都一样，全是些靠不住的老头子！」

    从毛毬那听到原委的阿辰和万叶，刚开始还摸不着头绪，觉得事情没有这么严重。万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黑菱绿和她的手下欺负的痛苦回忆，不过后来经过一些波折，她们反而成了好友。毛毬怕被孤独听到，小声地说：「妈，你敢舔小便池吗?你能当着同学的面脱掉内裤吗?教室里还有女生在唷！」万叶这才知道严重性，而最疼爱孤独的阿辰更是流泪痛哭。阿辰一向刚毅，这还是万叶第一次看到婆婆流下眼泪。赤朽叶家的老夫人毕竟也上了年纪，泪隙也脆弱起来，这股袭击宝贝孙子的恶意，深深伤害了阿辰。

    看到阿辰的眼泪，万叶坚强起来，她梳整好头发。穿上红和服，系上黑腰带到学校去了。孤独的班导师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对于赤朽叶家的少奶奶亲自来访，显得诚惶诚恐，她请校长、学年主任一同出席，向万叶说明这次的事纯粹是误会，不过是学生吵架罢了，校方基本上不会插手。万叶听得出三人话中自保开脱的意图，她像毛毬那样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说：

    「你们敢舔便池吗?敢在这里脱下内裤吗?不要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事，请你们回想一下小时候，对当时的你们而言这应该不只是小事吧?」

    尽管校方后来做了一些努力，但这股袭击校园的黑暗浪潮，其影响力早已远远超过成人们的想象。

    孤独从此不再上学，成天窝在大宅里打电玩，看漫画，晚上一个人无声的哭泣着。每次孤独哭。毛毬就会突然冒出来，躺在他身边看漫画。

    几年后话不多的狐独舅舅曾和我提过这件事，他说：「那就像有只大狗陪在身边，感觉很安心。」

    那年岁末，天空飘起点点细雪，一个少年穿过后院来找孤独。「喂……」他用猫头鹰般的声音，小声地呼唤着孤独。原来他是孤独以前的同学，到今年为止一直同班。他也很爱打电玩，同班时两人常聊天。于是，就这样，越来越多的同好开始聚集在大宅里。

    孤独虽然失去了学校，却没有失去朋友，每到黄昏，几个和孤独气质相近的内向少年会来找他，开心地一起打电玩。于是毛毬也不再露脸，不过常会晃到他房门外，把自己在伯青哥赢来的零食从拉门的缝隙里扔进去。少年们一开始都被胡乱扔进房里的纸袋吓得「哇！」「好痛！」一阵鬼叫，等到习惯之后，后来只要毛毬来得太晚。大家还会说：「你姐姐的恐怖零食炸弹怎么还没出现?」

    对日渐崩坏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个孤独、焦燥的时代。这时还有一个人，同样也被卷进了这股黑暗潮流之中。那就是毛毬久未联络的老友穗积蝶子。

    武器行「赤白椿姬」的店长乡田忍派人来找毛毬。是在那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当时高二的毛毬已经是少女暴走族界的名人，总是用着长及腰际的马尾，像阵风似的横扫整个中国地方，崇拜者众多，甚至还有女孩放话愿意为她而死。

    想到忍大哥那么久没消息，这次突然被他叫去，毛毬心中有点害怕。两年前忍让一个从暴走族引退，在宵町巷一家糯米丸子店工作的女孩怀了孕，后来他负起责任娶了对方。现在他常会帮忙带孩子，让小孩留起长发、穿上红色连身工作服，关店时就放小孩在店里玩。

    毛毬很怕这个小孩，渐渐地也就鲜少到店里露脸。她忐忑不安地骑着摩托车来到宵町巷，没想到居然看见前男友野岛武一脸压抑、速度飞快地在公寓前面跳绳。原本健美的身材更显结实，叽肉线条有如雕刻一般，毛毬看得出神。武抬起那张丑脸看见毛毬，一边跳一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你在做什么?」

    「……跳绳。」武简短地回答。

    不知道他想当职业拳手的毛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低声说了句「喔，那就加油啰。」走进了武器行。

    一定进到处垂挂着铁制武器的店内，忍的孩子立刻爬到毛毬身上，毛毬一边喊痛。一边寻找忍的踪迹。

    忍大哥就坐在店深处的收银台前，身形比从前丰腴一些。但视线依旧锐利，和他四目相交，彷佛自己的眼球会被斩成两半似的。毛毬后背升起一阵寒意，必恭必敬地说：「好久不见了。」

    「喔。好久不见，我听说你的英勇事迹了。」

    「那没什么……」

    流着口水的小孩直往毛毬的身上爬，看到她痛苦不堪的表情，多田忍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

    「大哥。怎么会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出了什么问题吗?」

    「嗯。毛毬，话说这几年生活真是越来越方便了啊。连『电话留言』这种玩意都出现了。」

    「电话留言?」毛毬反问。

    那几年室内电话已从转盘式的黑色话机，更换成具备留言功能的按健式新机种。「电电公社」（注1）民营化后改称「NTT」，大幅增进各项电信服务。那之后不久，「电话交友」服务大为风行；另外还有「留言专机」的服务，只要拨打特定号码，在语音信箱留言，就可以和陌生人互动或是交换讯息，此类服务大受好评。随后「留言专线」又进化为「Q2专线」。将服务对象扩及到呼叫器的使用者；电脑网络通讯的服务也开始起步。靠着这些服务。开创出前所有的联系.管道，在串连起陌生特定族群的同时。使用者可以不必透露自己真实身份。而这一连串服务，或许可说全是从「电话留言」服务衍生出来的。

    注1／全名为「日本电信电话公社」。日本的国营电信公司。

    不过毛毬对流行一向陌生，只好侧着头附和地说：「嗯。生活的确方便多了。」

    忍的表情严肃异常，继续说：「对这类新事物，小孩总是趋之若骛，如果成人、小孩各玩各的，那一点问题也没有。」

    「是。」

    「偏偏最近却出现了一个让小孩和成人搭上线的傻瓜。」

    「是……」

    「你真是迟钝啊，毛毬……我说的是卖春。」

    毛毬嘴上的烟掉了，她瞠目结舌地瞪着忍，忍则是一脸严肃地回望她。

    「啊?卖春……?怎么可能?你该不会是说『Ladies』的人吧，大哥，这一带都归我管，我们是绝不碰卖春和强力胶的，我队上一向管得很严！」

    「我清楚你们只是飙飙车、打打架，顶多有些不懂事的混帐偶尔顺手牵羊，毛毬，你听我说，时代在变，很多事都不能用过去的常理来判断了，时代已经追地我们了，小太保、小太妹逞凶斗狠的时代即将成为历史，你看看武，他变得这么认真……」

    「大哥。我不懂。」

    「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到我店里看武器的已经不再只有那些太保太妹，还多了很多看似乖巧的小孩，而且会在自己房间接上专线，利用留言功能卖春的。也不是那些家庭复杂的小太妹。」

    「那么是谁?」

    忍嘴角扭曲，欲言又止，然后他痛苦地说出一所高中的名字。毛毬从喉咙发出怪声，向后退了一步。那是哥哥泪之前就读，县内排名第一的名门高中。

    毛毬回想起自己刚上高中时，曾在路树下错身而过的那群女学生。她们的脸颊红润，一头乌黑的秀发像是从没染烫过，而低着头打量毛毬的眼神里透露出轻蔑和恐惧。没想到卖春的竟然就是那群「virginpink（粉嫩）」的少女们。

    「怎么可能……」

    「『电话留言』有匿名功能，她们藉此和中年男子接洽，以很高的价码卖春，不会错的。我连她们的身分都查出来了。在宵町巷，秘密是藏不住的，最近这一带有很多从东南亚的女孩到日本卖春，由于客源有限，竞争激烈得很，这地头的人可没这么好打交道。不可能让那群小鬼赚走他们的钱。」

    「可是大哥，这一定是有大人在背后操控啊。那些乳臭未干的『viginpink』小女孩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能耐?她们都是书呆子，还只是小鬼啊。」

    「毛毬……」

    「一定是那些肮脏的大人在背后控制，从中抽头！」毛毬气愤地地说。

    忍摇摇头，随手拿了零食哄着膝上开始发脾气的小孩。

    「不是那样的，主谋者就是那群小鬼中的其中一人，就是这样才可怕啊。唉，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找你过来了吧。你是『制铁天使』的领袖，这虽然不是你的错，但你总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看到忍说得那么激动，毛毬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第六感一向不错，可是今天和忍的谈话中，她却一直处于状况外，完全摸不着头绪。忍这时终于失去了耐性。

    「就是那个坐在你后座的小鬼啊，老是哈哈大笑的那个啊！」

    「蝶子……？」毛毬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忍同情地看着毛毬，继续说。

    「那所学校有个学生发现可以利用『电话留言』做坏事后，便开始教唆同学，鼓吹他们参加这个能赚钱的冒险。据我打听到的，现在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最先是从大都市开始。接着往地方城镇蔓延开来，你口中的那些『virginpikk』们在激烈的升学战争中受挫后，纷纷开始堕落，瞒着父母和朋友卖春。不过不同的是，别处的主谋者全是成人，那群大小姐们只是受骗了，根本没发现赚来的钱都快被剥削光了，只在乎她们的冒险。可是我们这里不一样，外地的同行知道后也大吃一惊，想不到这里竟是由一个小女孩主持，她就是二年E班国立文组的秀才，穗积蝶子。她的成绩名列前茅，人长得又漂亮，那所学校的偏差值可是高达七十八呀，那可不简单。我调查之后，才发现她现在虽然和那群乳臭末干的小姑娘混在一起，之前竟然是『制铁天使』的幸运女神，我这才想起她是谁，毛毬，就是以前坐在你后座的可爱的蝶子啊！想不到她现在不理会宵町巷的大哥们，擅自安排那群可爱的女高中生卖春。」忍瞪着毛毬继续说：「你懂吗?宵町巷可是大人的地盘，你去告诉蝶子，叫她立刻抽手。」

    忍变了个人似的，恶狠狠地瞪着毛毬。

    「蝶子她……」毛毬呻吟着说。「我不敢相信！大哥。蝶子她不是这样的人……」

    「别再天真了，毛毬，这是事实。」

    听到忍的斥责，毛毬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

    「听说她从中学就在干这种勾当，再加上有『制铁天使』这个后台撑腰，她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暗地里做了不少坏事。她不是光有可爱的外表，而是一个像人面蜘蛛的狡猾小鬼啊！」

    忍说完便背过身去，毛毬则铁青着脸，脚步踉跄地走出了「赤白椿姬」。

    武还在门外跳绳，发亮的汗水四处飞溅，有如月光的水滴一般洒落在柏油路面上。

    夜空中隐约可见新月，毛毬骑上车，静静地离开宵町，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猛催油门，静静地骑在国道上，那模样就像一支单独一人的送葬队伍。

    孩子们的灵魂开始崩坏，孩子吞噬孩子，男人吞噬少女。生平第一次，毛毬突然觉得飙车、战斗的生活竟是那般空虚，她的泪水不断涌出，止也止不住。

    向上、向上、再向上！这样大家就能过着更幸福的日子！毛毬无声地奔驰在坡道上，回到大宅后，一个人站在后院里。

    人高马大的她哭得泪眼婆娑，抬头对着夜空大喊。

    「烂透了！」

    正经过走廊的万叶啭得跳了起来。

    「蝶子你这混帐！」

    孤独听见毛毬的骂声后，赶紧躲进了壁橱避难；而鞄正在执行她数不清是第几次的离家出走计画，当晚并不在家。刚从北方回到后院的候鸟，也因为受惊，拍打着翅榜四处纷飞。松树上的残雪砰地掉落地面。

    微弱的月光就灾样撒在一动也不动的毛毬身上。

    那一阵子阿辰开始将家中各种实权转交给少奶奶万叶。

    丈夫康幸遇世后，阿辰身体依然健壮，白暂的她体态越显圆润，越长越福态，制铁厂的员工都说能看到阿辰很有眼福，很尊敬这个长辈。结果阿辰越活越像财神惠比须了。

    而万叶自从产下泪以来，一直显得闷闷不乐，尤其是这阵子以来身形更显削瘦，彷佛她的肉都长到阿辰身上似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来得稳重。而人称凸眼金鱼——毛毬则怀着敬畏称呼她「佛朗明哥老太婆」——的黑菱绿仍然常来家里喝茶走动。还硬逼着万叶的孩子看她表演，只见她穿黑色舞衣。脚上穿着日式足袋在榻榻米上哒哒踩着佛朗明哥的舞步。毛毬小时候最怕看到她那张涂得很白、擦上口红的脸。长大以后，她老是取笑绿是「老不修」或「佛胡明哥妖怪」。每次都挨万叶和黑绫绿轮番敲头教训。

    大宅里人人都怕个性凶暴的毛毬，但黑菱绿不愧是上了年纪，见过世面。一点都不怕毛毬。常常敲着她的头训示说：「不要让你母亲担心！还有，看看你这是什么打扮！」

    然而被身穿黑舞衣、金色高跟鞋的黑菱绿批评打扮。每每让毛毬挨骂挨得很不服气。

    「到底是谁穿得比较怪啊，哼！」

    赤朽叶制铁则因缩小本业经营规模、多角化经营的策略奏效，总算平安渡过经营危机。公司看准了未来追求质感的潮流和蓬勃的消费行为，再次聘来从前的风箱炼铁师

    ，专门打造高级刀刃。打出自创品牌「赤朽叶印」。在各大百货公司贩售；另外又将生意触角延伸到汽车零件和电视真空管等的制造，渐渐转向多元化经营。公司里的年轻员工没人想得到，老板曜司年轻时竟是成天泡在茶屋喝茶售埋首原文书堆，整日游手好闲。

    随着制铁厂的经管策略改变，从前的「熔炉英雄」穗积丰寿的光环也逐渐淡去。在自动化生产的工厂里，工人的地位有如风中残烛，不过丰寿依旧勤于工作，努力不懈，直到现在还是单身。自从还是小学生的泪被三轮车撞飞，被他接个正着那天起。他就格外疼爱这个孩子，老是挂在嘴边说：「那时我就是这样接住你的。那次可真是惊险啊！」逗得泪很难为情。

    泪在大房众人心目中，依旧是那个就读当地国立大学的秀才，称职的继承人。大家都对他寄予厚望。不过也因为他从不惹事生非，大家很少注意到他。反而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妹妹毛毬身上。

    百夜进入职校后，开始学习算盘和簿记等谋职技能；鞄则是继续过她练唱、炼舞、爱打扮的生活。她卷了一头咖啡色卷发，整天和朋友嬉闹度日，成为考生的她，选择了爱玩学生响往的私立高中做为第一志愿，因为私立高中不用穿制服，可以让她尽情享受打扮的乐趣。

    老么孤独则是每天躲在房里，忧心核子武器的攻击。

    后来孤独舅舅告诉我，在战后景气繁荣的背面，美俄两大阵管的「冷战」仍然持持对立。某段时期由于两国持有的核子武器达到均衡，紧强的情势得以疏缓，后来因为苏联出兵阿富汗，再次引发并加剧东西阵营拥核国家之间的对立。「当时只要有一方按下按钮，世界就毁灭了。」他煞有介事地这么说。

    只要东方按下按钮，西方的雷达侦测到。也会自动发射核子武器，而东方的雷达一旦侦测到这个行动，又会再度发射核子武器。一来一住的结果，死亡的灰炉从天而降，世界将笼罩在「核子冬季」之中。那么一来地球终将灭亡。

    这真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了，却没人可以阻止。只有手握权力者有可能改变现在，然而对孩子而言，权力和政治都只是遥不可及的抽象概念。

    地球即将毁灭。

    就在某天早晨。

    随着强光一起消失。

    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祈求和平，自己的祈愿还是无法传递出去。未来、希望、爱在转眼之彰将消逝无踪。

    只要一想到这些，孤独就越觉得空虚，成天嚷着：「世界真是无聊死了。」躺在房晨的榻榻米上打滚，瞪着天花板，心里莫名不安起来。以他的年纪而言，早熟的醒悟过早地进驻他的心。

    孤独彷佛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坏的世界之中载沉载浮，将自己封锁在大宅里的这个小房间内。

    而在大宅外，毛毬反常地全身打颤，准备去找她最要好的朋友。

    这所名门高中位处繁摹街道正中央，耸立在汹涌的人潮之中，学校的历史悠久，校地广大。光是运动场就有三个，放学后棒球队、足球队、田径队部有练习。社圈风气兴盛；该校讲求文武并重。希望学生们藉由读书及运动培养出高尚人格。毛毬整个人倚靠在这同名门高中的校门上。等着昔日好友穗积蝶子。

    女学生们打打闹闹走出了校门，一看到梆着马尾，系红锻带，一副小太妹打扮的毛毬，全都吓得发出惊呼，加紧脚步走开。又等了一阵子，毛毬看到一个在夕阳照射下黑得异常的黑影摇晃着出现，这道黑影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连接触到它的柏油路面都冒出障障黑烟，散发难闻的气味。毛毬抬起头，影子也在这时停止移动。

    眼前出现一双光亮的学生皮鞋、白色的三折袜，烫得平整的西装外套，不用看来人的脸，毛毬就知道那是蝶子。

    「嗨，好久不见。」

    「……原来是毛毬啊。」

    蝶子一点也没变，曾经身为幸运女神的她，还是可爱得不得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稍稍下垂，脸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红，可是她的影子却一片漆黑。显得那般不祥。一只鼠妇虫正在路上缓慢爬行，一爬进黑影的范围，身子立刻蜷缩成一团。

    看着这个黑影令毛毬浑身不自在，她粗鲁地说：「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我听你说。」

    两人都不怎庆说话。毛毬一跨上车，蝶子也跟着坐上后座，一旁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讶异地看着两人。「咦?那不是穗积吗?」「是穗积学姐，她怎么……」

    蝶子抱紧毛毬的腰，摩托车一发动就哭了起来。

    「不要哭！我讨厌哭哭啼啼的！」毛毬喊道。

    「毛毬……」蝶子泪如雨下，嚎啕大哭。「那时候我真的好快乐。你就是我的青春啊！」

    「我们的青春还没结束啊，我们才十七岁，不是吗?」

    「已经十七岁了。」

    「你又来了。」

    她们来到车站前一家从大都市来的连锁汉堡店，店里充满着大海彼端的美国气息。两人点了汉堡、薯条和奶昔，毛毬吃着快餐。蝶子却说：「会变胖……」几乎一口都没碰。

    「最近怎么样?」毛毬不知道怎么起头。只好随便问了一句。

    蝶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最近怎么样？」是曜司在工业用地遇到孩子们，搔着头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常冒出的一句话。蝶子笑着抬起头。

    那对瞳眸流露出一种消极的世故，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蝶子了。毛毬想，她一定经历过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吧。以东大为目标。以外交官为志向，决定只有晚上才便坏，当个风情万种的豹女，……这条路想必充满了重重险阻吧。

    「怎么样?功课很重啊，二年级之后就要分文组和理工组，二年级下学期之后又要分国立组和私立组，考的大学不同，上的课也不一样。每堂课都要换不同的教室。英文课和数学课还会分级上课，级别是用每个月的模拟考成绩来决定。」

    「你说的这些，我全听不懂……」

    「毛毬不懂也没关系呀。」蝶子用吸管搅拌着已经开始溶化的奶昔。「不过如果长相很丑，就算是功课好也没人把你当一回事，现实是很残酷的，我们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要吹整、擦口红，还有指甲。你看。」

    「嗯……」

    「毛毬……你能了解女生想要堕落的心情吗？」

    毛毬听到这句话时，整个身子向前。用猛兽般狰狞的眼神瞪着蝶子。蝶子的眼神混浊，嘴角不屑地扬起。

    「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吧。」

    「嗯。」

    听到毛毬简短的回答，蝶子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被发现了吗?我还以为可以做得更久一点，做得更天衣无缝呢。」

    「蝶子，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啊，事情很快就曝光了。知道有个高中生来搅局。宵町的大人都很不爽，那一带可是有势力划分的，最近不是常见到很多东南亚面孔的女孩吗?你把他们的地盘都打乱了啊。」

    「那会怎么样……」

    「准没好事，赶快趁现在收手吧。」

    蝶子闷哼了一声。这个动作实在不适合出自一个可爱女孩。

    「毛毬你不懂我们的心情。」

    「如果真想堕落，何必那么努力啊，这个世上读书又不是一切啊。」

    「读书就是一切，那是我们的义务。」蝶子说完紧咬下唇。低着头。嘴角露出一抹低俗的笑容。从前的她是绝不会那么笑的。

    「我们学校的女生虽然很会念书，不过也还只是小孩，有压力，也有好奇心。只要给她们一点新奇的冒险，大家就会摇着尾巴跟过来。她们都渴望拥有父母不知道的另一个危险的自己啊。我可是趁机大赚了一笔呢。」

    「蝶子……」

    「毛毬，保护我好不好？我赚来的钱可以和你平分，只要有你这个后台，我才不怕宵町那些大人。」

    「怎么可能，就算是我也斗不过大人啊。」

    「什么嘛。」

    「你不要太过分了，蝶子，女人为什么要占女人的便宜?这样一点都不好玩。你要这样上东大、当外交官吗?学会男人的坏勾当，就能当女强人吗?事情不是这样的，蝶子，绝对不是这样的。」

    「……」

    蝶子脸色铁青，突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发出巨响。她拿起融化大半的奶昔朝毛毬脸上一扔。跑出了汉堡店。

    毛毬顶着满脸奶昔追了出去。「等一下，蝶子！我不要这样分手，听我把话说完！」意外的，蝶子跑得很快。她飞快地跑过了闹街，毛毬一路跑着甩着马尾和红缎带追上，她跟卖菜的老婆婆要了一根苦瓜。像丢回力棒一样丢了出去，苦瓜正中蝶子的头。蝶子应声倒了下来。

    毛毬赶上前去扶起蝶子，轻声唤着：「蝶子！」

    毛毬摇着昏过去的蝶子，她慢慢睁开眼睛，流下一行眼泪。

    「毛毬，那时候我真的好快乐啊，我好希望那段时光不要结束，真的。」

    「一切都没有结束啊！虽然时间过去了，但一切都还来得及，醒醒吧。蝶子！」

    「我已经完了，我这辈子已经结束了。」

    这是毛毬最后一次和死党穗积蝶子见面。

    毛毬高中三年级夏天，全国发行的报纸用了一整个版面报导了山阴地方名门高中的女学生集体卖春事件。大人们本来认定卖春的一定是那些小太妹或爱玩的学生，后来得知涉嫌的全是平常认真读书的乖女孩，莫不震惊不已。总共有十二名少女遭到检举并接受警方辅导。她们全是高三生，年龄介于十七、八岁之间。主嫌少女A本身并不卖春，她在自己房间架设专线电话，负责和客人接洽，介绍同学下海，从中赚取中介费。

    案情的发展超乎红绿警察署少年课的想象，让警方头痛不已，没想到老师的乖宝宝们竟走上歧路，谣言像黑色旋风般迅速席卷整个城镇。稹积蝶子的亲人在当地待不下去，只能草草收拾简单家当逃到大阪，留下来的丰寿则成了蝶子和亲人间的传话筒。最后穗积蝶子和其它女孩全被退学，并送进了少年感化院。

    据说穗积蝶子不接受任问亲友的会面，而得知道个可爱老实，成绩优异的「少女A」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后。旧识全都背弃她而去，不过就在她被转送到少年感化院的那天傍晚。「Ladies」暴走族的摩托车队聚在譬署门口，将穗积蝶子乘坐的车子团团围住。有如送葬队伍一般。蝶子将要前往中国山脉的另一端，位于广岛深山里的感化院。途中这群「Ladies」暴走族没有催油门，也没有开灯，只是静悄悄地陪着囚车跨越县境，护送少女A到广岛。看着这群少女有如百鬼夜行的诡异，不明就里的大人们只觉得不寒而栗。

    她们目送着囚车驶进广岛少年感化院大门。看着囚车越开越远，少女们让摩托车的头灯一明一灭，引擎发出轰隆隆的空转声。「再见！」「再见！」「再见！」少女甜美的声音此起彼落，她们喊着：「蝶子！」「蝶子！」「蝶子再见！」

    就这样，穗积蝶子离开了鸟取。

    鞄后来对我说，蝶子离开的这一年，百夜的心情似乎特别好。

    「她总是在大宅里哼着歌闲逛，平常阴阳怪气的人突然开朗起来。反而更令人不舒服，可能是因为毛毬姐失去了好朋友，有点幸灾乐祸的开心吧，我也不知道。」

    百夜一如往常躲在柱子后面、棵柱上面、桌子下面。热切地注视着毛毬的一举一动。

    「想说差不多也该看腻了吧，但她就是看不腻，真是搞不懂她。我还曾经怀疑该不会是她下了诅咒，该蝶子不能留在毛毬姐身边的，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啦。」

    那之后毛毬继续率领着「制铁天使」到处撒野，不过她日渐消沉，常在檐廊上躺成大字形，不断唉声叹气。和心情愉快的百夜形成强烈对比。有时候丰寿也会来陪她。心爱的侄女闯出了大祸，丰寿转眼间老了许多，只有和毛毬聊到侄女时心情能够轻松一点。

    毛毬就是在这时期，巧遇了那个不可思议的菲律宾女孩。

    当时是秋天，山阴地方笼罩在黑压压的乌云之下，雨下个不停。毛毬骑着车经过宵町巷，骑过水坑时她生平第一次打滑摔车，整个人腾空飞起，跌落在地，摩托车「咻——！」地滑了出去。她盯着清澈的水洼中自己的倒影，可是自己明明没说话，倒影中的自己却开口了。

    「你还好吗?死了吗?喂?」一名女子操着奇怪的口音说。

    毛毬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菲律宾女孩，她没有撑伞，长得和自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菲律宾女孩也诧异地看着毛毬。

    那阵子宵町巷出现了许多后来被称做「Japanyukisan」（注1）。也就是远从东南亚到日本赚钱的年轻女孩。每到黄昏，这一带可以看到许多眼神和肤色一样黯淡的女孩快步走在路上。眼前的那个菲律宾女孩，年纪和毛毬相仿，就连长相也酷似；她们同样身材高壮、肤色较黑、眼睛大、脸部轮廓深。只不过对方乌黑的及腰长发呈波浪状，不像毛毬的是直发。

    毛毬长得像母亲万叶。那些远古时渡海而来、隐居在中国山脉山中的边境人，想必也是生得轮廓深邃，容貌近似东南亚居民吧。

    尽管中间相隔了悠久的时间和浩瀚的海洋，她们也许是从彼此的血液里感受到同一块土地的气息，默默地注视了对方好一阵子。就像在看镜中的自己，后来毛毬起身扶起摩托车，菲律宾女孩也趋前帮忙，两人力气都不小，轻易就把摩托扶正。见雨越下越大，毛毬把自己的折伞交给菲律宾女孩，骑上摩托事走了。一路上她频频回头，直到看不见这个和自己相像的异国女孩为止，而菲律宾女孩同样也依依不舍地目送毛毬离去的背影。

    女孩名叫爱拉，不久之后，这个仿佛毛毬镜中人的菲律宾女孩，将和伤心的毛毬再次相遇。

    高中毕业的前几个月，毛毬一直很安分，就连平常较少和家人互动的哥哥泪也担心下已，经常在大宅里寻找她的踪影，问说：「毛毬?你在家吗?你还好吗?」毛毬骤然失去活力的样子。让家人都很担心。泪假日去旅行时，常会带回河畔捡来的石头或野草送给毛毬。俊美的泪成绩好，性格温和。但毛毬私底下曾向鞄抱怨过：「他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女孩的心。」话虽如此。毛毬还是开开心心地把哥哥送的石头或看似平凡的杂草束装饰在房间里。

    高三那年，毛毬率领「制铁天使」穿越县境，横越已经收服的岛根，攻进强敌山口县，经过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斗争后，毛毬她们把山口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骑着车在国道上蛇行，光荣返乡。

    时间来到了雪季前夕的时节。山阴地方水气特重，雪也较沉，就连毛毬她们彷佛也被这场雪给冰封住，难得的安分不闹事。取而代之的是鞄在大宅里大吵大闹，因为她首次获选参加偶像选秀赛的中国地方预选。鞄这时已经国三，也存了一些零用钱，虽然万叶百般阻止，但鞄却不为所动，坚持一定要参加。一向疼爱妹妹的泪这时挺身而出表示：「我带她去。」于是那年寒假，鞄跟着哥哥越过了中国山脉，远征广岛参加比赛。鞄在舞台上载歌载舞，还必恭必敬地向评审鞠躬致谢。很可爱。最后还是落选了。鞄沮丧得说不出话来，坐上泪开的车回鸟取时，他们和一群举着「制铁天使」旗帜的无声车队擦身而过。因为落选的打击太大，坐在助手席哭个不停的鞄，瞥见这幕诡异的景象。忍不住贴着车窗盯着看。

    注1／为日本本一九八三年的流行语，意指1970代后半赴日打工的东南亚女性。

    「是毛毬姐……」

    在昏暗的天色中。「Ladies」们不开头灯，静静地从山脉远处滑行而来，骑在队伍最前头的。正是毛毬。泪的车灯一瞬间照亮了毛毬的脸，鞄看得背脊发凉。毛毬面无表情，脸色和死人一样苍白，马尾和红锻带随风飞扬。

    「那条锻带看起来就像血一样，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可怕。」事后鞄这么形容那天的毛毬。

    毛毬身后，少女们骑车排成一列，个个脸色惨白，身上穿着运动服或日式棉鞄，一看就是来不及换衣服就从家里赶出来的样子。天空子断降下大雪，少女们在大雪之中静静地朝广岛方向前进，她们没有猛踩油门，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出叫嚣声，鞄一路上频频回首，就这样回到了鸟取。

    当晚回到赤朽叶大宅后，鞄向等在玄关的万叶报告：「我没有入选。」说完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

    「是吗?」

    「妈，你为什么不把我生漂亮一点?」

    「说什么傻话，你该知足了。」

    万叶没有理会鞄的牢骚，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径自坐在玄关。鞄脱了鞋，发现母亲要等的不只是她和哥哥，还有出门未归的毛毬。

    「毛毬姐怎么了吗?刚才我们在车上还看到她喔?」

    「车上?在哪里?」

    「还在广岛的时候。」

    「是吗?那孩子果然去了广岛。」万叶低声说。「看来天亮之后得去一趟丰寿家……」

    鞄想继续问下去，门外传来了车声，是曜司回来了。他一进玄关，看见妻女就坐在当地，吓了一跳说：「你们在做什么?」

    「啊。没什么……」

    「爸爸你回来啦。」

    曜司疲惫地点点头，说：「这里这么冷，大家都快进去。会感冒的。」

    鞄点点头，听从父亲的话进屋去了。

    隔天鞄地了中午才出现在厨房，毛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椅子上发呆，鞄本想开口，还是作罢，毛毬的脸色还像昨天在广岛的国道上擦身而过时惨白，反常得很。简直就像被幽魂附身了一样。

    「毛毬姐?」

    「啊。是你啊。」

    毛毬的声音不像平常那么富有朝气，鞄皱着眉头盯着姐姐猛看。

    「怎么了?」

    「鞄，我知道青春什么时候结束了。」

    「什么时候?」

    「……就在无可挽回的死别来临时。」

    毛毬说完将脸撇到一边，点了一根烟，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看得见冥河的另一头。

    赤朽叶毛毬勇猛果敢，如钢铁般百折不挠，但她却总是败在死人手上，这次也是一样，死的人则是穗积蝶子。蝶子前天早上死在广岛少年院，有人说她是感冒病死的，也有人说她是用丝袜上吊自杀，她的死因众说纷纭。不管何种说法正确，她的夭逝是不争的事实。

    得知蝶子的死讯后，「制铁天使」的成员们越过中国山脉，来到广岛少年感化院，一行人骑着摩托车将感化院团团包围。她们打开头灯，让引擎空转着，发出诡谲的吼声，送走随黑夜一同消逝的蝶子的魂魄。

    天一亮，「制铁天使」又按响了喇叭音乐，「叭哩叭啦」地奔驰在国道上，穿越山脉回到鸟取。耀眼的晨光撤落在少女惨白的脸庞上，她们个个失魂落魄、面无表情，远远看去宛如一支青春的送葬队伍。

    从那晚开始，毛毬的心就死了，失去了以往投注在打架、飙车上的热情。尽管如此，身为自己一手创立、壮大、最终称霸中国地方的「制铁天使」的领袖，她也感受到应有的卖任。毛毬是个负责任，重羲气的女孩。

    高中三年级的冬天，毛毬像被亡者附身一般，铁青着脸四处征战，她必须赶在毕业之前称霸中国地方。她的最后一场战役，战场就在形同废墟的商店街一角的立体停车场，要解决剩下的这些鸟取县内的敌方残余势力，毛毬挥舞着用赤朽叶制铁生产的铁铸武器，把眼前这些同为丙午年出生的女孩一一撂倒，她挥动一下铁链就有三人应声倒地，一甩出钢管就有两人不支昏倒。毛毬的身体也被砍得片体鳞伤，全身沾满鲜血，然而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仿佛已经遗忘了这些感官知觉，或许是被那个亡者一起带走了吧。

    打倒所有野兽般的少女后，毛毬奠定了「制铁天使」在中国地方不可动摇的地位。她向沉浸在兴奋之情的同伴宣布引退的打算，把领袖地位让给另一个干部。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但是毛毬心意已决。

    「时候到了。」

    「毛毬……」

    「我已经燃烧殆尽了，今晚燃烧的是我最后的火焰。」

    几个干部从没见过毛毬如此疲患而悲伤的眼神，只得接受她的决定。

    一个月后队员们为毛毬举行盛大的引退典礼。「Ladies」们奔驰在国道上，吸引了许多从都市来的杂志摄影师赶来抢拍这个经典画面。毛毬引退的消息，经由全国各地的太保太妹争相走告，从北方的纹别，到南方的彦岛。都纷纷以喝采来替这位传说中的不良少女送别。毛毬就在光荣的顶峰，退出了第一线。她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摩托车送给第二代头目，一个人走路回家。

    当她走上宿舍区的坡道，看见多田忍等在舍宿大楼的停车场，忍大哥缓缓站起身。向她行礼致意。毛毬淡淡地笑了笑，继续住上走。

    家人都不知道毛毬已经脱离暴走族，直到鞄在杂志上看到报导，将杂志带回家，大家才得知这个消息，总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某天早饭，万叶感慨地说：「这么一来，我总算不必再去『百次参拜』（注1）了。」在场的人只有阿辰应了声：「是啊。」其它人从不知道万叶曾为了毛毬上庙里祈福许愿，莫不噤声盯着万叶。这时。泪代表全家人，用手肘敲了敲毛毬的头，毛毬嘴里虽喊痛，却只是害羞地低下头，并不还手。鞄见状也顺势打了毛毬一下，却惹来毛毬认真反击。

    接下来的那一年，毛毬很少在人前抛头露面。

    或许是因为引退以后整个人松懈下来，毕业前夕毛毬课也不去上，她拿下招牌的红缎带，解开马尾，剪齐前额的流海。

    毛毬舍弃了锻面刺绣夹克、紧身长裙、亮片凉鞋等太妹服饰，改穿垫肩西装外套、合身迷你裙和高跟鞋；她描起眉毛，涂上鲜艳的口红，连眼影都仔细画上，摇身一变成为风情万种的美女。

    「简直就像都市里的乖乖牌……土死了。」鞄说。

    这也只是当时爱漂亮，爱打扮的鞄的挖苦罢了，毛毬偶尔会到「MissChicago」跳舞，但也只是怀念地吃着炒面，不再跳舞跳到天亮了。一些高中生太保看到传说中的毛毬，都忙趋前向赤朽叶大姐头致意。毛毬大笑着说；「我已经引退了，大家放轻松一点。」

    毛毬的前男友「魔鬼山中」那时跟了宵町巷的一个黑道大哥，当起流氓，完全和毛毬断了连络。也因为这样，这也使得爱抢毛毬男人的百夜那阵子也空闲起来。

    那阵子只有孤独知道看似无精打采的毛毬暗地里在做什么，那时毛毬再次占据孤独的房间。重拾对少女漫画的兴趣，鞄有一次经过孤独房门外，听到毛毬说：「喔，还有投稿单元耶。」但她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毛毬考取了汽车驾照，规规矩矩地开着车到近郊的量贩店，买了成堆文具回来，她把这些文具带进孤独房间，埋头进行她的计划。

    曾经无精打采的毛毬，之后仿佛浴火后的凤凰，重新振作，就在一年后的一九八五年。她有如极乐鸟一般再次华丽地跃上舞台，就连身为女儿的我，也不知道当时她在想什么，总之就在一年后，毛毬突然得到一份工作。

    ****

    注1/为向神佛祈愿，信徒需绕行寺院或由「百度石」出发向本殿前参拜，往返百次。

    风箱里的火焰

    时值泡沫经济前夕，毛毬这群不良少年、少女厉经了年少轻狂、发光发热的青春岁月，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他们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长成大人。男孩们多半在当地就业，有人成为维修工人、建筑工人，也有人努力考上救护人员；女孩们则一个接一个怀孕、结婚、为人母。逐渐成型的泡沫经济，与他们宛如两条平行线，搭上泡沫化列车的不是他们，而是从前随身在他们背后的那群不起眼的好学生。

    这群书呆子上大学后第一步就是买车，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浑身散发着都会气息。迪斯可舞厅里再也看不到大口吃炒面、在舞池热舞的小毛头，而是被女大学生和年轻粉领族取代，她们站上高台熟舞，享受聚光灯打在身上、万众瞩目的感觉；舞厅已经变成大人的游戏场。这群只知道读书的晚熟丙午女大学生开窍之后，换上紧身洋装，称霸都会夜晚的迪斯科舞厅。

    另一方面。企业开始将经营触角向外扩展，持续取得银行融资；地价飞涨，炒地皮公司暗地里活跃；一般百姓也纷纷贷款购屋，穿上昂贵的名牌服饰；大学生毕业则成为企业业主的抢手货。然而这种盛况仅止于大都市，山阴地方的居民只能透过电视干瞪眼，红绿村的生活仍然一如往昔。

    当时的毛毬对那些晚熟的「丙午女」大学生不屑一顾，瞧都不瞧一眼。她偶尔会到宵町巷去玩，在那里结识了一个丑陋的大学生男友，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一切成谜。听说那个大学生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毛毬那段可怕的过去。只当她是个擦着鲜红唇膏，长得还算漂亮的长发女子。而毛毬除了偶尔和男友出去，其余时间不分昼夜都呆在房里，像在画什么东西，鞄曾听过毛毬在房里自言自语说：「玫瑰花好难画喔……」听得她一头露水。毛毬每个月都会下山一次，拿着大信封到邮局投递，除此之外不是四处闲晃，就是躺在家里看漫画。家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万叶担心地说：「之前她太有精神很伤脑筋，但现在太安静了也很令人担心啊。」正当她委婉地和婆婆阿辰商量，打算再去神社「百次参拜」时，一个巨变造访了。

    一名神秘男子自东京来找毛毬。

    男子年约二十五岁，身穿意大利制休闲西装，戴金表，双腿修长，擦得光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脆的声响。他留着一头染成咖啡色的及肩长发，衣着讲究，五官清爽。举手投足散发出大都市迪斯科夜晚的气息。

    他一踏上大红绿车站的月台，立刻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当他走在车站前的大路时，年轻男女纷纷从店里跑出来，盯着他的背影看。不分男女，无分老少，村人全都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男子，然而对方毫不在意身后的目光，拿着地图继续前行。看到山坡的高度时，他一度皱了眉，不过仍是耐心地向上走，宿舍大楼区的居民议论纷纷说：「那男人是谁啊?」「他要上哪去?」「再往上走，就是赤朽叶家的大宅了啊。」这时从山上吹来一阵秋天罕见的强风，红叶纷飞，像是想要阻止男子上山。男子穿着皮鞋的双脚一下被吹离地面，但仍旧奋力踩稳脚步，他似乎不像外表那般纤弱，尽管强风呼啸，还是跨稳脚步，一步步住上走。

    男子来到了赤朽叶家的大宅前。

    一个身穿红色和服的长发女孩就站在门外，瞪着细长的双眼看着来人，男子被看得不太舒服，随口同道：「喔。你是赤朽叶毛毬吗?」

    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默默点点头。男子立刻拿出名片，低着头说：「请多指教。」名片上写着某出版社的名称，纸质尖锐得似乎会割伤皮肤。

    男子名叫苏峰有，是少女漫画杂志的编辑。

    「毛毬，很可惜。你投稿的作品因为评审委员的反对，在最后的评选阶段被刷了下来。以爱情漫画的标准来看，你的作品的确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你的画很有意思，所以想见你一面。」苏峰说得很快。

    女孩听了瞪大双眼，像是很惊讶似的。苏峰心里想：这张脸看了真不舒服。不过他尽可能不表现在脸上，和女孩并肩走着。继续说：「当然，我已经向总辑辑请示过了。我们来开个会吧，我还是第一次带新人，如果是跟你，我想一定会合作愉快的。」

    他跟着女孩走进玄关，这个房子之大超乎想象，他心想，原来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啊。就在他脱鞋时，女孩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让女孩拉着走在光可鉴人的长廊上，进入接待室。女孩一边拨动地球仪玩，一边盯着苏峰。

    苏峰被对方这样盯着猛看，越来越不舒服。「除了这次的作品之外。你有没有其它想画的题材?就算是少女漫画，也不一定非得画爱情故事不可，再说你的爱情观读者也许不太能接受。好，我们现在……」说着说着，苏峰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迫他的眼球，于是他闭上眼，然而一旦闭上了，竟然再也打不开。「我们一起……做出好看的……漫……画吧……」苏峰昏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苏峰慢慢恢复意识，感觉似乎有人猛摇着他的身体。他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刚从冥河游了一道回来，双肩异常沉重，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黑了。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早上来的。这时，一个女孩将脸凑近自己。

    她跟刚才的女孩长得一点也不像，轮廓很深，皮肤黝黑，一头时下流行的及腰长发，紧身洋装上系着腰链，涂上鲜红唇膏，戴着大大的金属圈耳环；就连都市里也难得见到这么艳丽的美女。女孩画得很粗的眉角微微下垂，摇晃着苏峰。

    「你是谁?为什么睡在这里?你是鞄的男朋友吗?」

    「鞄?」

    鞄的男朋友?这句话实在太诡异，苏峰感觉头又开始痛了，他闭上眼睛，不过这次马上就能睁开眼。女孩粗暴地戳着苏峰。

    「你在做什么?话说，你还蛮帅的嘛，你比鞄大很多岁吧?」

    「比鞄大很多岁？」

    苏峰费尽力气坐起身，对眼前的怪女孩说：「我叫做苏峰有，是来找赤朽叶毛毬的。」

    「赤朽叶毛毬就是我啊。」

    「啊?」苏峰忙问：「那刚才的是谁?」他告诉毛毬。刚才是个十七、八岁，穿红衣的长发女孩带他进来的。

    毛毬狐疑地歪着头说：「我家没有那样的人，家里的女佣都上了年纪，我还有个妹妹，她长得跟我很像。」

    「但是那女孩确实把我带到这里啊，还用冰冷的手抓着我……」

    「冰冷的手?该不会是真砂吧。」

    「真砂是谁?」

    「家里以前的女佣，也是我爸爸的情妇，但她很久之前就死了。她是个怪人，还会裸奔，苏峰先生。你真难得，从来没有人看过她的鬼魂喔。」

    苏峰听了，差点又昏过去。

    更令苏峰害怕的是，之后每次他造访大宅，都会看到毛毬口中的「真砂的鬼魂」站在门口，拉着自己的手，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死瞪着他；她有时穿和服，有时穿时下高中女生流行的蓝运动外套、格子裙和球鞋，甚至不穿过高中制服。每次他害怕地告诉毛毬，她总是纳闷地回答：「我家没有那样的女孩啊，好奇怪哩。你知道我妹妹鞄吧?其它就是我妈、奶奶和五个上了年纪的女佣啊，真奇怪。」

    总之当天苏峰向赤朽叶毛毬本人重提了想和她邀稿的事，毛毬之前投稿的作品，是在讲两个少女为一个少年争风吃醋的爱情故事，尽管最后落选，但看过无数漫画的苏峰却从这部粗糙而古怪的作品看出一种新的可能。总编辑虽然一度提出质疑：「你确定?」但又想到总不能一直让苏峰承接资深编辑挖掘的漫画家，差不多也到了让他培养新人的时机，便首肯了，苏峰便远从东京来到了这个宛如世界尽头的鸟取县西部乡镇。

    「什么嘛，不能用这部作品出道吗?」毛毬不服气地说。

    尽管毛毬的态度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苏峰却从她身上看出令人值得信赖的特质。

    「这部不行，内容太奇怪了。」

    「很奇怪吗?」

    「是啊。除了爱情故事，你有其它想画的故事吗?」

    「想画的东西啊……」

    毛毬撩起长发，打着哈欠开始思考。

    期间苏峰渐渐折服于毛毬身上新人少有的大方，宛如看破一切的豁然眼神，无法想象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女。毛毬的早熟其实来自于长年的战斗以及战斗结束后带给她的绝望，从都会来的苏峰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

    「苏峰先生。我不看书，也没什么教养，说到朋友，也只有队上那些人而已。」

    「队上？」

    「哈哈，是暴走族啦，一直到去年之前。我还是个整天飙车的太妹哟，家人都为我担心不已，我妈还每天早上瞒着家人到庙里『百次参拜』咧。不过自从我的死党去年死在异乡，这一切都结束了。」

    「是出了意外吗?」

    「不是……她被条子抓了，最后死在厕所里。她真傻，我没有一天不想忘掉她，真的。」毛毬缓缓地将薄荷凉烟凑到嘴边叼着，见她拿起打火机，苏峰立刻帮她点火。毛毬低声道了声谢谢，苏峰点点头安慰她说：「那一定很难受吧。」

    「……那是当然了。不过没有那么容易忘记，毕竟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是我的青春啊，虽然都已经结束了。」

    毛毬心里那股和年纪不相应的绝望，随着香烟的烟雾缓缓上升。苏峰的眼里闪着光芒，突然握住了毛毬的手。

    「干嘛突然抓着我。」毛毬不耐烦地抗议。

    「毛毬，就是这个！把这些画下来！」

    「啊?」

    「漫画是画给年轻人看的，漫画家应该画出自己的青春，你有属于你自己的青春，把这些画下来吧。」

    「可是我的青春很颓废，不适合画成少女漫画喔。」

    「要怎么把你的青春变成少女漫画，是我的工作，交给我吧！我会让的故事变身成少女漫画的！」

    「你真是个怪人，苏峰先生。」毛毬讪笑着。

    苏峰那时有个预感，这将是个很大的赌注，苏峰有个野心，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推畅销书，一跃为业界魁楚。他兴奋地和毛毬分享这个梦想，毛毬只是敷衍地回应：「喔，是吗?」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台词，用铅笔画出如长剑出鞘般的马尾在蔚蓝天空下飞扬的画面，这时，一个圆滚滚、活像小惠比须的小学生探头进来。

    「姐，你在做什么?」

    「画漫画啊。」

    「又来了，老是不出门，一直啊在家里，还画妆，你真的变得好奇怪。」

    「孤独，姐姐要当漫画家了喔，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真的吗?好厉害！姐姐好棒喔！」

    毛毬转向苏峰，和他见面以来一直板着脸的毛毬，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出乎意料的孩子气。

    「听到孤独这么说，我好开心，姐姐会加油的。」

    「啊……不过，以后你要在自己房板画喔。」

    胖嘟嘟的小学生离开后，毛毬微笑着继续画图。

    毛毬这天画出来的草稿尽管粗糙，却很具有冲击性，不时出现暴力、血腥的画面，惊世骇俗的价值观，完全超出少女漫画的范畴。苏峰看过后，提出许多建议：「这一幕画得太过了，要再收敛一点读者才能接受。」「这一幕很重要，要多画一些，用跨页来表现。」「故事可以再特别一点，再大胆一点，放手去画没关系。不过要注意，主角的性格要普通一点，这样才能引起一般读者的共鸣。」苏峰不厌其烦指出几个要注意的地方。

    经过苏峰慎重的调教后，原本粗糙、暴力、反主流的作品，摇身一变为风格独具但适合中学女生阅读的成熟作品。接下来五天里，苏峰抛下其它的漫画家，一直待在赤朽叶家，和毛毬埋首完成了故事初稿后，便飞也似地冲下山。「哎呀，真是个帅哥。」万叶的养母碰巧和苏峰擦身而过，苏峰有礼貌地向这位陌生的高雅妇女问安，请教她附近哪里有影印机，然后在超市以一张十圆的价钱影印草稿，再到邮局将稿子寄回东京的出版社，接着赶回大宅，叫醒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毛毬，拟定故事细节。

    总编辑那边传来消息，社内决定以短篇的方式刊登这稿作品，如果读者反应良好，就进行长篇连载。一得知这个消息，苏峰立刻一脚踢醒倒地假寐的毛毬，要她着手完稿，结束后紧接着讨论起要连载的长篇作品。

    万叶担心地在接待室外探头探脑，问说：「那个一直待在家里的男人到底是谁啊?」泪猜是毛毬的男友，万叶惊讶地说：「怎么可能?毛毬会看上那么漂亮的男人吗?」说完不停摇头。

    直到赤朽叶毛毬的处女作——描绘「Ladies」暴走族的爱情、友谊和战斗的《铁打天使！》刊登在漫画杂志上，家人才知道她居然成了少女漫画家。家人还心神未定，东京又传来捷报，说是毛毬的处女作在读者投票中勇夺第一名佳绩，毛毬和苏峰开心相拥，紧握彼此的手。

    之后毛毬便展开《红绿村Ladies暴走族传奇·铁打天使！！》的连载。这部超长篇漫画从八○年代中期到九○年代后半，席卷日本少女漫画界，连载超过十二年，可说是一场漫长的战役，苏峰就此住进赤朽叶家的接待室，不分昼夜和毛毬开会讨论；毛毬还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新人，每当她不知所措、失去自信、或是流下懊悔的眼泪时，苏峰便会适时严加申斥，并提供精辟的建议。他们就像乘坐在一艘名为《铁打天使！》的小船里，行驶在漫画界这片汪洋大海中，齐心奋力向前划。

    毛毬这个新人漫画家和苏峰这个干动十足的编辑，正经历他们的蜜月期，两人以绝佳的默契解决一切问题。作品转战和周边商品的授权，全由苏峰对外接洽，他在社内的地位也因此迅速提升；毛毬则具备新人的柔软和钢硬，虚心受教。半年过后，毛毬总算上手，甚至在苏峰提出建言前，便能提早发现问题。在漫画周刊上连载是件漫长而严苛的考验，时间永远不够用，渐渐地毛毬不想再多花时间和苏峰讨论，大多数时候都独自进行作业。

    早期苏峰常得往返东京及鸟取，疲于奔命，但是自从《铁打天使！》成为畅销漫画后，他不再负责其它作者，成为赤朽叶毛毬的专属编辑。然而随着毛毬羽翼渐丰，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产生了奥妙的变化。毛毬出道前，苏峰是老大，两人之间的地位像是「上司与下属」或是「兄妹」；渐渐地，两人的地位趋于对等，势力此肖彼长之中，作者毛毬变成上司，苏峰只能被动等待稿子完成。苏峰挖掘出的故事，在毛毬心中发芽、逐渐茁壮，有如一股滔滔不绝的洪流。这时，新人漫画家毛毬拿到的版税，眼看就要超过大出版社员工苏峰的收入了。

    这套漫画的成功完全超乎两人预期，刊登漫画的周刊杂志在短时间内创下超过八成的销售量，当时少女漫画周刊已是夕阳产业，公司甚至曾召开内部会议打算将杂志改为「隔周」出刊。毛毬的登场改变了这个局势，销售量从每周卖不到二十万本，一下子飙升为七十万本。这波流行的浪潮之大，就连毛毬自己也无法掌握。

    《铁打天使！》的读者意外的多是些和帮派文化无缘、带眼镜绑辫子的乖乖牌女孩，她们在家里看漫画，在学校和同学讨论，毛毬一跃成为时代宠儿。记者纷纷从大城市前来采访这个年轻的畅销漫画家。连载来年，在毛毬二十岁那年出版的第一集单行本畅销热卖，不断再版。

    出版社替毛毬举办了全国巡回签名会，所到之处。都有正牌的「制铁天使」队员挥舞着旗帜到场，有人骑着鲜红的摩托车，按响「叭啦哩啦」的音乐喇叭造势，开车来的则将身子探出窗外，队员们焦黄的发丝迎着夏季微风，将毛毬搭乘的保姆车团团围住。看到那些宛如从漫画里走出来的「Ladies」护卫队,那群戴眼镜的年轻读者莫不兴奋尖叫。场场签名会都有「Ladies」暴走族聚集，以红绿村为据点、总人数超过千人的「制铁天使」队员主动召集，北从北海道南至九州，她们一路上默默护送毛毬。当时即将进入泡沫经济时期，帮派文化急速式微面临了后继无人的窘境。这群「Ladies」暴走族像要燃烧最后一点光亮，纷纷聚集到毛毬身边。

    时光飞逝,顺就这股潮流，毛毬成为最受欢迎的漫画家之一。然而每年举行的巡回签名会上，到场的「Ladies」暴走族人数日益减少，她们像梳子上的梳齿般纷纷脱落，一个个长大成人步入家庭，成了贤妻良母，脱队之后，她们转而出现在签名会上眼镜少女队伍之中，抱着孩子，默默地请毛毬签名，和她握手后回家。那段曾经身为战士的记忆仍在她们心底深处静静燃烧，就像幻影中风箱里的火焰。

    毛毬笑咪咪地出席每场签名会，身旁总跟着美男子苏峰，少女们看到美丽的漫画家身旁站着英俊的编辑，兴奋地尖叫连连，纷纷拿出即可拍相机拍下他们的身影，两人也报以灿烂的笑容，没人看得出漫画家和编辑之间的蜜月期行将告终。

    关键的那一天其实早就来到，原本关系密切的两人开始在独处时互不开口。尽管苏峰在编辑部里的地位大幅提升，毕竟也只是个员工，即使一手打造出畅销作品，收入并没有太大改变；从中获利最多的是出版社，再来则是赤朽叶毛毬。

    《铁打天使！》表面上是漫画家毛毬的作品，但其实是毛毬和苏峰共同催生的产物；其中有漫画家和编辑间彼此的信任，有男人和女人的友谊，就像耍猴人和猴子之间那条重要的牵绳。然而两人在迷失中失去彼此，原本紧紧相系的手一旦松开，就再也无法牵起。

    毛毬每天被工作追赶得筋疲力竭，苏峰则因为立场逆转，只能枯等作品完成，他一手栽培的漫画家已经独立茁壮，再也不受掌控。待在那样的毛毬身边，对身为男人的他而言，就像身处牢狱之中，这是苏峰的工作，对毛毬而言，也是一旦起了头就必须继续承担的责任。苏峰甚至想过，如果赤朽叶毛毬是男人就好了。在公司里他是人人敬畏的《铁打天使！》责任编辑，但是在漫画家面前，他却什么也不是。毛毬有创作漫画的力量支持，因而能坚持下去，但苏峰却被漫画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在某一天崩溃了。

    这天苏峰好不容易等到毛毬的稿子，下山前往邮局途中，突然刮起一阵山风，将他手上的稿子吹得漫天飞舞，如果立刻冲上前去，应该来得及捡回稿子，然而苏峰却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耗尽全身气力，站在原地愣愣地仰望着鸟取灰色的天空。那股创作洪流改变了苏峰，也改变了毛毬，他累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苏峰回到赤朽叶家，告诉毛毬：「……稿子弄丢了。」这个消息令毛毬震怒不已，两人久违地正视彼此。

    毛毬看出这个一手拉拔自己的编辑眼中，已经失去往日热情，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经没有爱，没有期待，也失去了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斗志。苏峰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在毛毬身上看到的只有钱和权力。毛毬紧咬下唇，不颤助手们的阻止，狠狠掴了苏峰一个耳光。但苏峰仍是沉默不语。

    「给我道歉！现在就跪下向我赔罪！」

    苏峰乖乖照作，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向这个他一手栽培的弟子下跪。毛毬低声说：「……算了。」回到工作室下达「重画」的命令，和助手不眠不休整壁画了三天三夜总算及时完成，毛毬不发一语把重新画好的稿子交给苏峰，自那天起，两人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一起工作，却再也不开口交谈了。

    毛毬决定每星期休息半天，星期一的傍晚以后就是她放松的时间。她并不外出散心，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檐廊上眺望后院景致。碰到独眼工人丰寿到家里来，会和他打声招呼，告诉他：「妈在接待室里。」偶尔也会和他聊一聊。

    这个顽固的工人是母亲万叶的朋友，却是父亲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毛毬和他很谈得来，因为她一样顽固，也害怕变化。

    丰寿和毛毬经常聊起那个死去的女孩，丰寿对侄女蝶子的死一直引以为耻，正因为他想法传统，受到的打击也越大。

    「世人都光说些难听话，虽然她上高中后学坏了，可是她以前确实是个好孩子啊。为什么大家都把她说得像是天生的坏胚子呢?」

    「随他们说吧，叔叔，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们都喜欢蝶子。谣言总有休止的一天，我们对她的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毛毬小姐，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丰寿吸着鼻子说。

    尽管时代变了，熔炉却依旧没变，而丰寿也始终如一。万叶常和丰寿在一起，曜司则一如往常埋头工作，不顾家庭，他知道了长女毛毬成了漫画家的事，并没有表示反对，将家里事全权交给母亲阿辰和妻子万叶处理。

    尽管毛毬畏惧变化，就在她成为畅销漫画家的二十岁那年，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经历了一个惊人巨变。

    她的母亲万叶早已目睹过的那个悲恸的夏天，终于降临在赤朽叶家。

    我的舅舅赤朽叶泪那年将满二十二岁，即将以优秀成绩毕业于当地的国立大学，赤朽叶制铁的员工都因为有个优秀的继承人而放下心来，因为其它的孩子都不怎么可靠，像是从太妹变成漫画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毛毬，阴阳怪气、老是横刀夺爱的百夜，吊儿郎当、每天只顾玩乐的女高中生鞄，整天关在房里的小学生孤独。全家人都将希望放在泪身上，就连曜司也兴致勃勃地开始将经营企业的本领传授给他，然而事情就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发生了。

    那年暑假，泪和几个大学同学到碑野川上游的中国山脉脊梁旅行，一行人在山上开心唱着歌时，突然惊觉歌声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察看之下才发现泪失踪了。有人说他失足滑下碑野川，但没有人亲眼目睹，反正大家在发现少了一个人的同时，就再也没人见过泪了，好像这个世界只是暂居的旅舍，他就这么干脆地消失在山间。这时悬崖下的河川隐约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大家纷纷拉长耳朵倾听，大声疾呼：「喂！泪！」「赤朽叶！」大家掉头街下山路，还是没看到泪的踪影，只好下山报警。其中一个伙伴一度疯狂地想跟着冲下山崖，其它人大喊着「三城！」奋力阻止他。随后搜救队在山里进行大规模搜索，仍没有任何斩获，泪仿佛从世上蒸发一般，完去失去踪影。

    消息传回赤朽叶大宅后，曜司完全无心工作，就连百夜也暂时放下有如「百次参拜」般活跃的私通行径；毛毬完全抛下漫画周刊的连载，惊慌失措地到山上各间神社庙宇求神问卜，发了狂似地在山上狂奔。「哥！哥！」的呼喊声周量在山间。分房的家眷们也都分头上山，帮忙寻找泪的踪影。

    得知即将成为大房重要支柱的长男就这么凭空消失，仿佛被风吹得不知去向，大宅所有人都出动了，大家越过山脉，在山中四处呼喊着泪的名字，只有他的母亲万叶一个人关在房里。上了年纪、圆滚滚的赤朽叶辰来到像雕像般静坐不动的万叶面前，把手搁在她的腿上，说道：「没关系的，万叶，没关系的。」

    自从那个晚上看见泪离开人世的未来影像后，万叶始终保守着这个秘密，但就在这个时候，她打破了二十二年的沉默，趴在阿辰丰腴的腿上痛哭流涕，像产下泪那天早上的情景。

    「妈，我都知道，我早知道会这样了，一直瞒着你们，对不起，大家那么看重那个孩子，可是……」

    「没关系的，自从选了你当媳妇以后，我就做好心理准备要把一个孩子还给山里，因为你是跟山里人要来的啊。」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啊。」

    万叶的肩膀颤抖着，她抬起头，直直地伸出右手食指。

    她指着后院，指向流过后院的那条小河，她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河边沉思。

    「明天早上泪就会回家来了，只剩下空壳了回来，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我是万里眼啊。」

    阿辰听完，走到后院注视着河面，这条河是源自深山的岩石细缝中进出的清泉，水质清澈，河水里面还有水草摇曳着。

    阿辰吸了一大口气，突然发出雷鸣般的巨大吼声，叫着毛毬的名字，她的吼声响遍全村，就连风儿也暂停流动，山脉都为之动摇。

    毛毬浑身是泥、披头散发，赤着脚奔回后院。阿辰指着小河说：「你负责仔细看着这条河，听清楚了吗?」毛毬听出阿辰口中的异样气氛，静静地点了头，她坐在檐廊上，一直到夜深人静、传来猫头鹰啼声时仍然没有离开，一直瞪着昏暗的小河。毛毬素着一张脸，全身是泥，眼球里布满血丝，夜晚的风轻轻吹拂着她。

    毛毬一刻也不合眼地盯着小河。天终于亮了，泪也缓缓地归来了，随着小河的流水，全身冰冷的回到了大宅。一切全如万叶所预视的。

    泪的遗体漂浮在小河中，他的遗体顺着这条源自碑野川的小河，回到家了，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温柔的微笑。毛毬慢慢站起身，踩乱了地上红莲火焰造型的细沙，冲到泪面前。她赤脚踩进小河里，用结实的双臂扶起泪，唤着「哥哥、哥哥……」泪仿佛还活着一样微笑着，就像平常两人对上视线时露出的那个温柔笑容。「哥哥、哥哥……」毛毬颤抖着走出小河，河水沿着身子流满一地，她惊慌失措地走上长廊，口中哺喃念着「哥哥、哥哥……」她全身湿透，长发沾着泥，双手紧抱着哥哥已经断气的沉重身躯。

    阿辰叫住在晨雾中佛徊在走廊上的毛毬，毛毬回过头去，看见从阿辰的身后发出了神圣的光芒，她愣在原地，感觉第一次这么需要祖母的帮忙，她不知所措，重复说着：「怎么办?奶奶?怎么办……」阿辰看着她，点了点头，毛毬将泪放下，颓然跪倒在地，发出有如野兽怒吼般的哭声，这时万叶走出房门，直直瞪着走廊上泪的尸身。

    万叶的头发在一夜之板转为银白。那头原本长及腰际、遗传给毛毬、覆董在黝黑肌肤上的秀峰黑发，从发根到发梢都变成了白雪的颜色。

    赤朽叶大房的三代女子——阿辰、万叶和毛毬茫然地席地坐着，守护着众人寄予厚望的长男冰冷但却面带微笑的尸身。其它家人和分房的家眷也感受到道一带异样的气息，纷纷回上前来。

    面对长男突如其来的死，曜司完全失了神，天黑之后。他注意到妻子过度冷静又像看破一切的眼神。他逼近万叶。问道：「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看到这一幕了?」

    「我知道……」万叶缓缓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曜司甩了万叶一耳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动粗。万叶一直低着头，曜司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平静地问万叶说：「我什么时候会死?」

    「……」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赤朽叶制铁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我先知道了爸爸的死，这都多亏了你是万里眼，万叶。我一直希望活得够久，继续好好经营公司，但是没人能知道自己将来的事。」

    万叶看着丈夫。

    眼前曜司的模样，和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个断头而死的幻影，容貌上没有太大差别，万叶知道曜司死期将近，她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对丈夫说：「日子不远了。」曜司紧咬的下唇渗出血来。

    毛毬除了打架和画漫画之外一无是处，剩下的女儿们也不能指望，老么虽是男孩，但还在念小学。曜司走在大宅迷宫般的长廊上，生平第一次在自家迷了路，不过有所动摇的，说不定不是曜司，而是失去了继承人的赤朽叶家大宅也说不定。曜司在长廊上徘徊了五小时，总算来到守灵的房间，毛毬正扑倒在棺木上号啕大哭，他抓住了女儿的右手。毛毬的左手则被编辑苏峰紧抓着不放；这期的杂志注销「作者因病暂停一回」启事，不过下一期总不能再编出「作者外出取材暂停一回」这种借口。这本少女漫画周刊都是算《铁打天使！》在撑持，如果下期再开天窗，销售数字绝对会骤减，上头一定会找人开刀。尽管苏峰还是不肯和毛毬说话，但他的手却一直尽卖地牢牢抓住自己一手栽培的摇钱树。

    曜司一把抓起毛毬，连美男子苏峰也顺势被拉起。毛毬浑然不知自己两手都被抓住，嘴里还一直哭喊着兄长的名字。

    「毛毬。你以前有没有听过爸爸的话?」曜司对毛毬大吼。

    「没有。」

    「我曾求过你什么事吗?」

    「没有。」毛毬哭着回答。

    「那你愿意听听爸爸的请求吗?」

    「好。」

    「招个女婿。」

    「我知道了。」

    苏峰气得大叫：「怎么可以！她十年不准结婚，她得继续画画，不然我们公司怎么办！」

    曜司死瞪着苏峰俊俏光润的脸庞，苏峰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两人之间被抓住双手的毛毬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晚毛毬和其它手足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因为他们都知道母亲是万里眼，能预知未来，父亲会要毛毬招赘，就表示他知道儿子死后自己也将不久人世吧。这么一来，家中必须有人招进父亲满意的女婿，好守住这个家，守护家族。正是出生大家族的女性的义务。

    毛毬虽然混过太妹，但责任感很强，从知道哥哥泪过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肩扛起了两个重担：一是身为幅销漫画《铁打天使！》的作者，她必须继续画下去。二是身为赤朽叶家的长女，她必须守护这个家。这两个重责大任沉甸甸地压在这个二十岁女孩强壮的肩膀上。

    毛毬的人生总是受死人摆布，那一次也不例外。

    守灵当晚，只有苏峰不了解整件事情背后的意义，对他来说毛毬只是一个漫画家，而他只担心自己的摇钱树被人夺走。身为毛毬的专属编辑，他住进了赤朽叶大宅，却对大宅的内情一无所知。甚至在守灵时看到百夜，他还以为那是女佣的鬼魂，尽可能不和她对上眼，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知道现在弥漫住家族众人的那股压力代表的意义了，当他听到毛毬在不知道对象的情况下就爽快地答就婚事，不禁搔乱了头发，发出悲鸣。他一路狂奔而下，赶到两层楼木造建筑的NTT，发了通急电回报东京的出版社，叫波在空中闪耀，一路向东飞去。

    无法阻止赤朽叶毛毬闪电结婚苏峰。

    苏峰就这样丢了工作。

    隔天毕行的丧礼，从东方来了一个貌似苏峰的美男子，他也穿着意大利制的西装，递出一张尖锐得可能刺伤手的名片。上面写着「完钟晶」。完钟也出席了丧礼，他向毛毬致意后问到结婚对象一事，毛毬只说：「不知道。」远钟来赤朽叶家前已经啊查过了，得知毛毬正和当地一个同年的丑大学生交往，他说出这个大学生的名字，毛毬却用奇怪的眼光回答他：「应该不是他吧。」

    远钟虽不如苏峰那般对漫画有强烈的热情，但却是个聪明人，当晚他就大致掌握大宅的状况，知道毛毬是为了顾全家族企业才答应招婿，判断这场婚事对工作的影譬应该不大。毛毬的连载只停过一次，兄长的还礼一结束，她马上投入工作。如果她流下泪水，远钟便替她拭去。同时也增加了助手人数，远钟从都市里带来几个有志于漫画的少女帮忙，总共有七人之多。少女常驻在毛毬的工作室里。每天帮忙描线和贴网点，毛毬每天画个不停，画到一半哭了，新的责任编辑就为她拭去眼泪。周刊的连载工作非常最苛，读者回函中忠实地反应出作者受欢迎的程度，只要人气开始下滑，作品便有遭到腰斩命运的可能。读者的热情造就毛毬成为明星，然而也是这股无形的力量逼迫毛毬得不停画下去。苏峰发掘了毛毬这个金矿，不过接下来得靠毛毬自己继续挖掘，渐渐地那股洪流变成金黄色的，源源不绝流泄。读者的支持越来越热情，不知不觉中，毛毬成了背负整个编辑室命运的招牌漫画家，事态已经超出了毛毬所能控制的局面，她只能不停画下去，而她的眼泪，就交给那双从身后伸手过来的陌生男子远钟来拭去。

    就这样，料理完兄长的丧事不久后，毛毬招赘的事也正式定了下来。

    七七四十九天

    毛毬的夫婿由阿辰作主挑选。曜司在赤朽叶制铁的员工里挑选了几个勤恳青年，带着他们的照片和个人简历来找阿辰商量。阿辰看都不看一眼，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就是他了。」万叶似乎早料到阿辰会选中哪一个，在曜司来找阿辰前就一副了然于心。曜司走进毛毬的工作室，强忍着迎面扑鼻的少女体味，提起招婿的事，毛毬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安排就好。」远钟代毛毬收下男方的简历数据，随手放在桌上。

    不过那晚毛毬工作到一半，突然「啊」地叫出一声。她想到应该把招赘的事跟男友说一声才行，这种事理应当面告诉他才对，但现在毛毬没那么多时间，她只要一休息，印刷厂那边就要惨叫开天窗了，情况就是这么紧急。

    毛毬脑中瞬时闪过一张女孩子的脸。

    她有着酷似自己的浅褐色肌肤、大眼睛和有同样结实的体格。

    就是某个雨天，她在宵町巷遇见的那个不知名的菲律宾女孩，毛毬右手描线，左手拨号打电话给忍大哥。多田忍在那之后生了三胞眙，现在成了四个孩子的爸，或许是忙着带小孩，接电话的不是忍，而是毛毬的第一个男人野岛武。

    武总算正式成为职业拳手，现在白天看店，晚上练拳到天亮，听到毛毬说起菲律宾女孩的事，武笑说：「这么久没联络，居然一开口就说梦话。」毛毬似乎听到忍在远处大声回说：「我认识她，她叫爱拉。」忍说他曾把爱拉误认为毛毬，在宵町巷和她说过几次话，两人后来就熟了起来。

    毛毬继续右手描线左手拨号到爱拉工作的店里，是爱拉本人接的电话。

    「我叫毛毬，记得吗?前年我们曾在宵町巷见过面。」

    「毛毬?」

    「那一次你帮我把摩托车扶起来。」

    「啊，是你，你给了我一把伞。」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毛毬却觉得仿佛有十年那么久。她已经完全忘了伞的事，爱拉却至今还留着那把伞，说着便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爱拉今年二十一岁大毛毬一岁。听忍说她这两年弄坏了身体，债还没还清，只能停止外面的工作改在店里接电话。忍到宵町巷帮毛毬谈妥这件事，隔天爱拉就来到赤朽叶家的大宅。

    爱拉的长相依旧酷似毛毬，女佣甚至误以为毛毬上美容院去烫了头发，不过到玄关迎接爱拉的万叶却像没注意到这点，若无其事地牵着爱拉的手到里头的房间，一面呼唤着：「毛毬，有客人唷。」爱拉像是觉得万叶的一头银发很稀奇，忍不住伸手去摸，万叶转地头来，睁着那双打从儿子过世后完全凹陷的双眼望着她说：「这是一个晚上变白的。」

    「好漂亮。」

    「是吗?这是悲伤的颜色啊……」

    爱拉披着一头卷发，浅褐色的肌肤上，炯炯的双眼如黑曜石般闪亮，还涂着鲜红的唇膏，热裤下是双笔直的长腿，毛毬慢吞吞地从工作室探出头来，举手对她打了招呼，爱拉害羞地挥着手回应。

    两人并肩站着，看起来的确很相像。她们的血液里很可能流有同一块土地上的血缘，不过两人相隔一个海洋在不同环境下出生，一个生为资产家的女儿，一个是在异国弄坡身体的女孩，两人心中同时涌上一种奇妙的共鸣和互相排斥的矛盾感受。爱拉站到毛毬面前，歪着嘴挪俞地说：「是你买了我吧?」

    「是啊。我用money买了你。」

    「那我要做什么呢?money的毛毬。」

    「假装成我就好了，剩下的时间你就放轻松做你自己，养好身体吧。」

    「哼！」爱拉闷哼一声，她看了看毛毬杂乱无比的工作室，再看到睡眠不足导致肌肤干燥，眼球布满血丝的毛毬说道：「我会好好放轻松的，连你的那一份一起。」毛毬笑了起来。

    爱拉就这样成为毛毬的替身，毛毬在工作室里继续画画，需要在人前露脸的工作就交给爱拉。身为当代的畅销漫画家，平常媒体的约访多得毛毬无暇顾及，因此她把所有电视节目或杂志访谈，全推给爱拉应付，爱拉只需说说场面话，她的日文还算流利，可是因为事前没做足功课，访谈时总是语无伦次，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替身。不过她无厘头的对话竟意外地大受好评，采访邀约越来越多，毛毬便将所有的采访和出版社酒会等需要露面的工作，全交给爱拉。

    此外，爱拉也顺利完成了她的第一份工作——和大学生分手。虽然爱拉在状况外和大学生见面，不过当时大学生已经和百夜私通有一段时日，对她言听计从，因此爱拉说完以后，他也只是敷衍地点头称是，爽快地答应分手。毛毬的大喜之日逼近，一天爱拉闲得发慌，晃到工作室，问说：「结果你到底要和谁结婚?」毛毬抬起头。一脸困惑地说：「我不知道。」

    「这里有照片喔。」

    看起来和漫画家一样满脸疲态的责任编辑远钟，手指着桌上的男方简历，上面已经沾满了百夜密密麻麻的指纹，爱拉看了照片说：「是个普通男人喔。」毛毬没反应，她抬起头来。发现毛毬手上握着笔，竟坐着睡着了，远钟将她摇醒，醒来后毛毬又开始抽抽噎噎说着对哥哥的思念，远钟胡乱抹了抹她的脸，工作室里的书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几个助理认命地专心工作。爱拉悄悄离开了工作室，回到她那个舒适的小窝。

    婚礼当天，毛毬一边拿着笔继续工作，一边让人化妆、上口红、换上纯白礼服。最后她总算站起身来。「结束了，远钟，拿去！」远钟接过稿子，立刻奔向邮局，才寄出稿子就因为过度劳累昏倒在邮局里，被救护车带走。救护车的警笛声「哦咿哦咿」，将美男子编辑送至医院的同时，大宅里的毛毬正等着迎接婚礼的时刻。

    另一边，主角之一的新郎心中满是恐惧与紧张，在坡道上心神不宁，排徊不定，盘算着是否该逃走，听见远方传来不祥的救护车笛声，他的心里又莫名增添了几分不安。

    新郎名师美夫，二十七岁，是制铁厂工人的儿子。因为父亲被公司从制铁部门调去送货，薪水变少了，从此他便自己送报来赚取学费，高中学业后苦读考上东京最高学府，毕业后回到红绿村，进入赤朽叶制铁上班，最近才终于偿还完助学贷款。

    曜司欣赏美夫认真的工作态度和条理明晰的头脑，让他年纪轻轻便担任重要职位。一天，曜司找美夫到山下的泡泡茶屋，美夫纳闷着曜司找自己做什么，曜司便突然询问他入赘的意愿，那不过才十天前的事，美夫起先开心极了，心想自己一个工人的儿子，有一天居然能出人头地，这么一来他的兄弟也有好日子过了。转而一想，赤朽叶家的女儿，该不会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毛毬吧?美夫以前从宿舍大楼去赤朽叶制铁上班途中，曾在坡道上差一点被混太妹时期的毛毬骑摩托车撞个正着，还被她的黟伴围住取笑，他心想如果是妹妹鞄就好了，但又想，鞄高中还没毕业，不可能是她。他诚惶诚恐地向社长确认，果然是毛毬没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推辞，美夫慌张地找家人商量，向友人哭诉。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是婚礼当天了，他的父母还帮他准备了一个梧桐木制的衣橱，接他入赘时带到女方家。美夫这才认命，这天早上耳边听着不祥的救护车响笛声，战战兢兢地走上山。

    美夫是个优秀的员工，也会是个踏实的经营者，但却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曜司认定他具备妥善经营公司，将企业传承到下一代的才能。这样的美夫此时一脸正经，全身颤抖着走在坡道上。

    他终于来到了赤朽叶大宅，穿着礼服的曜司和万叶就站在院子里。曜司活像拿自己的长手长脚不知如何是好的细长影子，他身旁的万叶一头银发随风飘扬。「你来了。」万叶说。美夫沉默地低下头。身穿白色礼服的毛毬慢条斯理出现了。毕竟是自己的大喜之日，这天出席的总算是毛毬本尊，而不是分身。赤朽叶一家还沉浸在长男夭折的悲伤中，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恍偬。毛毬披着白纱，手上拿着精致的捧花，喃喃说道：「穿成这样真是蠢毙了。」美夫光是站到毛毬身边就吓坏了，根本没细听她在说什么，膝盖直打颤。他从毛毬身上感受到一股不辱常的紧张气息。那是背负时代重任的人身上特有的两种光环：毛毬身上散发着华丽的光芒，但同时也发出死亡的气味。

    当晚，美夫待在阴暗的寝室直瞪着墙壁。午夜过后毛毬缓缓地走进房里。外头传来工作室里走动的女孩的说话声。「远钟先生病倒了。」「没有编辑怎么办?」「老师刚才已经给我下次的故事大纲了，你先收集资料。」「老师呢?」「洞房！」「啊。对喔。」少女们简短的话音透地墙板传了过来。

    毛毬一头长发梳成发髻，脂粉末施。像个幽魂一样站在那里。不管是脸或身体，这时的毛毬都透露出远超过二十岁年纪的疲惫，和白天穿着华丽礼服的她判若两人。看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浅褐色的干燥肌肤，美夫后悔了，一心只想逃回山坡上的家。这时，他察觉到毛毬的犹豫，眼前的她仿佛就像只胆怯的小动物，他仰望着毛毬的脸。毛毬似乎想诗他开心，朝他咧嘴微笑，她的笑容看起来意外地童稚又缺乏安全感，美夫心中对「丙午女」的恐惧瞬间一扫而空，甚至同情起毛毬来。他心想，对方毕竟只是个比自己小七岁，又刚失去兄长的女孩啊。这时毛毬伸出结实的手臂，用力拉住美夫纤弱的手。

    「真麻烦。你帮我解开腰带。」

    「啊?」

    「算了，我自己脱。」

    毛毬搔了搔头，一把将美夫拖进被子里。美夫害怕极了，这时他才真正了解到自己不只是结婚，而是成为自古就在红绿村天上界呼风唤雨的赤朽叶家的赘婿了。某种意义上，这个家族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一切全由血缘主宰。因此在这张洞房夜的床褥上，也不存在着女人。

    黑暗之中，美夫感觉到一股意志，一个温暖的东西包覆着美夫，他清楚知道那不是女体，而是被大宅附身的一股鲜红意志，这股意志从前怀抱着万叶，今晚则包覆着美夫。毛毬压着美夫，无声地啜泣着，当她的泪珠滚落在脸颊上时，美夫对眼前这个孔武有力却又疲惫不堪的美女瞬间涌上了怜爱之情。他伸出纤细的双手，抱住妻子。黑暗中毛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新婚夜之后毛毬为了想尽快怀孕，频繁地到新房过夜。「线描好了，你把铅笔线擦干净。」「老师呢?」「新的责任编辑来了。」房外仍然依稀听见少女们忙碌的交谈。

    新的责任辑辑名叫「绵贯」，同样是穿着意大利高级西装，二十五岁左右的美青年，漫画的连载工作持续进行，包覆大宅的金黄色洪流不停地向外奔流。

    而另一方面，因为泪的夭折而结合的毛毬和美夫，在生活中日久生情，渐渐接受了对方，成为真正的夫妻。

    两年后，赤朽叶家有人决定到都市去，那就是次女鞄。

    尽管早一步从高中毕业并进入当地企业工作的百夜再三阻止希望她留下，鞄还是坚持想进东京的短期大学。当时家人都很中意毛毬招来的那个勤奋又聪明的女婿，便答应了鞄的要求。尽管万叶反对，不过毛毬在家庭会议上力挺妹妹说：「就由她去玩两年吧。」

    「像鞄那样的孩子，不让她好好玩个够，她是不会死心的。是不是。美夫?」

    听到妻子突然征求自己的意见，美夫咳得说不出话来。在公司当然另当别论，美夫在家庭会议上，一向刻意低调不轻易发表意见，毛毬为顾及丈夫的面子，不时会询问他的意见，鞄和孤独因此也对美夫另眼看待。

    那年十八岁的鞄放弃成为偶像歌手的心愿，转而梦想成为女演员。她说要去追求梦想，考上短大后便一个人住在东京，当时的大学生已经不再住在以往的木造公寓或宿舍，而都住进时髦的小套房，不再是二点二五坪的和式房间和蹲式马桶的狭窄格局，而是三坪大小，铺有原木地板的时髦西式房间和卫浴设备。鞄刚到东京时，泡沫经济正盛，她乐得每天尽情展露自己年轻的本钱，流连迪斯科舞厅。女大学生的夜生活华丽而淫猥，鞄和几个爱玩的同伴褪去乡下姑娘的土气，穿上光鲜亮舅的华服，在都会夜景、高价礼物和男人的甜言蜜语中渡过无数个夜晚。

    「每天都这么快乐的话，真想一直待在东京不回去了。」

    鞄进了演员训练班，经常参加试镜，虽然结果常常不尽人意，但夜晚的乐趣让她忘却所有白天的不快。

    就在鞄站在高台上，随合着浩室舞曲狂乱地摆动身躯的同时，弟弟孤独终于从对核子武器的恐惧中走出来。

    多年后孤独舅舅告诉我，那之后美苏冷战的年代终于宣告结束，这对于小学起便活在核子武器与第三次世界大战威胁阴影下长大的孤独来说，实在是个令人意外的结果。他在电视上看到分隔东西德的柏林围墙被推倒，年轻人爬上围墙站上墙头，嘶吼着「和平」。而国境警备队并没有出面扫射。甚至连围墙的瓦砾都成了叫卖的商品，孤独震惊极了。苏联将国名改回俄罗斯；而在日本国内，自民党的惨败结束了长久以来一党独大的政治局面，非自民政权从此诞生，世界局势瞬息万变。

    升上中学之后，只有的三天孤独乖乖到校上课，之后便又拒绝上学，父亲曜司找他谈话，他表明想在家自修，孤独的态度非常坚决，这点和姐姐毛毬很像，后来他参加函授课程，成绩优异，曜司只能勉强接受了他的做法。

    一九八九年昭和天皇驾崩，年号也将变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民众惊惶不已，却也只能默默接受时代将要改变的事实。吊唁天皇的民众辨成长长的人龙，电视新闻和报纸终日报导天皇驾崩的消息，百姓的悲伤和失落感在新闻报导推波助澜下日益加深。连续几个星期，全国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有如被一块黑布紧紧覆住一般。

    新的年号颁订为「平成」，人们的生活总算逐渐回归常轨，时光不停流逝，虽然发生了许多或大或小的变化，时间仍无时无刻不继续往前走。就在春天来临，温暖的阳光再度普照大地时，红绿村天上的赤朽叶家再度面临挑战。

    一直以来以女王之姿君监大宅的赤朽叶辰，终于倒下了。

    阿辰平常总是摇晃着矮小肥胖的身躯，像颗球一样的穿梭在大宅里。那年春天某一天，在到孤独房间的途中她突然跌了一跤，要带给孤独的金平糖，五彩缤纷的散落一地好不壮观。阿辰细声呼喊着万叶，听到声音的女佣想扶起她，却被她拒绝。口中一直不断呼唤自己挑选的媳妇。当时万叶正外出购物，等到她回家时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阿辰一直仰躺在敝满金子糖的走廊上。不时发出呻吟，不管是女佣、听到消息赶回家来的儿子曜司、继承人毛毬，她都不许大家碰她。等到双手提满购物袋的万叶终于返家，她才小声地对媳好说：「我受伤了，带我回房。」她的语气中充满不安，万叶赶紧搁下购物袋，来到婆婆身边。

    阿辰一直以来脸色红润、身形圆润；而万叶却已满头银白、眼窝凹陷。乍看之下两人年龄差距不大。万叶结实的双臂轻轻抱起阿辰送她回房，来看诊的医生说阿辰是骨折了，自那天起，阿辰就一直卧病在床。万叶尽管片刻不离，仔细照料，阿辰那原本圆滚滚的身子却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日渐缩小，瘦下来的脸颊看起来确实很像儿子曜司。除了万叶，阿辰不准任何人进房，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毛毬小声地在房门外唤着母亲，万叶出来后，毛毬用手拢了拢疏于照顾的长发说：「终于那个了。」

    「什么那个?」

    毛毬不耐烦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她总算怀了美夫的孩子，万叶进房向阿辰报告这件喜事，阿辰说想见毛毬一面，毛毬进房后。看到躺在被褥里的祖母身子变成这到小，差点惊叫出声，急忙闭上了嘴，阿辰变得又小又白，乍看下像个可爱的少女，她皱着脸微笑着，许是因为瘦下来的缘故，眼睛看起来比以前大。她瞇着眼睛说：「孩子要出生啦。」

    「嗯，终于等到了。出版社说愿意放我休息一星期。」

    「在这么艰困的年代出生啊。」

    「每个年代都是一样的，奶奶。每个年代都是艰困的年代啊。」

    「呵呵呵，你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阿辰眯着眼仰望着毛毬，轻轻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太阳下山了，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木沙沙作响。

    之后每当有人问到一九八九年，我都会回答：「就是宫崎事件（注1）那一年。」我这么一说，大人们就知道是哪一年了。此外，奥姆真理教等新兴宗教的抬头，也从那年开始受到世人瞩目，在「虚构世界」长大的少年少女成年之后，似乎也将「虚构世界」带入了现实世界，光怪陆离的犯罪接连发生。

    注1／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九年间发生于东京、崎玉县的女童虐段案件。凶手宫崎勤一共虐杀四名年约三到七岁的女单，并有性侵、支解、煮食尸体及其它变态行为。被判定具真多重人格。于二○〇○年确定判处死刑。自此儿童性犯罪在日本国内开始受到重视。

    而我就在那一年出生了。没错，当时赤朽叶毛毬怀的那个孩子就是我，赤朽叶瞳子。

    那年秋天，消瘦许多的赤朽叶夫人间辰终于合上双眼，在沉睡中离开人世。分房家眷和红绿村村民纷纷前来参加阿辰的丧礼。躺在棺木里的她雪白的肌肤上布满皱纹，身形却如少女般娇小纤瘦，年轻人看了莫不惊讶不已。上了年纪的长辈却擦去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哎呀。阿辰变回以前的模样了。」赤朽叶大房的夫人阿辰生前以凌驾夫婿的风采，掌理着家里大小事，守护着赤朽叶家。而在最后，她回复成出嫁前的模样，踏上人生的归途。

    众人抬着棺木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吹笛人、吹海螺的老翁、打鼓的都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送阿辰踏上最后一程，阿辰算是寿终正寝，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参加她的隆重葬礼。

    下山途中，灵柩一度因为风太强而剧烈摇晃。万叶这时不禁低呼：「啊。母亲。」

    围观的民众当中，她发现了养育自己的多田夫妻。养父因为罹患风湿坐在轮椅上，养母在后面推着轮椅，两人结婚多年后，就连表情和动作都很相像。他们对阿辰合掌哀悼。多田家的儿孙慢慢围拢上来，全家人一起离开回宿舍大楼去了。万叶默默目送他们离开，秋风吹拂着她的一头银发，这时养母突然回过头来。对着万叶微笑，万叶向她点了点头，养育自己成人的养母尽管上了年纪，看起来还是充满活力，笑容温柔。

    在阿辰离开大宅后，大家便开始称呼万叶「夫人」。阿辰卧病后，一直是万叶在打理家中大小事，她表现得相当称职；反倒是毛毬很不习惯大家改口叫她「少奶奶」，毛毬依旧成天画漫画，对外的事全交由分身爱拉处理。她和二十岁时一样，埋首于漫画之中，即使晋升成「少奶奶」。对家中的事仍是一知半解。

    那年冬天，毛毬察觉自己快要临盆，连忙唤来母亲。万叶拉着产婆，赶到毛毬的工作室去，毛毬全身冷汗直流，脸色憔悴，却仍不停向助手下达各项指令。她神态轻松自若、从容不迫，和万叶生产时的痛苦形成强烈对比，一点都不像是头一胎产妇。

    在此同时，大宅的另一间房里，毛毬的替身爱拉也正痛得在地上打滚，彷佛代替毛毬承受了生产痛楚，那天爱拉想煮点家乡菜，在厨房里弄虾吃却不幸食物中毒。爱拉不停喊着肚子疼，痛得在走廊上打滚，碰巧经过的孤独只好留下照顾爱拉到天亮，谁叫大宅里的女眷上至夫人下至女佣见习生，都到毛毬房里帮忙接生了。

    「都是虾子，虾子臭掉了！」爱拉口中不断这么喊着。

    工作室里的毛毬则是轻轻松松生下了女儿，真要归功分身爱拉连痛苦部分担掉了，虽是第一胎，产程却异常顺利，就在朝阳下毛毬听到万叶说孩子已经出生了，松了一口气低声说：「终于生了。」

    身为毛毬的女儿、泪的外甥女，我出生的过程实在平凡无奇，就像寻常婴儿一般，出生之后大声啼哭，外婆万叶抱起我之后才停止哭泣。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啊，太好了。」

    母亲毛毬说完，流下一滴小小的泪珠，而父亲美夫此时终于获许进入房里，战战兢兢地抱着我。后来毛毬将我取名为「瞳子」。到区公所登记户籍。「因为你的眼睛又黑又亮，让人印象深刻呀。」长大后母亲这么告诉我，但我觉得她一定是骗人的。

    其实我本来应陔会被取名为另一个名字，是曾祖母阿辰生前就决定好的。就在毛毬将女儿的名字登记为「瞳子」之后没多久，万叶满怀孺慕之情细心整理阿辰的遗物，发现一张和纸，上头阿辰用浑圆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自由」。

    曾祖母原想将我命名为「自由」。我的全名原本应孩是「赤朽叶自由」。一直到现在。舅舅孤独还经常叨念着道件事。每当这种时候我便会暂时躲起来，一个人思考自由的意义。

    自由是什么?对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而言，自由究竟是什么?对女人而言，自由又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每当我不停思索着这个问题。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女孩，不禁憎恨起母亲毛毬。她虽然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但我却坚信，她会将我取名为「瞳子（touko)」，一定是因为这名字发音和「蝶子（chouko）」近似。

    我出生后不久，泡沫经济开始瓦解。

    股票和价格无量下跌，银行呆账成堆，许多从事投机生意的人纷纷破产，一些在本行之外还涉足房地产投资的，也陷入不得不卖掉公司救急的窘境，生活顿时没了着落。大学生毕业后谋职不易，多数人只能靠打工临时谋生。

    泡沫经济风光的时候并没有为地方都市带来任何好处，瓦解时的余波却像暴风雨般重创了这些小城镇。红绿村人称做「下黑」的黑菱造船宛如巨木倒地般突然破产，村人受到重大的冲击。黑菱造船高管决定弃守造船业，转往建筑业发展，仍无可幸免地受到泡沫经济的影响，转售土地时被地价暴跌的巨浪所吞噬。貌似力道山的女婿也因为操劳遇度而病倒，没多久就咽气了。黑菱绿一度轮流和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同住，却一直处不好，便带着还在念高中的老三投靠赤朽叶家。老三是个女孩，名叫由香里。由香里成绩优异，到大学毕业为止一直寄居在赤朽叶家。虽然她坚持要半工半读完成毕业。但同样是苦学出身的美夫极力反对。「女孩子绝对吃不消的！」平常美夫因为顾及曜司感受，几乎不在家族会议上发言，但这次却一反常态。毛毬也赞成美夫的意见，这件事就这么谈定了。由香里和母亲缘搬进大宅住，直到独立生活为止。大学毕业后，她进入中国电力公司工作，成了女强人，公司调派她到中国地方的冈山、广岛、山口等地。虽然她想接母亲一起生活，但绿却不愿意离开从小生长的故乡红绿村，经过万叶的调停，母女双方决定分开生活，往后的日子绿仍借住在赤朽叶家，每天跳着佛朗明哥舞，学习各种才艺。

    这次泡沫经济的崩坏，虽不足以击垮一直以来稳健经管的赤朽叶制铁，但这棵大树的部分枝叶仍睡以避免遭到这股风暴吹折，就在赤朽叶制铁这艘巨舰仍在泡沫经济的风雨飘摇中摆荡求生时，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又有另一颗震憾弹袭来。

    据说事发当日，一早天气就十分晴朗。那阵子万叶和曜司都知道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彼此相处得很和睦，两人再度同房而眠。常彻夜聊天到天亮，大多是曜司说什么，万叶应和着。曜司又开始随身携带外文书，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抽出十分钟，贪婪地阅读文字。他读的多数是外文小说，有时还会一边喝着泡泡茶，一边操着流畅的英语朗读书中的章节，仿佛在缅怀过去那段「高级游民」的岁月。

    那天曜司为了接待客户，包下火车的宴会车厢，车厢内部的格局仿照日式的榻榻米宴会厅，乘客可在车内一边赏花一边享受天妇罗、山菜料理和当地盛产的酒。列车行走在JR红绿线，穿越中国山脉后，抵达冈山。那天曜司心情很好，出门前愉快地和万叶道别，又对女婿美夫交代一些事情，临出们前还一脸担心地绕到毛毬的工作室探看，把整个后院都看过一遍。

    事情发生在正午刚过时。当时列车驶过群青色的中国山脉，四周樱花花瓣飞舞，行经架在深谷上的余部铁桥时，突然刮起一阵强烈山风，一阵怪风竟把整辆列车卷上天空，越吹越高，仿佛想把它吹上天际。列车警笛声大作，车箱剧烈摇晃，风停了以后，列车就在樱花翻飞中，倒栽葱似的跌落下方山谷。

    赤朽叶制铁的社长赤朽叶曜司在列车坠落途中，被事顶一片扭曲脱落的铁片击中颈部，一如他的妻子预视那般，头颅被削飞了出去，身首异处而死。

    警方费了许多时日才将列车自谷底吊起，大城市电视台派出来的直升机在山谷顶端盘旋取景。赤朽叶家的人则早在新闻报导前就知道社长已经罹难。隔天丰寿开着吉普车载着万叶到事发现场去。铁桥就像根细铁丝般架在山谷上，反射着阳光。铁桥下方的深谷里，他们看见了已经摔成废铁的列车，车体整个被压扁，宛如一条威猛的黑蛇在谷底蜷曲着。看到这一幕的万叶，忍不住低声惊呼。

    丰寿望着山谷，小声唤着：「少爷，少爷！」没有任何回应。「少爷，少爷呀，喂——」丰寿双膝跪地呼唤着，从身后望去，他的身子变得好小，和二十岁时那个自信满满的工人判若两人。

    「少爷啊！」

    丰寿像个孩子般轻声啜泣。

    「少爷，少爷啊！」

    前来采访的直升机螺旋桨轰隆作响，盘旋在两人头顶。

    就像他的父亲康幸在石油危机来临前倒下那般，赤朽叶曜司也挑在泡沫经济风浪余波末平的关健时刻遽然离世。

    搭上这班死亡列车的是当地大企业的社长，而且还是知名漫画家的父亲，这则新闻当时在国内引起一阵骚动，不过因为出面受访的爱拉，对整件事比以往更状况外，胡乱回答一通，上门的媒体也渐渐变少了。赘婿美夫成了赤朽叶制铁的新一任舰长，他体认到自己角色艰巨，带领全体员工渡过这次难关。毛毬难得走出工作室，向丈夫深深低头说：「美夫，就万事拜托了。」这个日进斗金的妻子在美夫心目中，一直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他用力点了头，轻抚着她的头，好让她放心。

    制铁厂在美夫的领导下开始调整经营体质。这艘巨舰在新任舰长的意志下，开始改变航路。美夫决定废除赤字连连的制铁厂，将公司重心转移到其它制造业。

    独眼工人丰寿就在将届五十岁时，得知熔炉将在年后完全停摆的消息，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声：「是吗?」自从历经了心爱侄女的死、泪的死于非命、死对头曜司的死之后，丰寿骤然老了好几岁，变得不爱开口；同时那时的他也深受职业病——咳嗽所苦。万叶对丰寿说：「阿丰，美夫还年轻，很多事还得仰仗你帮忙啊。」丰寿听了只苦笑地摇摇头。

    「我只会待在有熔炉的地方。阿万，我是钢铁的男儿啊。」

    制铁业的景气尽管不再像战后高度经济成长期间那么繁荣，但全国各地还是有许多惨淡经营的铁工厂苦撑待变，丰寿一一列举了几家工厂的名字。万叶接连失去了心灵支柱婆婆、长子和丈夫，现在就连丰寿也要离开，一想到自己的晚年将何等孤寂凄清，她忍不住趴在榻榻米上放声哭泣。

    那年冬天下着阵阵鹅毛大雪。年底时分，熔炉在美夫一声令下正式停工，熄灭了炉内的火焰，赤朽叶制铁那座有如黑色高塔耸入天际的熔炉，在那段令人怀念的制铁业春天里，日日烧着火红的铁浆，黑色巨龙般的黑烟日以继夜向上攀爬；在那段辉煌的战后时期，人们仰望着它希冀光明的未来。而历经石油危机和铁钢萧条、众人守护的火焰，就这样走入了历史。

    熄火的熔炉诡异地耸立在厂区里，黝黑而不群的高塔在下着雪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怵目，仿佛有人拿着剪刀将天空剪成两半。

    某天夜里，万叶感觉身边似乎有人，醒转之后。发现枕边放有一封信，信封上纤细的字迹写着「给万叶」。

    那是丰寿留下的信。万叶急忙来到走廊上，瞇着眼盯着后院。依稀见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大雪中渐渐远去。听说信里只写着他要到远方去，赤朽叶制铁风箱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对丰寿而言，这里已不再值得留恋了。万叶小时候就在幻象中见过丰寿，对他有种强烈的亲切感，丰寿离开带来的打击让她病倒了。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剩寄居家中的好友凸眼金鱼黑续绿。万叶倒下的这段期间，黑菱绿在病榻前全心看顾万叶，在床边变魔术给她看，唱外国歌曲给她听，每天帮她梳理那头银白的秀发。天黑了，两人就聊起很久之前在深山里看见的那座长满铁炮玫瑰的溪谷。她们已经不记得通往山谷的路了，也知道不可能再踏入那片土地。「真想再去一次。」「因为哥哥在那里呀。」「等我们死了，应该又能去到那里了。」「万叶，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一个人去多无聊啊。」

    这个时候。一直在大都市里游玩度日的鞄，接到父丧的消息后回到了故乡。受到泡沫经济瓦解的波及，迪斯科舞厅再也不像从前那么有趣，昔日繁华褪尽，令人扫兴。成为女演员的梦想终究遥不可及，鞄只能加入小剧圈，偶尔登台表演，或是顶多在电视节目里跑跑龙套，慢慢对都市生活也感到厌倦了。父亲的死让鞄对五光十色的都会生活彻底死心，带着一只提包回家去了，从此代替忙碌的姐姐照顾我，在家中悠闲度日。

    事后看来，赤朽叶制铁安然渡过了经济泡沫化的危机，除了美夫主导的人事重整和缩减规模的策略收效外，也多亏了长女毛毬将自己数亿元的版税全额投入公司。

    《铁打天使！》不断再版，改编成卡通在傍晚时段播出后，更是深受男女老幼观众的喜爱。不论是出版社汇入的高额版税，或是卡通及相关商品的授权金。一道道金色洪水直接流入赤朽叶制铁，成了周转的及时雨。但是公司简直就像填不满的黑洞，身为畅销漫画家，毛毬却经常身无分文。反正她既没时间花钱，也没任何兴趣，她仍是从早到晚画个不停。她也只剩下漫画了，而这说不定正是支持赤朽叶毛毬长久耕耘的动力。

    尽管年纪轻轻就有机会赚进大把钞票，然而要在新人辈出的少女漫画界长久站稳第一线，可是一条艰巨异常的道路，而毛毬的成功却持续了十二年之久。不管是同期的漫画家或是后起之秀，许多年轻漫画家都曾画出畅销书，每当有畅销作者出现，往往会被冠上「赤朽叶毛毬的劲敌」。媒体大肆渲染一番。然而，其中多数人在赚进大把钞票后，往往承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几年后，短一点的甚至在几个月后就自业界消失，能在业界存活下来的，往往都是「需要钱」或是「梦想发大财」的人。像那些得帮父母还债，或是必须抚养众多亲属，生活贫苦的人比较容易走得长久；此外，特别贪婪的人也比较有胜算。反倒是个性单纯的年轻人，拿到大钱后往往不知所措，特别容易迷失在诱惑里。被喻为慧星般的新人们，刚开始因为受到各方瞩目不免养成骄气，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打扮得有如孔雀般出席各大晚宴，说起大话来脸不红气不喘，然而最后终究画不下去，或是无法一直维持人气；他们肩上背负着自身难以承载的重担，往往是不到半年，个个都像变了一个人，有人变得异常肥胖，也有人瘦得像木乃伊。他们铁青着脸，哭诉着已经画不下去了，一个个掉到地狱深渊，很快便如昙花一现，一旦从这个舞台退下，就再也没有登台的机会。

    而那些少数幸存下来的漫画家，则随着年龄增长转换创作跑道，数年后便脱离少女漫画界。他们先转向以年轻读者为对象的「青年漫画」，再改画年龄层更高的「淑女漫画」。持续转移战场；同时因为周刊连载的工作过于繁重，转而到月刊连载，希望一边工作的同时也能兼顾养儿育女的责任。不过赤朽叶毛毬却和转型无缘，她的战场始终都在周刊。《铁打天使！》刚开始连载时，几个主要角色都还只是中学生，现在已经升上高中，终于称霸岛根，朝着统一中国地方的霸业梦想前进。而作品中以蝶子为模特儿的幸运女神一角，在最近连载的故事中眼神逐渐晦暗，开始迷失自我，散发着一股死亡气息。现实是毛毬作品的灵感，她专注地将自己的青春重现在漫画中，而连带而来的金色洪水也不断注入赤朽叶制铁的金库，持续注入资金。

    毛毬将养育女儿的卖任全丢给母亲万叶，有时也会将带小孩的工作托付给妹妹鞄，自己全部精力投注在工作上。我常在夜里会想念妈妈，爬出外婆的被窝，一个人来到妈妈的工作室前，但总会被像是编辑的男子——编辑常换人，不过每次来的一定都是美男子——给阻止。男子抱起我说：「不要来打搅妈妈喔。」将我带回万叶寝室，小孩找妈妈算打扰大人吗?我好孤独。有时白天看到妈妈经过走廊，便赶紧跑过去找她，但妈妈总是摸摸我的头敷衍一下，嘴里都囔着什么，又回工作室去了。

    妈妈心中似乎只有工作，她看不见理应教养的孩子和理当照顾的家庭，不管经过多久，她还是从前那个追求梦想、生气蓬勃而又固执的二十岁女孩，岁月一点都没有改变她。

    忙碌的确也是原因，但我常常怀疑或许她就像许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根本无法爱自己的小孩。很久之前，穗积蝶子的死让毛毬认清自己的青春已经结束，即使如此，她却不顾接受长大成人的自己。她无法永久待在年少时建立的虚构世界，却又无法长大。这个矛盾一直阴魂不散的盘踞着大宅。毛毬不断选中丑陋的男人交往，但是每一段关系都不持久；她不和有婚姻之实的丈夫建立名副其实的家庭，也不愿负起养育孩子的卖任，唯一做得到的，就只有画漫画这件事本身。漫画家毛毬有如巨人幻影般傲视着赤朽集家，但是现实生活中身为母亲的毛毬，却只是个虚幻的人物。……以上是我的怨言，因为我好希望被妈妈所爱，不想被当成空气一样忽视。我想说的是，那时代存在着许多像毛毬一样有能力、却无法活在现实中的女性。许久之前万叶曾经预言，也许有一天女人不再将养儿育女视为幸福的归宿。那个「有一天」其实已经悄悄到来。

    不过，尽管毛毬没能成为及格的成人，她却没忘记身为家族继承人的卖任，一直守护着整个家族。

    我是外婆带大的，懂事以来我就常吵着万叶要她说以前的故事给我听。比起童话或哄小孩的故事，我更喜欢听万叶操着慵懒的语调，聊着红绿村的传说；等我长大了一点，只要发现妈妈在檐廊稍事休息，也会要求她说从前的事给我听。一开始觉得不耐烦的妈妈后来发现，跟年幼的女儿讲古的同时，也能唤起许多儿时回忆，对自己的工作很有用，此后甚至特地空出时间和我说话。我可说是在外婆和母亲的故事陪伴下长大的。

    我五岁那一年，苏峰回来了。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出现在妈妈后期的故事里，那个爬上漫长坡道而来的编辑。令人费解的是，每个美男子编辑在接地妈妈的编务后都纷纷病倒，彷佛全身精力被丙午女榨干了一般，那时跟在妈妈身边的「赤朽叶专属」编辑「薮川」。已经是第六任了，看到苏峰在离开八年后再度出现，妈妈似乎不怎么惊讶，头也不抬地说：「是苏峰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啦?」

    「借我躲一阵子……」苏峰低声说。

    妈妈这才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听说苏峰现在服务于某家中小型出版社，还在干漫画编辑，他的表现杰出，现在是漫画杂志的副总编辑。可是上星期他不小心弄丢了某个大牌漫画家的一百张原稿e

    「又来了。」

    「是……」

    「去找出来，苏峰。」

    「我找过了，到处都找不到，我回去一定会被杀的，而且我也……」

    「什么?」

    「我已经不想工作了，我好累。」

    普遍说来，编辑的工作虽然不像漫画家那么短命，但同样都有许多人投身其间燃烧殆尽后。就此在业界消失，幸存下来的人则爬上管理阶层。无论如何，能够长时间待在第一线上的，终究是少数。苏峰的样貌和从前有些不同，看起来较为丰腴，再也算不上是美男子了。毛毬尽管有些为难，还是答应了苏峰的请求。

    「真是个没救的家伙……」

    毛毬一向重义气，而倾注全力帮助毛毬完成处女作的苏峰，算得上是她的伯乐。当时两人只能靠着瞧不起彼此，来转移突然窜红的尴尬；明明在心底彼此感谢对方，但脑子里却被轻蔑给遮蔽了。每当毛毬回想当年，就觉得自己亏欠苏峰许多。

    这么一来家里除了黑菱绿之外，又多了一个食客苏峰有。没多久，名漫画家派出的追兵追到了赤朽叶家，这次出面的不是分身有拉，而是本尊毛毬，她挥舞着尘封已久的铁制武器，硬是将追兵赶了出去。

    「再来就砍了你！」

    这句没道理的威胁，让对方乖乖闭上了嘴。从此苏峰就在大宅里住下，每天不是陪着孤独打电玩，就是抓着年幼的我，夸耀自己渊博的杂学。由于多年从事编辑工作，苏峰见多识广；北至爱尔兰，南至南非共和国无不知晓。不过他一直到现在都还以为百夜是女佣的幽魂，也因为家人从未对外公开爱拉的身分，苏峰还以为她是毛毬的生灵出窍，害怕得不得了。美夫似乎一度怀疑苏峰是妻子的情夫，不过其它人都知道实情并非如此，因为百夜完全没有对苏峰伸出魔爪。百夜经常出入美夫寝室，却对苏峰丝毫不感兴趣，而苏峰则以为百夜是幽魂，躲都来不及了。这点，全家人都看在眼里。

    百夜商校毕业后，陆续在红绿村总公会、交通公社、汽车行等地方担任会计，可是每一处都待不久。总是不到一年就换工作。她不结婚不谈恋爱，也没有朋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九九八年。在她二十九岁的那年冬天。她的一生，仿佛只为了与人私通而存在。

    为私通而生的百夜和丙午年出生的毛毬两人之间的战争没有休止的一天；毛毬依然看不见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而百夜也一再重复与人私通的恶习。九七年到九八年间，毛毬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对象是经常在大宅出入的米店伙计，长相一样其貌不扬。家人为了这件事成天提心吊胆。当时美夫正带领着公司在风雨飘摇中前进，根本无暇顾及妻子的恶行，不过女眷们倒常偷偷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又来了，这孩子怎么老挑那种丑男?」万叶震惊地说。

    当时还住在家里的鞄，咧着涂了红色唇膏的嘴唇点头说：「狗改不了吃屎啦。」

    「也是。」

    「不管是毛毬姐爱丑男的怪品味，还是百夜姐的固执，看来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毛毬为什么会看不见百夜呢?」

    在窃窃私语的两人面前，毛毬正好和快步通过的百夜擦身而过，只见毛毬毫不迟疑地直直往前走，像是完全看不见百夜，百夜只得默默让到一旁。身为大房长女的自负，让毛毬那一阵子走到那里都无意识地散发着光芒，百夜则仿佛身虑暗夜。然而，在暗虚的人不管做了什么，身处光明之中的人是看不见的。

    毛毬被米店伙计迷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中男人却被她看不见的女人抢走了。年轻伙计早有妻儿，还是很快被百夜迷倒。他的妻子后来抱着婴儿上门兴师问罪，毛毬尽管气得发狂，却怎么都听不明白她说的百夜是谁，伙计妻子气急败坏，毛毬也在家中来回狂奔。吼道：「百夜，你给我出来！快出现在我面前！」

    百夜为了躲开震怒的毛毬，爬上了后院的山毛榉。毛毬眼中杀气腾腾，挥舞着和服袖摆，在迷宫般的长廊上来回奔跑。万叶和鞄急忙上前安抚毛毬，不停地说：「百夜在呀，她一直都在呀。」万叶和鞄哭着向毛毬描述百夜的长相，说她从十岁起就住进这个家，之前某某时候和某某事发生时百夜都在场。

    但是毛毬不相信，她摇着头。抓乱了头发说：「如果她真的存在，我不可能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眼泪不断地滑过毛毬黝黑的脸颊，母女三人相拥而泣，万叶说：「她在呀，百夜一直都在呀。」妹妹鞄也哭着说：「百夜也曾经和野岛学长、山中深长私通，她开口闭口都是毛毬姐，她一直都跟在毛毬姐屁股后面啊。」

    鞄后来和我说，她也不知那时是为了谁而哭，对她来说，毛毬和百夜都是她血脉相通的亲姐姐，两个人都一样傻，这令她感到悲哀。

    「百夜，你给我出来！百夜，你出来呀，百夜！」毛毬念经般不断吼着。「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出来让我看看啊，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和我的男人私通！要是有正当理由，就说说看啊！」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米店伙计的妻子害怕不已，便先回家去了事只剩下一心想揪出妹妹百夜的毛毬，发了狂似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大宅里，口中不停叫着「百夜，百夜啊，」夜深之后犹不肯停歇，她手握着铁斧，双眼流出有如火红铁浆的鲜血，不停在光滑的走廊上来回跑着。几近发狂的嫉妒化为火焰包围着她，毛毬对男女之事一向看得很开，这股怨气之重前所未有。她在繁重的工作中逐渐失去青春，回地神来时才发现已经中年，或许是这个缘故，才让她突然失去了理智。万叶和鞄哭着追在紧握斧头狂奔的毛毬身后，试图拦下她。

    这时，毛毬突然停下了脚步，发红的双眼直直地瞪向前方。两人顺着毛毬的视线，看到在后院深处的山毛榉上，有什么重物「扑通」一声掉进水池，犹如被毛毬发红的目光击中一般。

    毛毬吸了一大口气，举起斧头，赤着脚冲进院子，像一阵血红的疾风。

    「总算找到你了，百夜！」

    刚才掉进池子里的东西无声地逃走了，毛毬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万叶和鞄只看得到阴暗的院子里那道瘦小女子的足迹，接着传来俊院木门打开的声响，然后，百夜消失了。当晚她没有回来大宅，隔天早上被人发现时。她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锦港渔夫拉上岸的鱼网里，纠缠着一个双腿被捆绑后投海的女人。她的双手蜷曲成钩状，似乎想抓住什么，原来当晚百夜强逼来店伙计和她殉情，伙叶在被她强拉进水里前一刻逃脱，他逃回米仓躲起来，全身颤抖着等到天明。百夜留下的遗书在他手上，遗书马上被送回了大宅。打开一看，只见几个蚯蚓爬行般的大字，写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美夫颤抖地念完这几个字，万叶失神晕了过去。

    百夜过世后，毛毬身上的邪灵仿佛被驱走一般，显得很平静。百夜出殡那天，毛毬侧着头看着四周装饰着白花的遗照，怯生生地问：「这就是百夜吗?真的是百夜吗?」

    「你真的没见过她吗?」全家人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这个女孩到底都藏在哪里?」毛毬歪着头说。

    毛毬看着棺木里躺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双总是躲在柱子后、桌子底下。偷窥着姐姐的黯淡双眼，现在已经紧紧闭合。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百夜直到变成了一具死尸，毛毬才看得见她。她像个孩子一样歪着头，注视着这个陌生女人的脸，一脸不可思议地说：「是百夜吗?这是百夜吗?」

    此时的毛毬仿佛再度被死者附身，又变回那个脸色铁青、不祥的她。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即将迈入世纪末。赤朽叶制铁在缩减规模后总算上了轨道，而毛毬那之后也一如以往地画着漫画。她的作品连载已超过十年。单行本印行超过四十集，以蝶子为模特儿的幸运女神离世的情节，让全国读者流下了眼泪，那时的美男子编辑已经换成第十任的「榛」。大宅里除了家人，还有黑菱绿、分身爱拉和杂学王苏峰。一次家庭会议上，提起了鞄嫁进分房的婚事。年近三十的鞄喃喃地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男方和她青梅竹马。她爽快地说：「嫁给他也不错。」

    这一年——我——赤朽叶瞳子，九岁，妈妈发狂的那晚我好像睡了，不记得了，不过百夜出殡那天的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想，说不定毛毬其实一直都看得见妹妹百夜，虽然现在事实已不可考。在「万里眼」女孩眼中，总是分不清是梦境或现实，而漫画家则天性善于编造故事；外婆和妈妈在描述她们的过往时，总是带着强烈的主观。我在意的是，妈妈在连载超过十二年的《铁打天使！》前画的处女作，也就是那篇当初参加漫画征选的短篇作品，描述的正是女主角和另一个女孩争风吃醋的正统派少女漫画，画面中不时飘散着玫瑰花瓣，一点都不像赤朽叶毛毬后来的风格。这篇作品的确画得不怎么样，因为没有获选，自然也没有刊登在杂志上，不过我曾在妈妈工作室的抽届里，找到了一份影印本。

    在作品里和女主角争风吃醋的那个女孩，无论长相，说话的方式，所有一切都酷似她的妹妹百夜，相似的程度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她看不见百夜。

    她明明看得见百夜，明明看得见她的啊。却故意忽视她的存在，为私通而生的百夜其实是被丙午女毛毬欺压而死的啊……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对毛毬求证了，因为就在同一年。也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她离开人世了。连载超过十二年的《铁打天使！》最后一回，主角在历经立体停车场废墟的最后一战，光荣引退。妈妈在画完最后的稿子后，微笑看着为了打发时间来帮忙的我说：「瞳子，谢谢你。」便起身走向铺着被褥的休息室去，小声地说了句：「蝶子来了，我要走啰。」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一点都不像平常那个难搞的大牌漫画家，她是那么轻快、愉悦，感觉突然年轻了好几岁。当时我正忙着贴网点，随口应了一声，隔了几秒才听出不对。

    「妈妈……？」

    我推开纸门，走进了休息室。

    妈妈伏倒在被褥上，已经没了气息。我上前想扶起她，但她的身体已经沉重地像死去的动物一般，还是孩子的我实在撑不住她。我跑出去找人帮忙，苏峰立刻赶来，他冲进房里直直看着倒地的妈妈。喊着：「喂！毛毬！」声音听起来异常干涸、冷淡。家人纷纷聚集，在公司的美夫也被叫了回来，第十任美男子编辑冲进来，抓起桌上最后一回的稿子，赶工将剩余的网点贴完。

    榛赶去邮局将稿子寄出，接着冲进了木造的NTT大楼，发了一通电报：

    无法阻止赤朽叶毛毬踏上归途榛

    这通电报化为夜空中的光影，传到了东京的出版社。

    穗积蝶子真的来接妈妈了吗?妈妈最后还是长不大，她既不是小孩。也无法长成真正的大人。就像许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一样。毛毬被困在那段阳魂不散的阴影中长达十年多。内心终日煎熬、痛苦、彷徨不知所措，就这样抵达人生的终点。丙午年出生的赤朽叶毛毬，这位传奇的暴走族、漫画家，就在三十二岁那年夏夜离开了人世。

    这就是那段有关青春、丧失与姐妹间战争的过往，巨大又虚无的时代故事已经完结。而我，赤朽叶瞳子，那年才九岁，对于和母亲死别，这个年纪还嫌太早。

    第三部杀人者

    二○○○年~未来赤朽叶瞳子

    铁炮玫瑰

    时间终于来到了现代。我，赤朽叶瞳子，身为说故事的人，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故事。真的，连一个也没有。

    我是万叶的不肖外孙女。啊啊，不争气的我真应该以死谢罪的，可是我还想再活久一点。

    九岁那年妈妈过世后，我变得沉默寡言，外婆万叶在逐渐萧条的大宅深处一手将我带大。爸爸美夫将赤朽叶制铁的营业内容转为制造业，并将公司名称称变更为「RdeEeadLeaf」继续营运。这艘古老的巨大战舰，就这样缓缓地继续航行在世界大海中。传奇少女漫画家妈妈过世之后，她的版税依然全额转为公司资金，公司每个月发行的社内刊物里，都会放一幅妈妈的漫画，并特注明是社长夫人的作品。尽管工厂逐渐转为自动化生产，公司的员工人数锐减，但仍然替红绿村的年轻人提供了宝贵的工作机会。

    赤朽叶大宅日渐老朽，深处的几个房间几乎已无人使用，女佣人数也逐渐减少。年老的园丁一一过世，但也没有递补缺额，外婆昔日最喜爱的后院，未经修整的枫树任意生长，每到秋天便化为一片火海，仿佛又回到从前风箱炼铁坊还在时的森林样貌。进入二○〇○年后的头几年，我正值青春期，当时大宅里住了我、外婆万叶、舅舅孤独、寄居的黑菱绿和苏峰共五人。爸爸虽然也住在家里，但他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家，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这栋曾经称霸山头的红色大宅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近代文明入侵，现在不过是栋寻常的山间宅邸罢了。唯一比较特别的，是有时明明没有风，房子却会微微震动，后院的火红森林也不住地沙沙作响；那往往都是外婆万叶出现的时候。外婆多年来为大宅劳心劳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无数刻痕，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衰老。当高大的万叶穿着红和服，披着银白色的长发走在长廊上时，后院的森林便晃动不已，大宅仿佛也在一瞬间回复以往神话时代的奇妙氛围。万叶现在尊为大房的「赤朽叶夫人」，她的存在也是我们的心灵寄托。

    鞄长年在大宅里过着传承自父亲的「高级游民」志向生活，不过在三十岁前夕她嫁给青梅竹马的分房男眷，生了四个小孩，每天忙着带孩子。最近她开始把小孩交给女佣照顾，天气好的时候就散步回大房喝茶叙旧。每次见到我，都会跟我说家族以前的故事，一边啃着红豆馒头，一手指着院子，怀念地说：「你看，百夜姐姐就是躲在那棵毛山榉上的，结果摔到下面的池塘，后来逃走了。」

    「她留下『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遗书，结果却一个人死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毛毬姐在那之后没多久也死了呢。」

    而担任毛毬替身的菲律宾女孩爱拉，就在妈妈死后不久突然失去踪影。自此之后，赤朽叶家既不是大家庭，也不像一般小家庭，由几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成员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虚拟家厅」。

    我从村里的国中毕业后，进入一家男女合校的普通高中就读，虽然拥有让妈妈将我取名为瞳子的一双大眼睛，却不像妈妈那么美丽，也没有万叶的超能力。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或许因为如此，我才会对外婆和妈妈的故事那么感兴趣，对平凡的我而言，她们俩人辉煌的过去是历史。也是我的根，只有想起她们的事迹时，我才能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因为过世的家人很多，每天早上外婆万叶在神坛供香时，总是手忙脚乱。墙上挂着曾祖父康幸、曾祖母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泪、妈妈毛毬、阿姨百夜等人的遗照。外婆喃喃念着所有人的名字，虔诚祭拜；而一旁的凸眼金鱼阿姨黑菱绿口中则是念着自己的双亲、丈夫和哥哥的名字，代头膜拜。线香的细烟就像外婆故事里出现遇的垂盆草烟束，紫色的烟雾弥漫整座大宅。

    「我走了！」准备上学的我总是被这股紫烟呛得止不住咳嗽，路过光滑的走廊，膜拜中的外婆总是不忘低声叮哼我：「路上小心。」

    下山途中，经过山坡上那片已经少有住人的破败宿舍大楼时，线香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身上，早已停工的巨大熔炉依旧黝黑，高耸在灰暗的天空之中。由于熔炉日渐老朽，公司已经接到行政机关指示拆除的通知，但却迟迟没有执行。我知道那是因为爸爸顾虑到外婆，不愿在她还在世的时候这么做。

    「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也就是外婆万叶。在我二十岁生日后不久离开了人世，那之后爸爸便着手进行熔炉的拆除工程，不过这些要到后头才会提到，我想先说说外婆过世前，我还在念高中时的一些事。

    那时舅舅孤独刚满三十岁，那之前他通过大学联考，考上当地的大学，不过毕业后仍是本性不改，整天闷在家里。后来在爸爸的安排下他进入「RedDeadLeaf」工作，不过态度不大积极，假日都躲在房里打电玩，他自国中以后，就不爱与人接触，不过倒很疼爱我这个外甥女。尽管平常沉默寡言，在家中异常低调，在二○○○年鸟取县西部发生大地震时，他奋不顾身地保护了人在后院的我，结果自己被倒下的水杉压断了腿，受了重伤。舅舅特别放心不下早死的姐姐留下的孩子，各方面部很照顾我。从小我就和这个性情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舅舅很要好，假日如果下雨，我都会窝在孤独的房里悠闲渡过一天，就像从前的妈妈那样。

    至于苏峰有，虽然收留他的漫画家早已过世，他还是死皮赖脸地继续住在赤朽叶家，年纪已经四十过半，似乎没有再工作的打算。有次电视上在介绍「尼特族（注1）」，他看了开怀大笑说：「喔！这不就是在说我嘛。」我不服气地回嘴说：「阿有，『尼特族』住的可是自己家，你住的是别人家吧?」他一脸正经点着头说：「说的也是。」苏峰依旧是见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很有趣的叔叔。

    「你知道吗?瞳子。『Love』这个英文单字啊，在明治时代以前的日本根本没有相对应的日文，也就是说，从前在日本根本没有『恋爱』的概念，现在吵得沸沸扬扬的恋爱风潮，其实都是从欧美国家传过来的。」

    「这个我知道。」

    「什么嘛，你知道了啊?那你知道密克罗尼西亚岛上有个部族的语言里，没有『悲伤』这个字吗?」

    「是吗?我不知道耶。」

    「最接近『悲伤』的是『FAGO』这个单字，那是指看到别人痛苦，会心生同情，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的意思。可是他们却没有表现自己心中痛楚的单字，因为没这个必要。你不觉得那是个善良的民族吗?瞳子，你想想看，他们尽管具有悲伤他人的概念，却没有悲伤自己的想法喔。一般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我们也一样，都只顾着自己不是吗?」

    「嗯……」

    「还有啊，听说非洲的某个部族，女性可以同性结婚。如果想怀孕，她们会找伴侣的近亲男性帮忙，怀孕后还是和女伴在一起。其实啊，很多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在其它世界可能根本不适用，这么一想不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吗……」

    长大之后我才发现，苏蜂知道的杂学其实和他对其它文化圈的憧憬有关。他长得一表人才，学历也好，却在三十五岁时放弃工作，自此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过他和那些曾活在「泡沫经济高峰期」的人们一样，总是异常的乐观。他的那些杂学知识，更是证明了他仍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抵达那些更舒适、更丰富的国度。而这种乐观特质正是我这世代的年轻人所没有，也无法体会的，谁叫我们出生在已经失去一切荣光的时代，也只能随波逐流。

    注1／「NEET」，指一些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或参加就业辅导，终日无所事事的族群。

    再回头说说我的事情吧。

    进高中后，我和国中一样加入了管乐队，我完全没有遗传到外婆和母亲的高大体格，身材很娇小，不过我吹的可是很大的喇叭。每次吹奏，我都能感受到空气就在体内流窜。县立红绿高中受到人口外流和少子化的影响，学生人数锐减，不过社圈活动依旧盛行。放学后棒球队、足球队和田径队的人在操场上奔跑，精神抖擞地叫喊着；而我们管乐队则在教室勤加练习。风吹动教室里的白色窗帘，窗外可见远方苍繍高耸的中国山脉，绵延不绝的田地，仿佛还闻得到阵阵泥土气息。管乐队的练习结束后，我们嘻笑着离开校园，操场上只剩棒球队还在练习，夕阳余晖映照在他们沾满土的制服上。

    我和其它的高中生一样，没什么远大志向，班导师为了这件事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说教。说他自己年轻时心中总是满怀梦想和期许社会改革的正义感，渡过了热血澎湃的青年时期，但我们则一点都不像年轻人之间的话。但是，年轻到底是什么?懦弱和忧郁不正是年轻这种疾病所显现出的征兆吗?我们感到前途茫茫，眼前又有太多事等待完成，我们就像困在浓雾中的小船，完全摸不着方向；这就是我所认知的青春期。正因为如此，我想珍惜同艘船上的同伴，藉由彼此的互相关怀，至少可以开心地渡过每一天。团体的默契很重要，我们得努力融入当场的气氛，尽可能加入大家的话题，不要让自己格格不入，大家融洽地聊天、嬉闹。然而和朋友玩乐过后，我却总是觉得疲累。真正想说的话不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将沉重的心情藏在内心深处。

    只有一件事能让我们热血澎湃，那就是恋爱。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只有恋爱的时候才可以尽情投入，无限量燃烧青春。同学一个个陷入热恋，失恋后重新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我，也在高中二年级的那年谈了一场再平凡不过的恋爱。

    我的男友是同班的多田丰。我们就读不同的国中，高中时才分在同一班。他爸爸也是当年收养万叶的多田夫妻的孩子，在红绿村派出所担任警察。丰加入了学校的棒球队，从一年级下学期开始，每次管乐队练习结束后穿越操场回家去时，我就无法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

    丰的五官俊秀，很受女同学欢迎，三年级的学长退出球队后，他就成了主力选手，在队上相当活跃。丰只要用力挥出球棒，白球便划过黄昏的天空，飞得好远、好高。最后消失在空中。我停下脚步，看着划过天际的白球，球飞得那么远、那么高，是多么地耀眼、多么地令人憧憬啊。尽管我身处一个缺乏熟情的年代。但那并不表示我不喜欢同世代里发光、发熟的人，反而因为这些人拥有特殊的热情和才能，能够完成我无法达成的梦想，忍不住发自内心为他们加油。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嫉妒拥有企图心的人。

    而丰就是那群挥洒着热情汗水的人之一。和他交往后，我成为全校女同学羡慕的对象，那时的丰很帅，散发着受人瞩目的人特有的光辉。升上三年级后的那个夏天，他为了甲子园预赛奋斗，我们管乐队则是每天在酷热的县民球场为棒球队演奏加油歌曲，喇叭在夏日的天空下闪耀着金光。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季，丰连续击出全垒打，将红绿高中带进了甲子园。这难得的顶赛资格炒热了整个村子，村民甚至还包下游览车到甲子园为棒球队加油，丰成了村里的英雄。

    「我只是尽力做好……」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我们在车站前的拱廊商店街散步，丰的脸颊晒得很黑，微笑着这么说。这个陪伴我妈渡过青春岁月、曾经形同废墟的商店街上，最近开了很多以年轻人为贩售对象的小店，慢慢地恢复以往的热闹。许多店的老板都是从大都市回来的，他们年轻时正值泡沫经济高峰，离乡背井到都市发展，几年后他们已不再年轻，又因为经济不景气而丢了工作，散尽财产后只好回乡做些小生意。毕竟只要拉开老家拉下已久的铁门，就可以做生意了。既不用额外支出房租，还能把兴趣当成工作。虽然我们没什么零用钱，没办法常买东西，不过在商店街逛逛饰品店或服装店，喝喝茶，是高中生最热斗的约会行程。而太保太妹将这里当做巢穴的时代，早已是久远的历史了。

    「做不到的事，再怎么努力也办不到，所以我只是尽力把自己做得到的事做到最好，也只有这样才能轮到我发光、发热。」

    「丰好帅气喔。」

    「才不是……我也承受了很多压力呢。村长会到家里关心，就连你爸也常送米和酒到我家啊。」

    这么说的丰脸上露出了不符合他英雄形象的寂寞笑容。

    我们信步走着，许多当地的高中生和国中女生，大家围着丰不停尖叫，耳边陆续传来「你要加油喔！我们会你加油！」的喝采声，说完他们还斜睨了一旁的我。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不会遭妒，但是英雄旁边的凡人却常惹来众人嫉妒的眼神。从那时候开始，我的鞋柜里开始出现怪东西，大多是垃圾和土块，我从没有因为男友是风云人物而自命不凡，因为我就是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年夏天，村民包下了游览车前进东方，跨越县境一直朝东开去，终于抵达了甲子园。我们耗尽全身力气为棒球队加油，管乐队不停演奏，直到不支倒地为止。大人们也全力加油喝采。红绿高中在第二场比赛败退，那时大家都累得呈现虚脱状态，在回程的游览车上沉沉睡去。醒来后发现太阳已经下山，回到村里时已经是半夜了。我们每个人都晒得很黑，全身是汗。那年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回想这些过往时，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青春是多么平凡。我遇见了丰、参加社圈，和朋友渡过快乐的时光。回到家有外婆等着我。同时，我也感受得到人口外移的现象的确一点一滴侵蚀着这个村子。生在现代的我没有热情，那或许是从赤朽叶家的风箱炼铁厂里的火焰熄灭之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的吧。熔炉的火已灭，那些猛烈的焰火、辉煌的过去，都已经成为历史。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当地的短期大学。书念得马马虎虎，平时在车站前的可丽饼店打工，和朋友玩在一起，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十九岁时，我和丰曾经一度为了无聊小事分手，半年后又再度复合。分手的那段时间，我们分别交过新的恋人，最后发现还是彼此最适合自己。两人刚复合时处得还有一点别扭，慢慢地才又恢复以往的感觉。我一向没有自信，所以很介意丰和其它女孩交往过后会如何评价我，发现丰的做爱技巧似乎更熟练了，也让我暗地里大受打击。高中毕业后，丰进入当地的企业工作，但在我们分手时他也离职了，而我们复合后又开始到其它公司上班。丰的爸爸是警察，一家三口住在派出所后的两房木造平房里。丰虽然很想搬出来一个人住，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收入，只能在买车或搬出去之间选择其中一项，最后他选择了车子。假日时，我们一起去兜风，常去国道旁一家名为「THECHATEAU」的旧宾馆约会，每次都选择那间有圆床的水蓝色房间，我甚至开始有住进那里的错觉。

    我喜欢丰，不过那并不值得在这里大书特书，我对他的感情就像每个平凡女孩重视某个男孩的那种感觉。我们常交换恋爱观，丰也和我有同样想法。我们都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爱情，我们和大家一样，只是在凑巧遇到的对象之中，选定比较合适自己的人罢了。这之中如果出现什么阴错阳差，或许就会和其它人交往。但是这一点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此刻选择了彼此，也很满足现状。

    高二到高三的这一年里，丰似乎挥霍了他这辈子应得的瞩目。退出棒球队后，他成了一个普通人，他的脑袋虽然清楚这一点，但是心里似乎还无法释怀。我根本不介意这种事，我欣赏的是他的人品，不过我也许并没有让他清楚感受到这点，如果他只是普通朋友，或许我能更精确地传达也说不定，一旦成为男女朋友，总是有些话无法轻易说出口。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对不对?」

    「嗯。应该吧……总有办法的吧。」

    「我想也是，不过如果失去你。我一定会死。」

    「你骗人。」

    「嗯，骗你的啦。」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在这间店名不知是英文还是法文的宾馆里唱着卡拉OK、互相报告不能见面时发生的小事，无所事事地在一起。

    退出棒球队，褪去英雄光环之后，丰似乎也失去了身为男人的自觉，每天重复着白天上班，晚上下班，放假时和女友兜风的行程。他没有外公时而对外婆展现出的男子气概，个性温和，似乎离男性特质越来越远。再加上动作秀气，感觉和我的女性朋友没什么不同。

    除了这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不过就在我和丰刚满二十岁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这段奇妙的插曲和外婆的死，以及在天空飞的男人息息相关，意外地在让我们俩沉静的心大大动摇。

    短大毕业后，为了累积社会经验，我进了当地的公司，但是工作实在太过无趣，没多久就辞职了，自此整天在家闲晃。我万万没想到，没事做的生活也会令人喘不过气。世人都说泡沫经济崩盘后，持续低迷的景气已经慢慢回升，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就职，像我就有很多朋友只打工不找正职，也有人好不容易念完四年大学、进了好公司，却做不久就离职；我身边充斥了许多年轻的「高级游民」。那种在工作上因专业而自傲、每天卖命奋斗的人生态度，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就算努力不懈住上爬，世界终究还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们这群人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当年绿的哥哥跌下的阶梯最底层。

    我既无大志，也没有想大把花钱的冲动，对努力挣钱来挥霍这件事也就提不起劲。我不想为了成为社会上的一份子而失去自我，也不想为了无法苟同的事向人鞠躬哈腰，这种成为大人必须经历的过程，往往令我感到窒息。一想起自己原本应该叫做「自由」，心头就闷闷的，不愁吃穿、整天游手好闲的我是自由的吗?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自由是什么?而身为一个女人，自由又是什么呢?

    有一天就在我烦恼着这些问题在家闲晃时，被外婆万叶找了去。我心想外婆又要说教了，战战兢兢地走进起居室，发现外婆已备好泡泡茶，神态自若地坐在里面，尽管她黝黑的肌肤粗厚，爬满了皱纹，曾经乌黑的长发也转为一头银白，但像这样端坐着时还是很有魄力，不愧是「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她穿着暗红色的和服，宽松地绑着腰带，像年轻时那样披散着一头长发。我坐到她身边，端起泡泡茶，万叶瞇起大眼睛，仔细看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外孙女。

    「最近怎么样?」

    「这个……还好。」

    「是吗?」

    我挑起一颗五色豆送进嘴里，边吃边说。

    「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对，应该说我连找出自己想做什么的热情都没有，外婆。你懂吗?」

    「这还真是伤脑筋。」

    不像大多数的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劈头便骂「天真」或「不懂事」，万叶不当一回事地回答。我喝着茶，回想起万叶说过的往事。当黑菱绿取笑她是山里的野孩子时，她回答：「我很满足了。」当时的她家境贫穷，又是个弃儿，而且还不识字，但她却说自己很满足。这对内心贫乏的我来说，实在无法不惊讶。

    我清楚自己是「不满足的」，每天都觉得「完全不够」，但又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劝诫我说：「这样就够了，人生不能过度期待。」我知道，喊着「完全不够」的是我的心，而劝诫我「这样就够了」的，是大时代的声音。我总是不安得想大叫，然而我又想呐喊什么呢?

    这个日渐凋零的村子，那股沉寂的空气，就这么包覆着我心中的不安与不满。我已经厌倦了再谈这些事，不过待在外婆身边总是能令我心情平静下来，我便留下来陪外婆喝茶，这时外婆抬起头，透过敞开的拉门望向远方的中国山脉。

    「他们把我忘了吗?」

    「啊?忘了什么?」外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我好奇地问。

    「忘了我呀。」万叶微笑地回答。

    「谁忘了你?」

    「山里的人啊……」

    「怎么会呢，不会有人忘了带走孩子的。」我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刻意加强语气这么说。万叶的眼神透着寂寞黯淡下来，望着远山的脸庞也显得无精打采，笼罩着一层阴影，和平日坚强的她判若两人。

    「是吗?」

    「嗯，一定是这样。」

    「那为什么我会被丢下呢?」

    我答不出来，外婆也跟我一样是被丢下的女孩啊。我对年老的外婆顿时涌上一股亲密感。我喜欢外婆，我们俩静静喝着茶时，绿踏着舞步走来，加入我们的行列，我和外婆便一边喝茶一起看着她表演魔术，渡过了悠闲的时光。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外婆喝茶。那时「RedDeadLeaf」接到政府机关通知，指示要拆除熔炉，将工厂所在地转为住宅用地，公司上下为了这件事忙成一团。因为担心地震时造成危险，政府机关和市民团体纷纷将矛头指向老旧的熔炉。但是拆除工费时费力，更别提资金了。爸爸和孤独遽然消瘦，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后，看见穿梭在后院或长廊的外婆那发出银光的身影。便双手合十敬拜，万里眼夫人始终是大家心中的依靠。

    然而就在所有人最需要她的时候，悲剧发生了。就在我们喝完茶几天后，万叶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打扫起房间，收拾自己的物品。

    那时我刚好经过，停下脚步问她：「外婆，你怎么了?」

    外婆梦呓般地说；「我……差不多要死了，得赶紧整理一下。」

    发现我在门外愣愣地盯着她，外婆缓缓抬起头来，火红的夕阳射进了采光窗，照在她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明知外婆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我的心还是坚持把这当做玩笑，因为实在无法想象失去外婆是怎么一回事，我害怕极了。我笑说：「还早得很呢！大家这么需要你，外婆怎么可能死呢?」

    「……明天早上，我就会死了。」

    外婆似乎没听到我的话，梦呓般喃喃说着。我的背脊一阵发凉，终于体认到万叶说的是事实。那晚我坐立难安，一直往返于自己和外婆的寝室。我想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其它人，大概也只会惹来一阵讪笑吧。但我实在无法忘记那股背脊发凉的感觉。午夜过后，万叶房里的灯熄了。我蹲坐在走廊上，望着高挂在院子天空中的蓝月。外婆真的要走了吗?自小失去母亲，身为大房的独生女的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万叶，可以教导我大房女主人应有的作为，该如何支撑整栋大宅的运作的，也只有闪耀着银色光芒的万叶。我还那么年幼，什么都不是，就连自己该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只是个一无可取的女孩啊。一想到外婆就要离开，我不禁泪流满面，用手背擦去泪水无声地哽咽着。

    就这样呆坐了一个小时后，我忍不住用食指沾了口水，在拉门上戳出一个小洞，偷看房里的动静。万叶正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人高马大的她此时的背影竟是那般孱弱。梳妆台的镜子里，倒映着万叶皱纹满布的脸庞。她不像在看自己的镜影，睁大了眼睛像在看着其它的什么。她又看见未来了吗?我感到不安起来。一直以来，万叶看得见未来的影像，而这一晚她似乎也看到了大家看不见的幻影。

    「他不知道……」

    听到外婆低沉的声音，我竖起了耳朵。

    「因为太丢脸了……我没有告诉他。」

    她在和谁说话吗?这时我惊讶这样偷看是不对的，便回到自己房里，一个钟头以后，我还是不安极了，又悄悄回到外婆房门外。庭院笼罩在比黑夜更深、更不祥的黑暗中，明明没有风。一片干枯的红圳却飘落而下，掉在我的脚边。

    我将眼睛凑上刚才戳破的洞口，不禁倒抽了一大口气。

    万叶紧闭双眼，仰躺在被褥上，长达腰际的银发像把大扇子散了开来，我心想那简直就像神明的扇子啊。外婆的脸上露出不曾出现过的痛苦表情，我这才惊觉，万叶不是在休息而是倒下了。

    「外婆……」

    我推开纸门时，一阵强风吹来，整座后院都开始晃动。我扶起外婆沉重的身躯，她发出野兽般低沉而急促的呻吟，我放声呼喊爸爸。

    爸爸这时刚从公司回来，正好经过后门。听到我的声音立刻赶了过来。住在后面房间的黑菱发了狂地喊着：「外婆！外婆！」太早了啊！外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你不可以死啊！这座赤朽叶家的大宅，还需要万里眼夫人的撑持啊。我有种预感。如果万叶走了，这座大宅将会宛如颓然倒下的巨木，就像在泡沫经济瓦解时倒闭的「下黑」黑菱造船一样。我放声大喊，要外婆快回来，绿也害怕得高声尖叫。

    接到孤独的通知，嫁到分房的鞄也赶了回来，家里瞬间挤进许多分房的家眷。一阵吵杂之中，我独自缩在房间一角，全身不停颤抖着。

    万叶是天亮前才断气的。一开始挤在外婆房里的人后来纷纷移动到其它房间，有人为她祈福，也有人不发一语盯着榻榻米。绿顾虑到自己并非亲属，但又不想离万叶太远，最后像只看门的老黑狗般蹲坐在门坎上，低着头瞪大双眼，然后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睡着了。我悄悄上前，将外套盖在她身上。

    天亮前，外婆像是算准了时机，就在房里只剩下坐在角落的我和在一旁沉睡的绿时，突然睁开了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瞳子！瞳子！」

    我赶紧爬到万叶身边，声音颤抖地问：「外婆，什么事?」

    「我想看铁炮玫瑰，瞳子，帮我到院子里摘一些过来。」

    我连忙跑出房间。穿过长廊，赤着脚跑进一片火红的后院，摘下一大把铁炮玫瑰抱在怀中。回到外婆身边。我知道外婆就要死了，一直像这座大宅陪伴在我身边的外婆就要走了。尽管已经有了觉悟，内心还是惴惴不安，当我抱着玫瑰跑到房里时，不小心绊到绿的脚跌了一跤，绿没有醒来，而我怀中的玫瑰轻飘飘地散落在外婆的银发周围，就像红色的玫瑰包署着一把银扇。

    万叶睁开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瞳子！瞳子！」

    「我在这里，外婆什么事?」

    「谢谢你，瞳子，你真是个好孩子。」

    外婆竟对我这个不争气的外孙女这么说，我心想「我才不是好孩子」。哭着默默爬到外婆身边。她的脸旁静静地躺着一朵铁炮玫瑰。

    「外婆才是好人，外婆可是万里眼夫人啊，我一直很尊敬你。」

    「我不是好人啊。」

    「没这回事。外婆如果不在了。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大房只剩下我一个女人了，我没办法像外婆那么能干，我好怕。」

    万叶慢慢转过头来，露出既像吃惊又像伤脑筋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对我的话感到意外。看到外婆吃力地张开干裂的双唇，我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瞳子，你没问题的。」

    「我不行啊……」

    「你真爱操心。不过啊，外婆真的不是好人喔。」

    「外婆，你不要这么说……」

    「我只告诉你一个。」

    万叶慢慢闭上眼睛，努力挤出一句话。

    「我曾经杀过一个人，没人知道这件事。」

    「啊?」

    「但我并非心怀恶意……」

    这是万叶的最后一句话。

    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流了下来，她吸了一口气，但没再吐出来。万叶放弃了生命。

    我的外婆是个弃儿，后来嫁入赤朽叶家，最后还成了这栋大宅的精神支柱。我的外婆，赤朽叶万叶，她鲜红的魂魄就这么突然地自我眼前消失。

    我吓坏了。在玫瑰散落一地的房里，我静静坐在外婆身边，就这样过了五分钟、十分钟。房内的沉默令我痛苦。等我终于能出声了，我叫着爸爸，不过声音微弱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爸爸，爸爸。」

    没有人听见，于是我渐渐放大音量喊着：「爸爸！快来！」

    缘突地睁开双眼，看见外婆后放声大叫，眼泪从凸出的眼球流下。

    爸爸美夫从走廊另一端跑了过来，医生替外婆把脉后，表示外婆已经过世了。我吓得站不起来，鞄吩咐分房的女眷将我带出房外。万叶的脸上被盖上白，。分房父辈的老人们纷纷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大家来到外婆面前说：「万里眼夫人，你终于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了。谢谢您为赤朽叶家的付出，辛苦了，万叶夫人。」然后双手合十，恭敬地膜拜外婆的遗体。房内瞬时传来此起彼落的育经声，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亲戚们看到我铁青着一张脸，都以为是从小被万叶带大的我，受到的打击太大。分房女眷纷纷安慰我说：「你要振作一点。」「你是被外婆带大的，一定很难过吧，不过外婆可是善终，你要替她高兴才是。」这当然也是原因，不过这时我的脑中也不断回荡着万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曾经杀过一个人。

    ——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依然吓得瘫软在地，就这么慢慢地退出走廊，渐渐远离我一直以来敬爱的外婆。

    ——但我并非心怀恶意……

    我在走廊上坐了两个小时，不知不觉中天亮了，我起身跑了出去，大人们忙着准备守灵的事宜，没人留意到我的离开。黑菱绿点燃了一大把线香，燃起阵阵紫烟，口中喃喃自语着。我就在紫烟当中跌跌撞撞地跑出赤朽叶家的大门。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已经如同废墟的宿舍大楼，我拿出手机，哭着打给丰。

    丰像是正在用早饭，讲起话来口齿不清。

    「瞳子啊，怎么这么早?尼特族都这么早起的吗?」

    「外婆死了。」

    「什么?」

    「她杀了人。」

    「啊?到底是哪一个?」

    「两个都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说完我开始哽咽，靠在老旧的石门上，我的声音颤抖个不停。

    「没人知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外婆她曾经杀过人。」

    「杀过人?杀了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不停发着抖，转头看向大宅，失去「万里眼夫人」的赤朽叶大宅似乎显得有些倾斜、老旧，有如风箱里的火焰般的红叶就像一把大火，从后院开始延烧到大宅去。

    我哽咽着。我以往熟知的那个世界开始瓦解，发出阵阵破碎声，从脚边开始崩坏。泪水溢满我的双眼，身体也不由自主震颤。

    ——外婆竟是个杀入犯。

    Whomdidshemurder?

    没多久，多田丰就开着他的二代Carolla赶来。朝阳之中，那辆水蓝色的汽车开上人烟稀少的坡道，紧急煞事后停在正抱头痛哭的我面前。丰摇下驾驶座车窗，露出那张已粳褪去昔日日晒痕迹、日趋成熟的脸。

    「瞳子……？」

    丰说他是上班前先赶过来看我，无法待太久。我哽咽地断续诉说着黎明前发生的事，身穿西装的丰听着我的叙述，连看了好几次手表，说是非得先到公司一趟不可，会马上回来，旋即开车离开了。

    我回到家，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忙进忙出，准备守灵事宜。道时手机麘了。鞄阿姨回过头说：「这种时候还和朋友讲电话?还不快关机。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

    我赶紧跑到走廊上接起电话，是丰，他说已经进公司打过卡，在座位上待了五分钟就对主管说要外出拜访客户，顺利溜了出来。我走到大门前，车子就停在刚才的地方，丰脱下西装外套，挂在后座的衣架上。「上车吧。」我绕到副驾驶座，眼泪这时总算止住了。

    正打算开车门时，我注意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是舅舅孤独正站在后院里，望着地面发呆。我和孤独的感情一向很好，此刻很想上前和他说些话，不过唯独这件事是不能告诉他的。对孤独来说，万叶是最重要的母亲，他今年虽然已经三十四、五岁了，但是心智年龄却远远落后实际年龄，心思异常地稚气、敏感。就连我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都觉得自己比他成熟许多。尽管我很爱孤独舅舅，内心深处却也有一部分的我看不起他，总觉得他「靠不住」。

    上车后，车子缓缓前进，丰还给我一瓶冰过的罐装咖啡。

    「喝吧。」

    「嗯……谢谢。」

    「如果被公司的人看到我载着女友，那就糟了。我们到海边去吧。」

    「嗯。」

    车子缓缓在国道上行驶，从人迹罕至的日本海沿岸产桑道路，一路开进海边一条布满海砂的道路，大片松树林在道路两旁延伸着。时值淡季，海边少有游客，日本海灰黑色的海浪往复拍打着岸边。

    我们下车，并肩坐在冰冷的沙滩上。极目望去，海水和天空都一如以往，雾蒙蒙一片。

    「你还好吗?」

    「嗯……不太好。」我摇摇头。

    我的心里乱透了，一时还无法接受外婆已经过世的事实。仿佛自己身体里某部份已随着外婆死去，被带到黄泉，痛苦和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外婆！我在心里喊着。外婆！外婆！还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心中的不安和悲伤让我混乱不已。

    然而此时不祥的声音又回荡在脑中。

    ——我曾杀过一个人。

    我猛力摇着头，心想这不是真的。我望向大海，努力回想记忆中外婆的模样，但底庄浮现的全是那个为了赤朽叶家而活、温柔又稳重的「万里眼夫人」。外婆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外婆到底在什么时候段了什么人?

    许多家族里逝去的面孔纷纷浮现，混乱地盘据在我的脑海里。泪、阿辰、曜司、百夜还有毛毬……。这些人都不可能是万叶杀死的。但此刻他们却仿佛含恨望着我这个不肖子孙的脸，不停地控诉「才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我擦干眼泪，望着身旁的丰，他正一脸担心地守护着我。

    丰似乎努力想找话安慰我，却不知该对我说些什么。平常我们很少会聊到严肃的话题，谈话中绝少触及家人、前男友或前女友、普通朋友，或许就连自己的事也少有提及。我们逃离了社会和诸多纠纷，懵懵懂懂地成长，结果长成了一个没用的大人。我也不知道此刻该对丰说些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哀戚，这时我突然想到「Fago」这个字眼，那是米克罗尼西亚岛上民族的语言，是一种眼见别人悲伤，自己也感到难过的同理情感。丰不就正虚在「Fago」的情绪之中。从此刻的他身上，我感受到一种温柔。

    「丰，我不相信外婆会杀人。但……但是如果是真的，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嗯……。或许是吧。」丰点点头。

    「外婆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尽管她很与众不同，可是她有她的原则，一向只做她自己认同的事。」

    「嗯。」

    「所以如果她杀了人，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才会杀了那个人……我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可是我很想知道，如果要追究，得先查出她在什么时候杀了什么人才行……」

    「嗯，这点很困难。」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默默地看着大海。

    雾茫茫的大海中，偶尔出现几个浪头。丰看了看手表，表情像在说得回公司了，我先站起身，拍掉沾在裙上的沙子，丰也帮了忙。

    我打量着身旁的丰。

    他还不适合西装。西装穿在他身上还有些别扭，泄露出穿它的人才刚脱下高中制服未久。他身型偏瘦，开始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息。现在的我也比高中时期瘦一些，外形也越来越成熟，适合的服装也开始改变。我们俩都朝着成人世界迈进，但心里却有种双脚悬在半空中的不踏实感。

    走回车子途中，丰说傍晚下班前会再和我联络，我点点头坐进副驾驶座，摇下车窗。车子起动后，阵阵凉爽的秋风吹动着发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尽管让我担心吧。」

    「嗯?」

    「我希望你能更依赖我，怎么说我都是男人……虽然有时候不太可靠就是了。」

    丰的声音有些忧郁，我转过头望着他。他的表情平稳一如往常，那是张年轻、痛苦却又温柔的脸。每一天他心中那个渐渐失去自信、褪去光环的平凡人，都和另一个缅怀地往荣光的自己交战，他的心情也因此摇摇不已。

    「我一直很依赖你。」

    「真的吗？」

    「嗯，真的。」

    「早上两次和你讲电话时，听到你在电话那头哭着，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在你身后支持你，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了。」

    「一瞬间?」

    「嗯，不过现在还有一点那种感觉。」

    「是吗?」

    Corolla的车速越来越快，早上的产业道路上没什么车，只有一部载满装着鱼货的塑胶箱的大卡车。这时卡车加速超越了我们，而丰突然猛踩油门，像是想超车，两部车前后僵持拉锯。我不禁连声高呼，太危险了。丰很少这么街动，他的反常令我讶异不已。

    回到家后，守灵的准备尚未结束。很多村民自动聚集到家里，友人在厨房帮忙，男人进进出出张罗着。一个手持海螺的年轻男子从我身边走过，一旁的大叔叮嘱他要小心拿好，不要给山风吹走了，年轻男子紧抱着海螺，严肃地点了点头。大厅里聚集许多村里的长辈，谈论着万里眼夫人的往事，向往之情溢于言表，众人的盛情邀约下，多田夫妇的子孙坐上首位，接过众人奉上的酒喝，诉说着从父母那里听来的许多万叶婚前的轶事。男人们坐在绘有在日本海悠游的大红鲷鱼的拉门前喝酒，涨红的脸跟大红鲷鱼一样红通通的。

    万叶并非病故，而是在为赤朽叶家鞠躬尽瘁后，在平静中过世，所以守灵夜和隔天的丧礼上气氛都不至太过哀伤。大家围着我问万叶遇世前一天就开始收拾房间的事，年纪大点的亲戚钦佩得说：「真不愧是万里眼，连自己的死期也看得到啊。」接着又说起其它往事，讨论过去种种万叶预知未来的事迹。

    人群里只有黑菱绿显得闷闷不乐，躲在房里点着线香默默独坐。晚上，多田老太太在儿女的搀扶之下前来，多田老先生两年前病逝了，而年近九十岁的多田老太太身子还很硬朗，刚从水产研究所退休的长男肇站在她身边，两人双手合十，向灵堂致意。礼毕，我见到老太太和儿女分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上。我迎上前去，听到她低声喃喃自语。

    「真是辛苦你了，你一定心力交瘁吧，这么多年我常在山下为你祈祷啊……」

    老太太柔声低语着，仿佛一头银发、身形高大的万叶就坐在她身旁。这一幕看得我毛骨悚然。多田老太太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对着我微笑，满脸皱纹全挤在一起。我朝她点头致意，在她身边拘谨地坐下，听她诉说着万叶儿时的点点滴滴。

    隔天的丧礼，天气非常晴朗，暗红色的朽叶如燃烧的火焰般在枝头颤动着。秋风吹落了朽叶，装着万叶灵柩的丧轿在大片如火星般舞动的落叶中离开家门。我睁大双眼看着这一幕。一旦走出家门，外婆鲜红色的魂魄就再也无法回到赤朽叶家了。就像过去她坐在新娘花轿里摇摇晃晃地爬上山坡一样，这一天。万叶乘着丧轿，永远的离开了这栋红色大宅。

    再见了，万叶。

    大宅被风吹得嘎嘎作响有如咆哮一般，送走这个撑持着赤朽叶家的繁荣直到最后的媳妇。被秋风吹得漫天飞舞的红色朽叶，宛如大宅的泪水般掉落满地。丧轿就在朽叶漫天飞舞之中，缓缓下山。

    一群古装打扮的乐手开始吹奏海螺、甩动铃当、敲打铜锣，绕着轿子跳起舞来。这是一个无风的早晨，海螺没有被风吹走，笛子也没有被风吹断，一切都那么顺利平静，万叶的丧轿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下山坡，走了整整一早上才抵达山脚。亲族的队伍就跟在轿子后方，行进间大家的紧张渐渐消退，又纷纷聊起万叶的过去。我走在孤独和爸爸美夫中间，来到山下时，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我回过头去。

    远方山顶上，红色大宅有大半掩董在山林之中，而宅院四周的火红枫叶意在不过短短数小时内，几乎全数掉光，把院子染成一片暗红。坡道上也铺满朽叶，绵延而下的路面就像炼铁厂流出的火红铁浆。我不禁「啊」地低声惊呼，赤朽叶大宅在这一刻终于将要划下句点，继承自上一代，由万叶全心守护至今的这个家，在她过世后，没有人可以继承这股支撑整个家族的无形力量，终要断了气息。

    我惊惶地紧握父亲的手，他看了看我，表情似乎在问「怎么了?」顺着我的视线他望向大宅，但似乎没看出异状，只是低声地说：「这栋大宅还是一样壮观啊。」我颤然地点点头。是啊，这栋宅邸是多么宏伟啊，一如从前。至少肉眼可见的部份总是如此。

    我心里惶恐的是，身为家族的继承人，在失去了外婆和妈妈后，我必须独自承担起那股守护家族的鲜红力量，但对此我却无能为力。过去，许多先人守护着这个家，延续家族血脉，而今后，这一切将传承到我身上。身为最后一任继承人的我，非但无法将这一切往下延伸，自古传承至今的重要事物还可能全毁在我手里。我该不会就是那个一手摧毁赤朽叶家辉煌历史的不肖子孙吧?我不希望这样啊。

    我抬头望着白昼下显得黯淡的红色大宅，心里戒慎恐惧。

    丧礼一直持续到天黑，在海螺的乐声和合唱般的诵经声伴奏下，村民踩着舞步欢送外婆。等一切终于结束时，夜已经深了。我害怕回到黑暗中的大宅，一直拖延着不肯回家。回程和家人同搭一辆车上山，到了家门口也迟迟不肯下车，爸爸和舅舅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在大门前低声说着：「我会努力振作，请让我进去……」

    ——振作?振作什么？

    我仿佛听到大宅这么问我。

    「我会努力振作，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唇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这一次大宅没有回话。我低着头，心虚地穿过大门。走在前方的爸爸和舅舅回头看我，两人脸上都是不解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呀?快进来，累了吧?」爸爸说。

    难道爸爸和舅舅什么都没看到，都没感觉到吗?我纳闷不已。在这栋由女人一手撑起的宅院深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万里眼夫人究竟杀了什么人?当我走向玄关时，明明没有风，院子里那些犹如一具具骸骨的光秃树枝突然摇晃起来。轻抚过我的脸颊。他们是在为我打气?还是在嘲笑我呢?

    我连忙追上爸爸和舅舅，走在一脸疲惫的两人之间。

    「外婆已经不在了，感觉好寂寞喔。」我交替看着两人的脸说。

    「是啊。」

    「嗯，是啊。」

    两人点头回答，身后那些骨骸般的树枝则不断发出「卡卡卡」的碰撞声。

    那一夜，我躲在自己房里，反复想着外婆和妈妈的人生。我喝着泡泡茶，打开笔记本随手写下一点东西。

    外婆和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很多她们的故事。不管是外婆小时候看见在空中飞翔的男人、被走火的卡宾怆打死的保安队员，还是凸眼金鱼黑菱绿用力扯下她头发的事，我都一幕幕宛如亲眼目睹似的再熟悉不过，仿佛就连外婆当时的疼痛和恐惧我都亲身体验过一般。妈妈的事我也一清二楚，她是个粗暴的女孩，我知道她一生中不断爱上丑男。也知道她渡过了怎么样的青春期，以及她以漫画家身分奋斗的一生。这些情节都像电影画面般在我面前一幕幕播放着。然而随着一百个夜晚结束了，一千个日子过去了，许多人和这栋大宅产生了关连，那些人大多都已经谢世，而且多是死因离奇。这之中，外婆究竟杀了谁?又为了什么杀人呢?

    我一口饮尽泡泡茶，手握着原子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写下任何有关外婆的记忆片段。天亮前。写完了外婆嫁进赤朽叶家的那一段，便停笔钻进被窝里睡了一会儿。反正我还年轻，又没上班，多的是时间和体力。起床后我继续写下，整个星期关在房里持续写着外婆的故事，结束后又继续写妈妈的故事。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凭着自己的记忆，在所知范围内列出一张和外婆有关的死者名单。

    我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杀人犯」三个字，不过因为不那么确定，我又在后面加上一个问号「?」，问号后写下万叶的名字：「赤朽叶万叶」、「山窝」、「万里眼」。

    接着。我又写下「死者」二字，尽可能依着先后次系列出目前为止我已知的所有死者。

    杀人犯?

    赤朽叶万叶——山窝、万里跟

    死者

    一九五三年前后?

    万叶十岁

    扛卡宾枪者枪枝走火预视

    一九六○年万叶十七岁

    黑菱绿的兄长跳火车自杀预视

    一九七四年万叶三十一岁

    赤朽叶康幸（公公）病逝预视

    一九七九年万叶三十六岁

    真砂（丈夫曜司的情妇）病逝

    一九八四年万叶四十一岁

    穗积蝶子（女儿毛毬的朋友）死因不明

    一九八六年万叶四十三岁

    赤朽叶泪（长男）失足坠崖?预视

    一九八九年万叶四十六岁

    赤朽叶辰（婆婆）老死

    一九九二年万叶四十九岁

    赤朽叶曜司（丈夫）火车事故预视

    一九九八年万叶五十五岁

    赤朽叶百夜（真砂的女儿）殉情

    一九九八年万叶五十五岁

    赤朽叶毛毬（女儿）过劳?

    我颤抖地写下这些名单。扛卡窦枪的人看来并非他杀；而绿的哥哥和女佣真砂都是我印象薄弱，早已作古的先人；泪、我的舅舅、因为他死了，妈妈只得招婿入赘，我才会诞生。越到后来，和我有关连的死者也越来越多，如果真的发生过命案，我很可能也认识受害者。百夜的丧礼，我还记忆犹新；写下名单上最后的「赤朽叶毛毬」时，我的手抖个不停。妈妈的死不可能是他杀，我全身发冷地想。当时发现妈妈尸体的就是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妈妈低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走进后面的房间，拉上纸斗。等到我赶忙推开纸门街进去时，她已经倒在被褥上断气了。我立刻大声呼救，但还是晚了一步，她还那么年轻便过劳而死。

    越接近现在我越深刻体会到，那些关于外婆和妈妈的，曾经被我当做传说看待的往事，其实都不是传说，而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一想到这，我的心激动不已。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个不争气的继承人。将来也得招婿入赘延续香火，都二十二岁了，还没有正当职业，大家都在上班的时候我在家晃荡，前途茫茫，心里满是不安。就像时下那些对任何事都与趣缺缺的年轻人。

    我自认也有身为大家族继承人的骨气，有时却又没有自信，正当我下定决心要挖掘出赤朽叶家的秘密时，手机响了。铃声让我分了心，我打开收到的简讯，是丰，他似乎很担心我。我和他约好周末见面后，丢下笔记本躺到床上。对、对，我就是个没毅力又没斗志的女孩，怠惰和焦虑一点一滴侵入了我这颗年轻失业者的心。

    不久我便睡着了，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我梦到了万叶。她的大眼睛流出有如火红铁浆般的鲜血，手上挥舞着铁斧，在地板光可鉴人的长廊上来回奔跑，和服下摆发出拍打声，一头长发在身后飞舞。不……这不是万叶，是毛毬啊，这是那次毛毬追赶着百夜并诅咒她的景象。睡梦中的我翻了个身。隔天早上百夜就死了，她和情人相偕殉情，却独自一个人死去。在我记忆中的这些女人，个个都一样傻，当然，我自己也不例外。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在哭。这楝大宅里，曾经下过好几塌女人的血雨，从支搏着整栋宅院的女人们身上流出的血。然而眼前，只剩下我这个可悲又一无是处的赤朽叶瞳子。

    周末的早上，我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赶忙爬出被窝梳洗，更衣化妆准冲出门，今天我和丰约好了见面。走进佛堂时，黑菱绿正点着线香，房里弥漫的紫烟呛得我咳个不停。

    我坐在绿的身边，佛堂墙上挂着的遗照全部低头看着我，仿佛用一种活人听不见的细语在谈论我，我想一定没什么好话，不禁缩起脖子。这时黑菱绿哑着嗓子训诫我说：「你也该振作一点了，整天这么游手好闲，万叶会担心的。」一早就被念，我胡乱地敷衍了几句。闭上眼睛，期间绿似乎离开了，等我睁开眼睛，自己独自被留住烟雾弥漫的佛堂里。我一一望着墙上先人的照片。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看起来气质最好，仪表堂堂的舅舅泪；而和自己长得最像的，则是外公曜司。外公有张瓜子脸，堪称清秀，但也不特别出众。毛毬和百夜的照片亲熟地被放在一起，照片中百夜翻着眼珠，像在盯着左边的毛毬，而毛毬则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正视着前方。

    我随手打开佛坛的抽屈，发现摆线香的那个大抽屉深处，有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只信封，上头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万叶」。是封信，可是外婆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收在佛堂，而不是收在自己房间呢?我偷偷地打开了信封。

    打开信纸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大叫出声。信纸应声掉到地上。我的颈椎一阵冰凉，彷佛拿着信封的手指就要被硬生生切断一般恐怖。

    信纸只有一张，上头只写了一行「要死也要一起死」。那是百夜的遗书。一个陪人睡了一百夜后，相约殉情不成、独自离开人世的女子，想不到她的遗书会被收在这里，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遗照，一脸寂寞、眼球上翻的百夜仿佛在偷笑着，突然从檐廊吹进来一阵风，把紧邻着的毛毬的照片给吹歪了。

    我把信纸放进信封，收回原来的位置。许多往事在这一刻全都苏醒，有关死者的记忆再度恢复脉动，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只容得下万叶和毛毬的故事。我走出佛堂，拍拍身体试图拍去沾染在身上的线香气味。我快步走在走廊上，这时手机响了。是丰打来的，我拿起提包走向玄关，途中和孤独擦身而过，他瞇着眼看了一眼说：「去约会啊。」

    「可是，你难道不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吗?」

    「啊?」

    开着车在海边兜风时，我和丰聊起外婆和妈妈的事。听到我在笔记本写下死者名单后，丰单手握着方向盘，瞇起眼睛狐疑地这么说。

    「我的外婆虽然怪，却是个正直的人，她绝不会说谎。」

    「这点我知道。」

    车子沿着国道的风景线开，过了海岸便沿着山壁慢慢住下，沿路的风景很美，然而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我们几乎视而不见。车子缓慢地在熟悉的国道上奔驶，丰歪着脖子说：「我总觉得像在做梦，总觉得这一切只是故事。我是说，等到我老了之后，跟孙子说起往事时，我也会刻意把故事说得有趣一点吧。像是说到甲子园和你的事，我一定会刻意说得比较夸张。所以我才这么想。」

    「只有你会这样吧。」

    「怎么这么说啊?我想，我们得先确定万叶外婆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性，譬如说黑菱家的继承人被火车碾死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是真的。」

    「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试着从不同观点提出意见罢了。」

    丰将车子停进海边餐厅的停车场，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丰点了鸡肉焗烤饭，我点海鲜意大利面。我拿出提包里的笔记本还给他，他一脸严肃地翻看着。

    上餐之后，丰一边吃一边发出「嗯嗯」的回答声。

    「以前的事可能不好查证喔，像是真砂和康幸的死因，真的查得出来吗?说不定病历早就不在了，再怎么说都过了三十多年了。」

    「也是……」我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点头回答。「不过就算病历不在了，当时的医生可能还在世。」

    「是吗?说的也是。」

    「我要去找找，反正我很闲。」

    「嗯，还有，像黑菱家继承人被载货火车碾过的事，也许可以鼓起勇气问问绿。」

    「嗯，这确实需要勇气。」

    离开餐厅后我们又开车闲晃了一会儿，丰和我都觉得最好避开晚餐时间，便提早启程回家，决定先去见黑菱绿。绿去跳佛朗明哥舞还没回来，我们便坐在后院的檐廊上等她。季节才刚入秋，今年的枫叶却全都掉光了，丰见了大吃一惊。一棵棵树木有如骨骸般光秃秃的，在我们头顶上，树枝在风中不停摇摆着。

    孤独在走廊上碰到我们，对我们笑了一下，他笑的样子很像脸颊抽筋，看起来有点恐怖。但丰已经看惯了，笑着跟他回礼。孤独话说得很快，就在他对丰的工作和薪水追根究底，丰紧张得胡乱回答时，苏峰出现了，他趋前不知跟孤独说了什么，两人并肩走了，他们的谈话声越行越远，终至完全不可听闻。这时候绿也回来了，她身上穿着金色刺绣的黑纱舞衣，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着歌。

    或许是丰在身旁的关系，此刻我能用更客观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家。我心想，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家，家里的人大多成天无所事事，其中自然包含好吃懒做的我；除了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还有好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真是一群诡异的组合。每个人都各自行动，仔细想想，大家围坐在餐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平常各自在方便的时间地点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这里不像家，反倒像个无需顾虑彼此的宿舍。这算一种进化吗?不，一定不是，或许「家」正是这么开始瓦解的。

    「哎呀，是多田丰来了。」

    一直来到我们身边绿才注意到丰。甲子园比赛时，绿卯足了劲为球队加油，虽然年事已高。一身金光闪闪的夸张装扮，在当时还引起不小骚动，这让丰有点怕她，不过他还是必恭必敬对她点头致意。丰当年还是高校棒球少年时，绿是他的忠实球迷，经常追着他的比赛到处跑，现在绿的脸上也是堆满笑意。绿从口袋掏出好几张千圆纸钞，丰赶忙拒绝：「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收。」两人你来我往推辞了好一会，最后丰还是收下两千圆。我在一旁忍笑看着这一幕。

    「绿，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听到我这么说，绿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好啊，什么事?要跟我商量恋爱的烦恼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啦。」

    绿的眼睛瞪得更大，低头看着我。我感到寒气逼人，全身颤抖着。

    三人前后走到大宅最深处绿的房门口，她的房间有二十张榻榻米大，房里尽是金光闪闪的舞衣，舞者的海报、镶有亮片的高跟鞋，色泽饱满的原色，让人看得头晕目眩。丰定下心后找块东西较少的角落，就地坐下。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是这样的，以前瞳子常听万叶外婆说起往事。」丰问。

    「喔，这么说来，万叶和瞳子的感情一直很好呢，孙女毕竟和女儿不一样，她对瞳子可是疼到不像话呢。」

    绿的话听在耳里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隐忍未发。

    「我听过瞳子的描述后，对令兄的事特别感到好奇，听说令兄当年被扣留在西伯利亚，本来他应该是黑菱造船厂的继承人，我们想问有关他……」

    黑菱缘的脸上刹时笑容尽敛，变得寂寞而阴郁，一颗眼泪从她凸出的眼球滴落。我和丰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找手帕递面纸给她。

    「万叶是怎么说的?」绿点点头说。

    「是，那个……听说他被火车碾过。」

    「嗯，没错，确实如此。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绿说完后站起身，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出一张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一张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不过依稀还是看得出照片里的男子长相俊美，身形瘦削。

    「哥哥真的长得很漂亮，他从西伯利亚回来时，全家人都很高兴，没想到他的脑袋已经不正常了，始终没有好转。结果一天晚上，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就当着我的面冲向火车，被撞得血肉模糊的。」

    「绿，发生这样的事。你家的人……」

    「不，我爸妈都知道喔，我们没让外人知道哥哥归来的事，他离家的隔天，一早大家就听说国铁的载货火车撞死人的消息，引起很大的骚动。而我哥哥自那时起，就再也没回家，我想我爸妈应该猜到八九分了。火车上沾有血迹，确实留有撞到人的痕迹，但却一直找不到尸首，当时新闻炒得沸沸扬扬的呢。从头到尾我都保持沉默，万叶也一直守口如瓶，没人会想到尸体居然是两个女孩处理掉的，这个案子就成了悬案。啊，好怀念啊。」

    绿眯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就是那时和万叶变成好友的呀。」

    我和丰面面相觑。

    走出绿的房间后，我在走廊上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丰。

    「外婆说的都是实话吧。」

    「嗯，对啊。」

    「你怀疑我，快跟我道歉。」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爱你。」

    我突然害噪起来，涨红了脸。推了推丰的背。

    「不用说到这种话啦。」

    「哈哈！不过呀。」丰歪着头。一脸纳闷地说：「万叶外婆也许说的全是实话，不过你从没听过有关杀人的事吧。也就是说，如果她没说谎，就表示她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像是她虽然告诉你绿的哥哥被撞死的事，为什么却跳过媒体喧腾一时这一段。」

    「这个嘛……」

    说到一半，我决定不要说下去。外婆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报纸，如果身边很多人谈论这件事，她应该会听说，但她婚前几乎没有朋友，人际关系很单纯。

    我想到万叶面对某些人时，会刻意隐瞒自己不识字的事，像是她对丈夫曜司直言无隐，却刻意没对工人丰寿提起。身为她的孙女，我无法断定这件事该不该让丰知道，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丰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沉默，滔滔不绝继续说着：「所以呀，万叶外婆对可爱的孙女提起从前的事时，可能会刻意省略某一部分，或许她想隐瞒杀过人的事，或许她自己也想忘了这件事。」

    「嗯……」

    「就拿绿的哥哥来说，也有可能他不是意外身亡，其实是被万叶外婆所杀，只是外婆故意不和你说道一段。」

    「应该不可能吧……毕竟绿的哥哥和外婆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事发时外婆正在家睡觉。是绿亲眼看见她哥哥被撞死的。」

    「也对，这只是我的假设。对不起哩，我爱你。」

    丰说完浅浅地笑了。

    我们开车去了图书馆，正好在闭馆前赶到。马上请管理员让我们查阅旧报纸。管理员比我们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岁左右，外型颇艳丽。

    一听到我们要找从前的交通事故的新闻，管理员颇感兴趣，帮着我们在书库里来回不停翻找。

    「呵呵。你们俩真像一对刑警搭档呢，虽然年轻了点。」

    「我听我外婆提过这起车祸，想知道的更详细一点。」

    「是喔……我懂，我也很喜欢听祖父母话当年哦，说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明明是在这块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听起来却像传说一样，到底为什么呢……啊，找到了！」

    我凑上前去。读着报纸的报导。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摸鼻而来。

    报纸上确实大篇幅刊登了一九六○年国铁载货火车碾到的尸体离奇失踪的事件，当时似乎很轰动，我们同时也找到一九五二年岛根县发生的保安队卡宾枪走火意外，当时一名十九岁的年轻队员中弹身亡。

    「你认为老人家口中的往事可信度有多少?」丰间管理员。

    「这个嘛。」管理员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我想可能多少有点夸张，记忆里也可能混进了一些后来加进去的想象，我没认真想过。」

    管理员说话时恍如身在梦境般眼瞳湿润，视线落在远方。

    离开前，她说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过来，给了我们名片，丰接过名片放进皮夹。

    「这两个人应该都不是万叶杀死的。」回程在车上我对丰说。

    「是啊。」丰点头附和说。

    他送我上山，我在门前下了事，朝他挥了挥手说「拜拜」。也对我挥挥手。

    回到房里换了衣服，我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将死者列表最前面的两名：「扛卡宝枪者」和「黑菱绿的兄长」用力划掉。

    还剩下八个人。

    隔周星期一，天才刚亮，外头就传来吵嘈声。我睡眼惺忪望着后院，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在屋内晃荡，居然遇见难得在家的爸爸。他穿着西装，正慌忙地住玄关走去。

    「爸，早安。」

    「……是瞳子啊，你还是那么悠闲。啊！对了，瞳子。」爸爸在玄关穿鞋时。回过头叫住我。

    我瞥见敞开的大门外停着一辆轿车，司机已经在门外等侯。看来爸爸还是一样忙碌不已。

    「政府单位一直要求我们变更工厂的土地地目，最近资金总算有着落，工程紧接着就要开始，家里接下来有段时间会很吵。白天你都待在家里，可能会吵得你受不了，出门去避避噪音好了。」

    「啊，总算要动工了吗?」我喝了一口牛奶，点着头说。

    「瞳子，既然每天都要出门了，索性找个工作吧。」

    「我不要。」

    「那相亲也可以。」

    「才，不，要！」

    我穿上拖鞋和爸爸一起走出玄关，我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

    我们之间出现一阵沉默。

    「爸……熔炉的事你一直对外婆开不了口吧。」

    「是啊，差不多也到极限了。」爸爸点头说。「光靠制铁是保不住公司的，任何东西只要不用，很快就会生锈，如果放任这些老旧设备不管，万一发生意外那就严重了。放任熔炉不管的话，很可能会坍塌，也可能会引来罪犯聚集对治安产生威胁，乡公所那边也是一直针对建筑老旧和防范犯罪这两点，一直催促我们行动。鸟取县西部地震时熔炉没被震垮，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拆除熔炉好像很费事喔。」

    「当然，但是跟当初兴建相比。也就只是一瞬间的事。」爸爸神色黯然说道。「任何事都一样，开创和守成都很辛苦。」他喃喃地说完走向轿车，司机恭敬地打开后车门，爸爸对我挥挥手坐进车。

    那星期我勤奋地跑遍红绿村四处打听，希望有人知道从大学附属医院退休的医生或护士的消息。红绿村实在太小，马上就从许多人口中得到「啊，你说他呀。」这样的回答，很快就探听到相关人等的住址。我去了一趟老人会，那里难得有年轻人造访，我立刻成为众老人注目的焦点。

    「你是说大房的康幸吗?」

    担任过护士的老太太拿出点心招待我，不胜怀念地说：「我记得很清楚啊。当时他病得很重，已经无药可救了。不过他真的很拼命，临死前还常常把儿子曜司叫到病榻前讨论公事呢。」

    「是吗……」

    「真砂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欸，你应该比较清楚吧，有没有?就是那个爱裸奔的女佣啊。」

    一旁的老太太推着轮椅靠过来，咯咯笑了起来。

    「你说真砂呀?她可是个有趣的人，不过死得很凄惨就是，她是发疯死的。」

    「是这样吗?」

    「她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也不疼惜自己的孩子。我想啊，她一定觊逾大房夫人的位子很久了吧，如果是哪里的公主嫁进门来，她也就死了心。偏偏嫁进来的只是个工人女儿，而且听说还是个弃儿不是?她可能因此大受打击，几年后身子渐渐衰弱，最后好像得了肺炎还是什么，发烧一阵后就暴毙了。她好像怨念很重唷，手还臂成这样。」老太太说完两手的手指臂成钩子的形状。眼睛瞪得老大，表情看起来很狰狞，我吓坏了，她的手势和鞄阿姨描述真砂的女儿百夜死去的情景一模一样，难道这对母女死前都这样蜷曲着手吗?

    「请问一下，那我的曾祖母阿辰呢?」

    「啊，阿辰夫人是寿终正寝啊。」一旁的老太太听到后凑地来点着头说。

    回家的公车上，我想了很多烦恼不已。我拿出笔记本，把「赤朽叶康幸」和「赤朽叶辰」两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却不知道该不该翻掉「真砂」。

    真砂确实是死于肺炎，但依照刚刚那个老太太的说法，她是因为承受不住万叶嫁到赤朽叶家的打击才生了心病而死的。说不定万叶是为此感到内疚，觉得真砂就像自己杀的。很多事外婆就是这么死心眼。

    在这个小村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切不断的，不可能完全置身局外，而那些和自己有关的人之中，就算有人突然离世也不奇怪。在这种事上，「命不好」和「杀人」之间的分际究竟在哪里?我觉得真砂是自己害死自己，不是外婆的错，外婆应该也清楚吧……

    最后，我把真砂的名字轻轻划掉。这么一来名单上已经划掉五人，还剩五个人。

    回家后收到朋友传来的简讯，我已经懒得再想外婆的事，决定先把笔记本抛到脑后，和朋友们一起去唱卡拉OK。我得转换一下心情才行。

    就在那个星期三或星期四早上，起床后我一如往常地站在檐廊上边喝牛奶边望着后院。树叶早已散落，院子提早换上冬天景致，寒冷而宽阔的院子无止境地延伸。一想到马上就要和熔炉说再见，我的心里有点不舍，便走出后院，来到即将要拆除的工厂前。

    削山建成的广大工厂里没有半个人，看起来灰沉沉的；柏油路面皲裂破碎，年久失修。高耸在中央的熔炉外表呈现干涸的铁褐色，抬头仰望时，我的心里不可思议地升起虔诚的敬意。

    走近熔炉，我的内心澎湃不已，涌上一股敬畏之情。然而越是靠近，熔炉破旧受损的外貌就看的更真切，这使我想起可能发生的风险。熔炉已经老朽不堪，如果再来一次大地震就危险了。我站在它面前，轻轻地触摸它。

    在遥远的过去，这座铁褐色的熔炉曾经喷发出障障黑烟，而黑烟就环绕着刚嫁进门的万叶。它摸起来有一种潮湿的触感，还带有一股鲜血般的铁锈味。

    熔炉和澡堂的烟囱一样，外围附有一道阶梯可供攀爬。我一时心血来潮，双手抓紧楼梯底部开始往上爬，爬了两公尺左右后，不经意回头住下看，被超乎想象的高度吓了一跳，立刻头晕目眩起来，我赶紧停下脚步。那一刻，地面看起来像是歪斜的。

    「喂！瞳子！」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来。看见弧独穿着西装从远方走来。他不停挥舞着双手，示意我赶紧下来，我连忙爬下阶梯。孤独和一群身穿工作服和西服的男子走到我面前，敲着我的头说：「这样很危险，看看你的手，脏死了。」

    「对不起……你是来工作的吗?」

    「嗯，我们在讨论拆除工程的事，不过可能要等到春天才动工，只要下雪我们就没轧了。」

    孤独和同事一边讨论一边在厂区四处走动。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好一阵子。

    工厂已经关闭将近二十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带着原始的风箱技术渡海而来，在这块土地上盖起了风箱炼铁坊，落地生根。尔后不管是技术改善，减产或增量，一直未曾离开这块土地，一生都与钢铁为伍。

    我想起那个曾被视为英雄的老工人，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叫做丰寿；他活跃于老式的风箱炼铁坊转型为西式制铁厂的那个时代，因为经手全新的技术而骄傲不已。公司在曾祖父康幸努力经管下，接受现代化洗礼。成了全新的制铁业。而外公曜司接手经管后引进了自动化技术，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因应瞬息万变的经济情势，进行的一场永不休止的抗争，更是面对那个集自己父亲关注于一身的无名工人的、一场捍卫身分的圣战。到了招赘的女婿——我爸爸这一代。他是工人的儿子，因为洞悉时代趋势，毅然放弃了制铁业，转而投入制造业，带领这艘企业巨舰驶离了老旧的熔炉。

    美夫熄灭了风箱里的火焰，不再燃烧的熔炉让工人丰寿彻底死了心，从此不知去向。而丰寿的父亲，从前也因为固守风箱炼铁坊而抗拒熔炉的出现。在不同时代里，不同的男人操持着各自坚持的制铁技街，而他们背后还有一群坚韧的女性，与他们一同渡过炼铁厂熊熊燃烧的动荡岁月。

    我仰望着熔炉。想着这些往事，耳边孤独的说恬声乘着秋风而来。孤独似乎是执行拆除工程的负责人，总觉得这个任务很适合身为么子的他。一想到这，我又没来由的寂寞起来，便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慢慢走回家去。

    走在前面的男人

    下个周末，我和丰见了面。他照例传来简讯和我约定时间，我们见面后一边开车兜风，一边讨论当天的行程。季节仿佛在一瞬间变换，周末的天气很冷，吹着入冬才有的湿润冷风，我们决定干脆去看场电影，散场后则到车站前的商店街散步。

    高中时我们只能走路或骑脚踏车，活动地点有限，所以大家常在商店街约会或约朋友在这附近晃荡。那时候这一带有不少以学生为主要消费族群的便宜饰品店、服装店和咖啡厅，而这几年这类的店又开得更多了。像这样聚集着许多少女风格的可爱店铺，实在看不出当年这一带曾是太保太妹的大本营。我们逛了几家精致小店，老板不外都是一些和妈妈同世代、经历过泡沫经济年代的中年人，他们衣着时髦，身上还残留些许都会气息，卖的多是本地少见的进口家具或饰品。我们走进其中一家店，这家店白天是咖啡厅，晚上则摇身一变成酒吧。店内约有五坪大大，精致小巧，丰说是有人推荐他可以带女友来。

    老板是个着年约四十七、八，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有种都市人的脱俗气质，看来也是年轻时在都市打滚过，中年以后才回乡开店。我们挑了最里面的座位坐定，点了红茶，可是不知为何老板一直盯着我看，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一言不发回到吧台里，没多久送上红茶时，同样一声不吭紧盯着我。

    我加了一匙砂糖在红茶里搅拌。

    「你最近还在想那件事吗?」丰问。

    我点点头，啜了一口红茶。

    「你是说外婆的事吧，对呀，反正我没有工作，闲得很。」

    「有什么进展吗?」

    我从提包中拿出笔记本交给丰，他看着只剩五个人的死者名单。我告诉他退休的护士说确定真砂和外公都是病死的。丰喝着咖啡想了一下，指着穗积蝶子的名字喃喃说道：「记得上次那个管理员吗?图书馆那个。」

    「啊?嗯。」我回想起那天的事，「她对我们很感兴趣，还说我们像刑警搭档。」

    「我不是拿了她的名片吗?她的姓很特别喔。」

    丰从皮夹里拿出名片，上面写着图书馆的电话和地址，正中央是名片所有人的名字——「穗积安代」。我和丰交换了一个眼神

    「会是亲戚吗?」

    「说不定喔，听说穗积蝶子的家人都逃到大阪去了，说不定还有亲戚留在这里。这个村子这么小，丢块石头都可能砸到自家亲戚，我想应该不会错。这里的环境可真浪漫啊。」丰自暴自弃地说。

    「你嘴巴真坏……」

    我们当场打电话到图书馆去，那天似乎正好休馆，没人接听，丰说改天有空会再打去问问。那天的丰话不多，那通常代表他心情不好，有时他在公司遇到了不如意的事，连周末都无法释怀，无精打采的，连我都被波及。我装作没这回事，但心里不免担心他发生了什么事。

    傍晚我们到「THECHATEAU」宾馆时，丰依旧认真翻着我的笔记，沉思着。我坐在床缘正要打开电视，被丰阻止了。

    「不要动，弹簧很吵。」

    旧床确实经常嘎吱作响，但他的态度未免太差了。

    「可是我很无聊啊。」

    「我正在帮你想事情啊。」

    「我又没拜托你。」

    回家的路上，丰一不小心将车开下堤坊，车子困在河滩上，无法动弹。我用手机联络JAF（注1）。这期间丰托着腮坐在河边，朝河里丢小石子，看起来不大对劲。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丰摇摇头说。

    「是吗?」

    注1／「日本汽车联盟」的简称，提供道路救援服务。

    「人为什么要工作呢?」

    「为了养活自己吧。」

    「全日本和我同年龄的人里头，不知有多少人会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大家都是成天嚷嚷着不干了，隔天一早还是乖乖上班打卡吗?是不是再怎么受不了，也得一直做下去?这就是男人的强悍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一点都不强啊。」

    「你不是打过很多全垒打吗?」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丰继续丢着石子。

    「那时候啊……这么说好像我很老似的。总之，那时候我啊，一心只想着自己得尽力去做。无怨无侮地投入各类魔鬼训练，现在想想，那是因为当时我真的很爱棒球啊，就是因为爱棒球胜过一切，才能客观看待自己的能力，一心一意只想做好这件事。这些，都是我长大之后才了解的。」

    「丰……」

    「可是现在面对的是乏味的工作，我失去了全力以赴的动力，我一点都不喜欢工作，可是没有办法，毕竟我已经是大人了。」

    「嗯……」

    「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是所谓的男子汉吗?」丰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像在说悄悄话似的。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我肯定地回答他。

    我很希望这时能给他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可是我不像丰，从来没在社会上打拼过，我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欠缺说服力。曾经不可一世的全垒打王多田丰，现在却吸着鼻子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陪在一旁紧握着他的手。

    「不然……辞职吧，既然你那么痛苦。」

    「不行。鸣……不行啊，鸣……我得当个男子汉。」

    「你是指出人头地吗?别在乎这个了，你就是你，这样就够了，欣赏你的人不会因此弃你而去的，对不对?」

    「不行啊，这样不行的，瞳子，鸣……」

    救援服务的人到了后，顺利将水蓝色Corolla拖上马路。丰还在哭，我只好先付了钱。

    丰一边流泪一边开车送我回家，下车后，我望着水蓝色的轿车蛇行着绝尘而去，开始心想到底怎样才算男子汉呢?走过草木干枯的后院，一进入大宅，我就瞥见黑菱绿身上的黑金两色衣服在长廊尽头瞬间闪过；孤独脱下的大鞋胡乱地散在玄关，而苏峰手里拿着洋芋片，悠闲地打我面前走过，偏偏这种时候家里的大人一个都靠不住，我不禁叹了口气。

    到了半夜，爸爸美夫终于回到家。他每天都辛勤工作，就算是周末也一样早出晚归，进门时他总是尽量不发出声响地从后斗进来。外公外婆和妈妈都已经过世，照说他已经是业用地中最高的人了，却还是维持一贯的低调。我来到后门，爸爸见到我起先吓了一跳，接着开心地对我微笑。

    「来迎接我吗?就算一只猫出来迎接，也够开心的，更何况是女儿啊。」

    爸爸似乎喝了点酒，手上抱着很多文件，疲惫的脸堆满笑容。

    「爸爸，你辛苦了。」

    「怎么啦?瞳子，看到你爸爸真开心。今天还真是难得呢。」

    「爸爸，我有些事想问你。」

    我跟在爸爸身后，个头不高的他碎步走在长廊上，和爸爸在一起时，家中的空气感觉总是特别和睦，很难想象毛毬曾经在这条平静的长廊上挥舞着斧头，有发直的女佣裸奔。也因为这样，我很喜欢爸爸。

    「爸爸，什么是男子汉?」

    「就是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事物的人。」爸爸用微醺的语气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一时语塞，想了一下说：「心爱的事物吗?」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敬畏。

    「嗯。」

    「那……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呢?像爸爸这样。」

    「我一点也不强啊，你知道吗?爸爸是招赘的女婿啊。」

    他似乎真的喝醉了。我目瞪口呆地回说：

    「我当然知道啊……我是你女儿呀。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像社长、富豪，或是拥有教授或老师头衔那种有地位的人。」

    「这种事我不懂。」爸爸好像有点赚烦，随便搪塞了一句。

    大概是听到说话声，孤独穿着睡衣从房里探出身，朝我们走来，轻声问我：「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甩了丰吧?」

    「才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

    「讲到保护自己心爱的事物啊，还记不记得上次地震时，有个男人勇敢地挺身而出保护你?那就是我喔。」

    「不记得了啦！真是的，要讲几次嘛。」

    一想到丰的眼泪，突然间我也好想哭。在外婆口中，以前村民心目中的强悍男人，指的是身强体壮、卖力工作的男人，而战后正是靠这些男人挥洒汗水重建而成的；而妈妈心目中的强者，则是很会打架的小太保，他们每天锻炼体魄、好勇斗狠。接着泡沫经济的金色浪潮短暂造访，荷包丰盈的时代旋即告终，然后到了现代。

    对现代人而言，所谓的「强悍」指的又是什么呢?

    想到流泪的丰，我就心痛不已，这就是「Fago」啊，我的心也陷入了「Fago」的情绪。我紧咬着唇，拉着爸爸略皱的领带喃喃说道：「我还是去找份工作好了。」

    「啊……？」爸爸吃惊地看着我。

    「瞳子，怎么了?这么突然。你不是很懒吗?」孤独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

    我觉得很丢脸，我清楚自己太小看这个社会，太天真了，没再和爸爸和孤独说什么。我想和我心爱的全垒打王分担同一种痛苦。一想到他，我的心就好痛。

    冬天迅雷不及掩耳地到访，山阴地方的冬天寒冷异常，湿气重的土地特有的鹅毛大雪沉甸甸地从空中落下，半融化的积雪堆在路面上，从刚下起小雪的初冬起，我和丰就很少见面。如果他不主动联络，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约他。这样过了半个月，天色变得更阴沉，期间我去参加了一个面试，那是家刚在本地设立的电话客服公司。

    办公室位在郊外一片空旷的新开发土地上，建筑物外观像工厂厂房，里头则是一排排小隔间，放有计算机屏幕的金属制办公桌辨列整齐，许多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穿着套装，不停接听电话，一刻都不得闲。这家公司承揽都会企业的客户服务电蛞，业务种类多样，从电器用品送修，电脑使用说明，股票投资风险解说等等，无所不包。

    通过面试进入公司后，先接受三天电话营销训练课程，好矫止我略带乡音的腔调。课程中一直重复练习着相同的语句，让我有一点不耐烦，但一听到讲师说：「年轻人学得真快，不像计时的主妇学都学不好。」就让心情好转不少。客服中心要求员工穿正式套装上班，休息时间还能在时髦的露天咖啡厅里吃午餐，让我有种身在都会的错觉，就连薪水也比当地企业高一点，是当地年轻人的热门工作之一。下班后，看见远方耸立的中国山脉，才想到自己是身处在壮阔的大自然里，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开始过起一周五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很快就适应窄裙配上高跟鞋的OL打扮。

    丰依然没有和我联络。没有约会的周末，我就和朋友碰头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那天我独自搭公车进城，悠闲地逛商店街，走累了就到之前丰带我去过的咖啡厅歇脚。时值黄昏，店里刚好转为酒吧氛围。

    我点了一杯鸡尾酒坐在吧台角落，胡子老板又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瞧，表情有些苦涩，我觉得不大自在，喝完鸡尾酒就离开了。

    像柳絮般的细雪下个不停，我心想，真的已经入冬了呢。这时候，我接到了丰的电话，和之前比起来他的声音精神多了。

    「瞳子，工作怎么样?」

    「不知道，才刚开始，你呢?」

    「嗯……」

    丰没有回答我，把话题转到穗积安代身上。

    「后来我打电话到图书馆，那个管理员果然是穗积蝶子的亲戚，蝶子确实是十八岁那年在感化院过世的，据说死前那阵她吃得很少，身体越来越虚弱。入冬后发起高烧，五天后就死了。事发突然，她的家人和感化院的人员也都很意外。」

    「原来是这样……」

    「据说她的死没有任何疑点，当然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既然她一直待在感化院，那她的死就和外婆无关了。」我拿出笔记本，用笔划掉穗积蝶子的名字，只剩下四个人。这时电话里丰的声音变小了。

    「下周末有空吗?瞳子。」

    「有啊。」

    「那就星期六见啰。」

    挂上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翻着笔记。死者名单里只剩下泪、曜司、百夜和毛毬。依照时序，死者的名字一个个被翻掉，命案可能发生的时间也越来越接近现代。这时响起简讯铃声，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在公司交到的新朋友传来的。就在我读着简讯时，总觉得剩下的四个死者正顶着苍白的险孔，就在背后瞪着我，一股寒气打背脊升起，我一定要得找出那个受害人才行，非找到不可。

    星期六晚上和朋友看完电影，在公车站牌前挥手道别后，我独自走在商店街上，走着走着又来到那家小酒吧，我坐在吧台角落又点了怀鸡尾酒。自己一人时实在提不起动去陌生的店，再说我也很喜欢这家店的气氛。这次老板不再盯着我看，我自在多了。

    店里没有其它客人。我愣愣地发着呆，没多久，一个看似和老板年纪相仿的男子走进来，好像是常客，坐上吧台还没点饮料，老板就自动端上啤酒。他的身材高瘦，年轻时想必长得很俊秀，他喝着啤酒，像老板初次见到我时那样，瞇起眼打量我。

    「周末又落单啦?三城。」老板低声对男子说。

    「欸，不用每星期都讲相同的台词吧。」名叫三城的男子皱着眉，口气酸酸地说。三城并不像老板那样散发着都会气息，倒像是本地居民。不知不觉我开始胡乱想象起来。

    「刚回来碰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沮丧呢。老朋友一个个娶妻生子，从年轻人变成老头，连小孩都上大学了。」老板压低声音说，店里没有其它客人，老板替三城端上一杯兑水威士忌后，就没事可忙了。

    「那是因为乡下不结婚的人很少啊。」

    「不是那样，我在都市时生活过得很荒唐。玩够本了，才抱着独身的打算一个人回乡下来。只是看到大家变得那么一本正经，实在很无趣。见到你后我才总算松了口气，你可是一点都没变啊。」

    「所以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没出息。」

    「记得我们大学时成天只顾着玩吗?上山下海的，那时真没想过自己会变老，朋友离世什么的……说到山上……啊！」

    两个中年男子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瞪着正在喝酒的我，异口同声地说：「泪……」

    轻柔的爵士乐在店内回荡着，店内仍是没有其它客人，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了。原来他们两人认识泪舅舅。这么一说，外婆的故事里确实出现过一个名叫三城的大学生。我涨红着脸，害羞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盯着我瞧的初老男子。老板一脸微笑，三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既像生气又像害怕。

    「我们长得很像吗?」

    「岂止像，侧脸根本就一摸一样，没错，就是泪啊。我老觉得你长得像谁，却一直想不起来。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你是泪的什么人?」

    「啊，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儿。」我低声回答老板。三城一直瞇着眼盯着我将近三十秒之久，仔细打量我后。慢慢场起嘴角笑了。

    「是吗……」听到三城这么说，老板猛点头。

    「她从上个月起就来店里，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一直想不起来。」

    「我也是。刚刚我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原来啊，原来是长得像泪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红绿村本来就是个小村子。」我这么一说。两人都不住点头赞成。

    音乐停了，老板换了一张CD，爵士乐再度扬起。来了几位新客人，老板走出吧台带位、点餐，回来后一边调着鸡尾酒一边说：「我都快忘记有泪这个人了，我真是无情啊。他一向文静，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那正是他的优点，他是个好人。」三城说。

    老板附和点了点头。

    「请问……我舅舅过世时，你们也在场吗?」

    「是啊，事发时我们在爬山没错吧?当时我们两个都在场，我走在最前面，记得三城是和泪走在一起吧，泪就紧跟在三坡后面。这家伙后来还想冲下山崖去找泪，被大家从后面拉着，才总算把他拦住。」

    三城瞇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怀说：「他就走在我后头，我也一直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可是突然就这么消失了。」

    「大家都慌了手脚，事发时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也没有人察觉异样，所以我们才更震惊啊。从来没想过，年纪轻轻的，就有和我们同年的朋友丢了性命，很没有真实感，总觉得他会突然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似的……」

    「突然说走就走，未免太过分了，如果他在走之前先说一声就好了。」

    听到三城这么说，老板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说什么?」

    「这个嘛……像是……再见什么的。」

    这时店里进来了很多年轻客人，三城起身，低声说了「改天再来」，便离开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夜晚路上的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像这样夜里走在商店街，突然有种走在废墟的错觉。老旧斑驳的钢骨随处可见扭曲变形，就像被世人遗忘的恐龙骨骸，默默耸立在冬天夜空下。天上的星星闪着冷光，许多店铺还透出灯光。这里还是白天来比较合适，白天时这条街是属于学生的，健康而明亮，我边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耳边彷佛听到遥远的过往岁月鼎沸的喧哗声，自己的脚步声大得出奇。正当我感到害怕起来，暗影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突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

    原来是刚才在酒吧的男人，泪的朋友三城。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他看起来犹如当年的美男子，女子般瘦削的脸上，像用刀片划出似的细长双眼正闪着光芒。他微强着嘴，单薄的嘴唇显得有些寡情。

    「啊，没关系，我还以为是谁。」

    「在这么暗的夜里，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泪。」

    「……这样啊。」我点头回答。

    三城表示他开车，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还看不出来，不过晚上这一带很危险的，这里很多店都还是空屋。」

    说完他便朝立体停车场方向走去，我赶忙追上。

    「请问，三城先生高中和大学都和我舅舅同校吗?」

    「是啊，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你们很要好吗?」

    「不能再好了……好到不能再好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三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他修长的双腿快步走过恐龙骸骨般的拱廊商店街，为了追上他，我只好小跑步跟上。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个细长而悲伤的影子。从身后看去，他的长发及肩，但头顶已经略微稀疏。我不禁想，真是岁月不饶人啊。眯起眼睛后，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三城，和只能透过照片及故事认识的，那个长相端正的舅舅，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美丽幻影。他们曾是那么年轻俊美。我心想，也许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谁也比不上这两个美丽的男子。

    三城回过头来，那张细纹满布的脸上，表情比刚才平静许多。我松了口气，连忙追上他。我们一起走出商店街，略显脏污，漾着白光的立体停车塌出现在眼前。这时我才想到，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似乎比独自走在夜晚的商店街更危险。不过如果是他，就算被杀了我也无所谓。这股冲动听起来尽管愚蠢，但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我想起是泪的早夭促成了我的出生。因为全家疼爱、期待的长子突然离开人世，毛毬才匆匆招赘成婚，生下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赤朽叶家是否就是从那时起走上了迷途呢?如果是由流有泪血脉的人来继承这个家，会不会比较好呢?这一晚我不断相着这个问题。

    三城坐进一辆破车，向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应该是他工作时开的车，后座上胡乱摆满了成堆的文件和纸箱，车内弥漫着瘾君子阵年的烟味。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立体停车场，奔驰在夜晚的红绿村中。

    「……那时我们的感情很好。」三城的话打破了窒闷的沉默，「当学生最好了，所有的事都是那么美好，你有这么想过吗?」

    「嗯，有啊，那时候好自由。」

    「我懂，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尽管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请问，我舅舅是在毕业前夕去世的吗?」

    「对，爬山时我走在前头，途中似乎听见他在叫我，不过声音很小，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顾着住上走便没回头。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我一直很想知道，泪究竟是失足掉下山崖，还是自己跳下去的。不过就连身为家人的你也不知道吧。结果活下来的人，只能一辈子抱着这个问号活着，真是情何以堪。」

    「我舅舅确实是在那时候死的对不对?」

    「……你的问题真奇怪，泪就是那时候死的，解剖遗体时可以大致推断死亡时间，而且泪是在河里被发现的，怎么看都是从崖上掉进了溪谷。他就这么走了，连句再见也没有……不知不觉他已经死了二十五年了啊。」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红绿村，天空下起大雪，雪花就像萤火虫般闪闪发亮。这时终于来到了山脚，车子缓缓开上山时，引擎发出了鸣鸣低鸣声，三城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低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是吗？」

    三城单薄的嘴唇微微开启，轻叹了一口气。他把车停在大宅门口，肘时撑在方向盘上转头看我。

    「你要是男孩就好了，在一个年轻女孩脸上看见泪的影子，感觉真不舒服。」挖苦地说完。他用嘴角示意说：「下车吧。」

    我缓缓地滑出副驾驶座，目送他开着那部破车摇摇晃晃地下山离去后，进了家门。我走过光滑的长廊，来到佛堂，抬头望着墙上泪的照片。泪端正的脸上，挂着一个软弱的微笑。我心想，我们哪里像呀。不过就算我脸上或多或少带点泪的影子也不奇怪，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吗?

    回到房间我拿出笔记本，用笔划掉赤朽叶泪这个名字，不过划下时的手有些颤抖。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曜司、百夜和毛毬，这三个人是在万叶五十岁前后时死去的。人有可能年纪这么大了才杀人吗?被杀的又是谁呢?我不知道，我把笔记本丢开，躺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梦见万叶。很久没梦到外婆了，梦里的她很年轻，在开满铁炮玫瑰的山谷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我被梦魇得发出低吟。凸眼金鱼黑菱绿这时也在梦中出现，她穿得金光闪闪的，不断对我说着话。

    「瞳子！瞳子！快起来。瞳子！」

    我睁开眼睛，发现黑菱绿正低头看着我。

    「瞳子，你做恶梦了吗?连我房里都听得到你的叫声。哎呀，真可怜。」

    「我梦见外婆了。」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从纸门外透进来。我起身抱着头，对黑菱绿说，她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万叶从不肯到我的梦里来，我好想万叶啊，真想再见到她。」

    「等你走了，你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还很困的我随口嘟嚷着说。

    绿听我这么说，朝着我的屁股一阵胡乱猛打，我尖叫着躲进棉被里。

    在我再度入睡前，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低声说：「她在铁炮玫瑰的山谷里唷。」绿呢喃着：「是喔，那我死了之后也到那里去好了。」我就这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际，仿佛听到绿在忱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开始积雪。我和丰见了面。好一阵子没见，我们开车兜风购物完后，来到「THECHATEAU」那间我们常去的水蓝色房间。进房后，丰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我把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桌上。

    丰在圆床边来回踱步说：

    「一个是你外婆的故事，另一个是那些故事里掺杂谎言的可能性。万叶外婆在说故事时，隐瞒了杀人的事实，她刻意略过某些事不说，或在某些关节处说谎，这都不无可能，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全盘相信那些故事。」

    我一直以为他这阵子都在想有关工作或生命的意义之颊的事，听他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丰频频点头。

    「嗯，对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万叶外婆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来看东西，当然这必须是在相信她具有『万里眼』能力的前提下。她说过，自己从山坡下看见了赤朽叶大宅拉门上的鲷鱼。可是事实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见拉门的图案呀，再怎么说都太远了，而且角度也不对。」

    「她的眼力很好。」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距离和方位。还有，她说她爬上后院的丝柏树，看见女佣在分房生产这件事也一样，说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见，而是用『万里眼』的能力看见的，可是在万叶外婆的记忆里，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某些曾经在她的故事里出现的情景，说不定并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她以万里眼所见的未来，或不久之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丰停下脚步，坐在床缘。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全盘相信她的故事，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拿出笔记本交给丰。

    「只剩三个人了吗?」丰低声说。

    我打开音乐，试图盖过外头国道不断传来的车辆噪音，拿着零食坐到床的另一头。丰盯着笔记本看继续说：「曜司死的时候真的是身首异处吗?」

    「嗯……这是真的，那件事闹得很大，整辆列车一头栽进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组，连电视台也派出直升机到现场采访，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动。一块车顶铁片之类的东西从天而降，击中外公的头部，整个头颅都被削了下来，就跟外婆预祝到的未来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万叶外婆并没有看到宴会列车，她只看到曜司的头颅飞了出去，并没看到曜司人在宴会列车，或是整列车厢被风吹下山谷的画面，对不对?」

    我呆呆地望着丰。

    「所以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喔，曜司的死因确实是断头而死，但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并不是在意外时发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已经砍掉头颅的尸体带上车，当列车被风吹落山谷时，尸体被当成是意外死亡。」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认为，曜司死时万叶不在场，所以不可能和她有关。但如果外公是死后才被搬上了车，倒也不无可能。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不成所有的乘客都是共犯吗?

    我这么想时，丰指着笔记本继续说：「那毛毬妈妈呢?」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妈是在我面前走的。」

    「你亲眼看到她断气的吗?」

    「嗯，应该说……我在妈妈『死之前』和『死之后』都在场。她进到后面的房间后，拉上了纸门，等到我觉得不对劲推开纸门时，她已经倒在那里了，死因也没有疑点。」

    「是吗?」

    「嗯。」

    我站起身，想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却发现里头一点都不凉。盯着笔记本的丰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冰箱从上星期就坏了哦。」

    「是吗……」

    我慢慢关上冰箱，坐回原本的位置，心情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上星期我和朋友看电影，一个人逛街，根本没和丰碰面。丰是和谁一起来宾馆的?

    我咬紧牙根强忍着泪水，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提包说：「我要回去了。」

    丰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收进提包。

    「你上星期是和谁来的?」

    丰「啊！」了一声，便沉默不语。

    我走出房门，丰穿着外套追了上来，尾随我挤进电梯。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开口。离开宾馆时，丰低声说：「在这里叫不到出租车的，我送你回去。」他说的没错，我心情悲惨地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在国道上，积雪被碾得四处飞溅，暗灰色的天空下，留下两道黑色的胎痕。

    车停在大门口后，我急忙逃进家里。丰在背后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路上隐约听得见他的道歉声。我的脑中一片混乱，走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后院里，我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爬上了丝柏树。

    这就是万叶那天爬上的丝柏树。我站在树枝分岔处，望向远方的分房，这段距离相当远，而且根本看不见主建筑的窗户，只看得到仓库外的斜格纹镂空矮墙，完全看不见房子里的状况。也就是说，在这里万叶不是用「肉眼」看见女佣真砂生产的，而是用「万里眼」看见的。我不禁在心里佩服起丰来。只是一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还是沮丧不已。没碰面的这几个星期里，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很想大叫「接住我」。可是此刻底下没有人，我只好轻轻跳下丝柏树，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瞬间飘浮起来，仿佛是轻轻飘起后才落在地面，就像在空中飞似的。外婆看到的幻影中，最有趣的就是丰寿的飞行了，尽管我还是不懂这个幻影的意义。我从檐廊走进屋里，在厨房泡了一杯热红茶，加进牛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手上端着马克怀，我边想着妈妈的事边走回房。

    途中遇到苏峰，他看见我说了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你的表情好恐怖，怎么啦?」

    「没什么，我间你喔，阿有，你还记得妈妈过世时的事吗?」

    苏峰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

    「那时闹得那么大，当然记得啊。当年的赤朽叶毛毬可不不得了，不过她和其它漫画家不一样，整天躲在这栋宅院足不出户，见过她的人应该不多。在十九岁到三十二岁这段日子，她的作品一直在周刊上连载，长达十二年之久，结果活活累死了自己。当时整个业界都很震撼喔。」

    苏峰敛起平日儒雅的样子，一脸严肃。我们走在光滑的长廊上，来到以前毛毬当做工作室使用的那间狭长的和室，站在房门口，望向房内。

    墨水的气味、坐在并排的书桌前努力工作的年轻助手发出的沙沙笔声；大宅深处的这间和室犹如一个秘密的漫画工厂。上座位置上摆着一张大书桌，毛毬每天就在那张桌子上聚精会神、不停画着，不关心女儿，也不看丈夫一眼，就这么渡过十二年以上的岁月。

    当年那股令人头痛的刺鼻墨水味，还有微甜的少女体味已经不复存在，房里潮湿的空气都是灰尘的味道。这里已经空无一物，没有喜悦、憎恨，也没有情欲，什么都没有了。我和苏蜂回想着过去的情景，木然地站在原地。

    「我第一次见到毛毬时，她才十九岁。」苏峰温柔地低声说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比现在的你还小喔，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孩。」

    一点也没错，在我这个年纪时，妈妈早已成了畅销漫画家。想到这点，让我相当震惊。

    「她是个好孩子，虽然装得很老成，但偶尔会流露出很孩子气的一面。她有才华，却没有自信。我想栽培她成为一个出色的漫画家。」

    「嗯……」

    「但是成功之后，毛毬似乎变了。」苏峰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了。「我想……她一定是想逃走吧。」

    「你是说妈妈?」

    「是啊，我自己就是一个逃跑的编辑，当时不管是漫画、金钱还是漫画家，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厌恶极了。但是毛毬没有逃，她不停地画，画到死为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不正常了，我也知道她是因为作品太受欢迎以致停不下来，想想真蠢，当时我觉得自己也有卖任，毕竟是我一手捧红她的。我想，除非她死，不然是不可能逃得了的。我曾经跟毛毬说：『你干脆装死算了?我可以帮忙。』她听了只是哈哈大笑，没想到最后她竟然真的死了。」

    「嗯……」

    「不过她撑到画完结局才死，还真像她的作风。毛毬虽然做事胡来，其实很负责任，就因为这样，尽管我因为她吃了不少苦头，还是没办法讨厌她。」

    苏峰走进工作室，站在从前毛毬工作桌的位置上，低着头，仿佛看见了毛毬的幻影，他喃喃吔说：「赤朽叶毛毬，辛苦了。」

    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眼前仿佛看见身材高大的妈妈站起身，如幽灵般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那天几个助手都不在，只有我一个小孩在房里。毛毬放下画笔，站起身向我走来，她推开通往后方休息室的纸门，轻松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拉上纸门。我发现不对劲后立刻站起叫着妈妈，拉开纸门一看，她脸朝下，无声无息地卧倒在被褥上。我看着妈妈的脸，把手探到她鼻子下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模仿大人摸着她的手腕，血管没有跳动。妈妈像一只死去的动物。身体变得沉甸甸，我连忙叫来大人，我连滚带爬到走廊上。「来人啊！来人啊！不好了！妈妈！」我断断续续叫着。

    我像梦游者一样摇晃走着，像当初一样手搁在纸门上，慢慢推开，九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空无一物。然而下一秒那天房里的景象再度浮现，像一阵暗红色的热气，在空气中不停晃动着。房里除了一床被褥，只有一个装衣服的竹笼。倒在被褥上的妈妈看起来比平常高大，裙摆卷了起来，在萤光灯照射下，黝黑的皮肤发亮，光润的肌肤像冰冷的巧克力牛奶。我不记得自己在纸门外究竟有没有听到妈妈倒下的声音，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当妈妈倒下时，是否发出沉重的声响呢?我不知道。我跑到妈妈面前，叫着她，她没有回应。她死了。在画完长年的连载作品后，她就死了。

    苏峰缓缓靠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事隔这么久，对于那天的事他好像还余悸犹存。

    「当我知道她倒下的那一刻，我心想，啊，这个孩子总算能逃走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只不过是逃走了。但是，她的身体确实变成了尸体啊，她死了啊。真教人不敢相信。」

    「嗯……」我浑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苏峰催促我离开，我回到长廊上时不禁一阵晕眩，而马克怀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

    「对了，我曾经看过毛毬的鬼魂喔，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苏峰悄悄地说。

    「妈妈的鬼魂?」

    「丧礼那天，毛毬拿着行李神采奕奕地离开了。大家那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她，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她穿着花俏的连身裙，快步走过这条走廊。我吓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她还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笑，向我挥挥手。我虽然马上追上去，但是她走出玄关后便消失了踪影。这世上居然有那么开朗的鬼魂，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一定是……」

    我想说，那一定是爱拉。苏峰总是冒冒失失的，直到举行百夜的丧礼前，他还一直当她是女佣的鬼魂，他也没发现长得和毛毬酷似的爱拉的事。毛毬丧礼那天，穿着连身裙、提着行李离开的，一定是分身爱拉。大家并非没看见，而是早就知道爱拉的存在而不感到惊讶。会记得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把爱拉误当鬼魂的苏蜂。

    爱拉。

    没错，爱拉和毛毬长得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来她成为忙碌的漫画家的分身，在暗地里活跃。

    毛毬死后，爱拉也自大宅里消失，因为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现在人在何方呢?她的签证应该早就过期，不知平安回到母国了吗?还是仍然待在日本的某一个角落呢?

    那身有如巧克力牛奶般的肌肤，轮廓分明的美貌——

    等等！我站在走廊上，掩着嘴转过身去，看向身后刚刚自己走过的那段走廊。九岁那年，我就是连滚带爬的倒在这里，大叫着向大人求援。妈妈昏倒了！我叫着，工作室那时只有我和毛毬，没有其它人。而毛毬她……

    我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回到工作室去。苏峰一直跟在我身旁。

    那天妈妈走进后面的休息室里，拉上门，我再拉开门时，她已经倒在里面了，我直觉认定那是妈妈倒下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在那之前休息室里有没有人。我一直在隔壁帮忙贴网点，可是如果隔壁躺着一具尸体，我也不会知道。

    妈妈走进休息室，拉上门，如果那时候，有另一个和毛毬作相同打扮的女人……像是爱拉。其实早就死在休息室里了，结果又将如何呢?不对，这样的话就会有两个毛毬了。不可能，房里应该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房间，审视着每个角落。记忆慢慢回来了，我记得房间角落有一个竹笼，至于是不是大到可以躲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我不记得了。或许真的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妈妈躲进那里头，然后我走进来，把爱拉的尸体当成妈妈，大声呼喊大人来帮忙。那毛毬呢?如果我是妈妈，我会怎么做?当然会趁着这个空幢幢开房间。从那一刻起，漫画家毛毬死了，毛毬则顶替爱拉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再也不是那个每天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漫画家了。没错，就像苏峰说的「逃走了」……

    想到这里，我纳闷不已。难不成爱拉真的被杀了?妈妈生我的时候，爱拉仿佛承受了本该由妈妈承受的疼痛，痛得在地上打滚。称职扮演分身的她，是否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扮演分身的角色呢?外婆留下的那句「我曾杀了一个人」，又意味着什么?是外婆杀了爱拉，妈妈利用爱拉的尸体做掩护远遁吗?这是预谋杀人，还是偶发事件?外婆最后说：「但我并非心怀恶意。」套用在爱拉的身上也说得通，外婆对爱拉本人应该没有任何怨恨才是。

    我全身发抖，站在这个可能就是杀人现场的房间里。不可能，我突然心想，尽管妈妈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利用我当做尸体发现者。毛毬是个负责的人，而万叶也不可能会真为了自身利益而杀人。回房后，我拿出笔记本，把毛毬的名字划掉，又在一旁写下小小的爱拉两个字。

    不过，我还是想相信我的两个血新。一定不是这样，我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晚饭前，我来到分家。也就是鞄嫁进门的这一房。我在后门喊着：「鞄阿姨在吗?」鞄的孩子们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在啊。」熟络地拉着我的手。这些孩子都有正常的名字，但我暗地里偷偷替他们取名为「皮夹」、「手机」、「记事本」和「口红」，都是一些「鞄（皮包）」里面会装的东西。阿姨知道了想必会生气吧，虽然她好像并不讨厌自己的怪名字。

    我走进厨房，阿姨正和佣人一起削牛蒡。

    「有了四个孩子，连做饭都很麻烦啊。」阿姨随口和我聊起家常，又问说：「怎么了啊?」

    「阿姨，以前家里不是有个叫爱拉的人吗?」

    「嘘！」鞄把食指放在唇上，把我拉出厨房，用佣人听不到的音量说：「不准说出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大家知道姐姐有替身这回事啊。那时姐姐太忙了，才把上电视，接受杂志采访这些事全交给爱拉出面。爱拉的事情可是秘密喔。」

    「是吗……但是妈妈过世后，她也从大宅消失了吧。阿有说丧礼那天他看到爱拉带着行李离开。」

    「嗯，我记得她回国去了，这是守灵那晚众人商量的决定，姐夫还拿出一大笔钱酬谢她。爱拉这人胆子也大，居然拿着毛毬姐的护照走了。」

    「护照?」

    「她假冒毛毬姐的身分上飞机，回菲律宾去了，消失在马尼拉街头，当地还以为有日本人在菲律宾失踪，事情闹得可大了。后来一查，发现护照持有人在日本已经过世了，整件事就被当成盗用护照案处理，才结束这场闹剧。除了家里人，外人都不知道爱拉在这栋大宅生活过，我们就说是毛毬的护照被偷了。」鞄若无其事地说。

    「阿姨也看到爱拉离开了吗?」

    「没有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没看到，那时候大家都乱成一圈，没人有闲工夫关心这件事。姐夫设想得还真周到，毛毬死后如果爱拉还在这个家，麻烦就大了，明明已经死的人，却还在家里走来走去，那还得了?姐夫把爱拉叫到书房和她谈了很久。这么说来，那天除了姐夫以外，大家都没时间和爱拉话别。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走了。」

    「是吗?」

    我还是半信半疑，离开的人真的是爱拉吗?如果是毛毬和她交换身分，假扮成爱拉飞到菲律宾，就此消失。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正如苏峰形容的，逃走了呢?

    阿姨留我吃晚饭，那晚我便坐在「记事本」和「口红」中间，在分房吃了一顿饭。分房的餐桌上还保有圈圆和乐的气氛。席间我又忍不住想起了丰，不时叹着气。卤菜里散落着刚刚鞄和佣人削的咖啡色牛蒡丝。天渐渐黑了。

    从周一到周五，工作夺走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时间，那天之后好一阵子我没再碰笔记本。一整天待在客服中心里，和日本各地的陌生人讲电话是件很累人的事，而且还得随时转换自己的身分。变换成各行各业的专家来应对，一刻也松懈不得。我一直在思考有关「工作」和「尊严」的事，也就是车子开下河滩的那晚，丰低声说过的话。不过一直没得出结论。那之后我和丰再也没见过面，偶尔他会传简讯或打电话给我，但我怕得不敢看简讯，也不敢接电话，尽可能躲开他，也变得不敢面对所有的事。

    周末我和久违的高中同学见面，五个人到居酒屋喝酒，唱卡拉OK，最后还到车站前的天桥下放烟火，赶在有人报警前逃走。在这种不符自身年龄，像小孩般不负责任的幼稚行为之中，我感受到一丝丝自由，脑袋里吹过一阵轻柔的风，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啊啊，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懒散下去，一辈子只当消费者该多好。我无法也不愿成为生产者，不想在社会上负起任何卖任。可是，就算我顺利逃避得了社会，也无法从人际啊系中逃脱，人与人之间的相虑也像一个小社会，而我，就在里面狠狠跌了一跤。

    天亮前，和我最要好的高中同晕撇下其它人，悄悄告诉我：「呼说丰最近无精打采的。」

    「……他有其它女人了吧。」

    「听说对方年纪比他大喔，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男生不肯告诉我太多。」

    我轻轻哼了一声，年轻是我少数拥有的资产，所以听到丰劈腿的对象年纪竟然比他大，我仅剩的一点自尊受到很大的打击。和大多数女孩一样，我总认为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都是欧巴桑，不管再怎么漂亮迷人，旧东西就是旧东西。

    不过这和我爱不爱无关，只是泄露了我的灵魂的无力和傲慢。我刻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附和着对方的话。然而对方不愧是认识很久的老友，她一下就察觉了我的心思。

    「你明明就很在意，何必装出这种态度?」

    「……谁叫我和丰都交往五年了啊，不过……」

    「听说他上星期离职了唷。」

    我踢着路上的石子。冬天的石子特别沉重、潮湿，在柏油路上滚动着发出结实笨重的声音。

    「他离职了啊。」

    「这是第二次了吧，丰虽然很努力，可是很容易一受挫就放弃。」朋友点着头说。

    「他之前离职时，也和我分手了，对了，那次好像也是你告诉我的。」

    「呵，恋爱就是一场谍报战，我一直是你的情报员啊。」同学说着故意向我敬礼开着玩笑，逗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就是以我为中心的小社会啊。笑出来的同时，我也丢脸地流下了几滴眼泪，朋友体贴地假装没看见。

    因为前一天玩得太晚，隔天早上我累得瘫在家里不想动。手机响了，是丰，但我还是怕得不敢接，一直盯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下午我出门到锦港，去见一个退休的搜救小组组员。

    锦港的海浪很大，寒冷的海风猛吹着，港边一栋综合大楼里有一家赡养中心，我要找的人正坐在柜台里，是个六十岁开外，头发斑白的男人。

    听完我的话，那个人浅浅地笑了。

    「你是说赤朽叶社长的那件意外吗?那时真的闹得很大啊。都过去二十几年了呢，那时你出生了吗?」

    「当时我还小，所以不大记得了，那么……」

    我战战兢兢地提起外公的头被切断的事，对方听了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就是在那塌意外中丧生的，一块铁片从车顶脱落，落下时正好切过他的脖颈一带，铁片就留在尸体上，只要在现场看一眼就知道整个状况了。再说，就算他没被铁片切断头，掉到山谷底下一样活不了，当时车上的人全都丧生了。」

    「这样啊……」

    我向老人致谢后离开赡养中心，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厅，点了泡泡茶，打开笔记本，划掉赤朽叶曜司的名字。死者名单几番删减，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回到家里已经晚了，我直接钻进被窝里，隔天我在厨房叫住了正托腮喝着咖啡的爸爸。

    「妈妈她真的死了吗?」我劈头就问。

    爸爸吓得嘴里的咖啡都喷了出来。

    「怎么这么问，都那么久的事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小，对自己的记忆没什么自信嘛。」

    「再怎么没自信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瞳子啊，你就是这点要改改。」

    「那，妈妈是真的死了吗?」

    「当然死了。真是的，你怎么啦?妈妈真的死了啊。」爸爸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嘴里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接着我小声间起爱拉的事。

    「爱拉啊，她最近好像赚了不少钱喔。」爸爸点着头说。

    「……赚钱?什么?啊?你们难不成还有联络吗?」

    「当然啊，她以前这么帮忙，我们怎么能随便断了音讯，失了礼数?我们偶尔会讲讲电话，她的生意似乎很不错，那也是因为她手头上有资金。」

    爸爸说爱拉回菲律宾后，用爸爸给她的钱开了一家活虾餐厅，七年前又开起网吧，生意还不错。爸爸带我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网络电话软体，窗口里出现一个轮廓分、体型壮硕的女子，对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巧克力牛奶般的皮肤光滑无比，除了眼尾有些许皱纹，看起来还相当年轻，她身后像是家餐厅，墙上画着很大的虾子，黑板上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应该是菜单。

    「嘿！美夫。」女人说，接着看向在一旁张大着嘴的我，问爸爸：「这女孩是谁?该不会是那孩子吧?」爱拉原本流利到足以担任毛毬分身的日语，过了这么多年。听似有些生硬了。

    我目不转睛盯着爱拉看。她还是那么美，不同的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像妈妈。她的皮肤变得更黝黑，双瞳闪耀着黑曜石般的润泽，卷曲蓬松的长发看起来很有异国情调。在日本的那段日子，她为了融入当地隐去了本来的面目，而褪去这层保护色的爱拉，已经不再是漫画家赤朽叶毛毬的分身，只是一个名为爱拉的女子。

    我的母亲确实在那天死了。

    「你那边生意怎么样啊?」爸爸用日语问候她。

    「非常好啊，你那边呢?」爱拉夸张地说。

    「嗯，不太好喔。」

    爱拉笑了出来。

    两人的对话很和睦，一如以往在大宅时那般和缓、平静。

    我干脆告诉爱拉，我以为死的人是她、而妈妈还活着的事。听完我的话，爱拉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不过那也表示你真的很希望你妈还活着吧。嗯，我懂。」说完后。她身后传来客人进门的嘈杂声，爱拉慢慢站起身。打了声招呼说：「那就先这样了。」通话便就此中断。

    我回到房间，拿出笔记本，把爱拉的名字划掉。现在死者名单只剩下一个人了。

    赤朽叶百夜；那个死去时绑着自己双脚、手蜷曲成钩状，遗传了横刀夺爱血脉的女子。是百夜吗?百夜死时，万叶已经五十五岁了，一个温和的中老年妇女，可能杀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吗?论体力年轻人比较占优势，不过万叶是体型高大的山女孩，在她壮硕的身躯里，的确有可能潜藏着一股怪力吧。

    鲜红色的魂魄

    冬天即将结束。过完年后的一月底，我辞去客服中心的工作。

    当我习于电话的对应话术，公司便开始要我专门处理顾客的申诉电话。从买股票赔钱的、电脑当机的、不知道为何发脾气的各色人等，纷纷从全国各地打到我这个小组来。很多家全国性大企业的消费者免付费专线都转接到这里来，打电话进来的人，大概都以为接听电话的人是位在东京或大阪这些大都市的企业总部吧。身为客服专员的我们不能挂客人电话，只能尽量提出具体建议，或者再三道歉，直到对方气消了挂上电话为止，有时候光是一通电话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然而随着应对技巧逐渐上手，工作内容慢慢成了例行公事，而我也对全国各地的申诉电话都被转到这栋乡下的郊区厂房这件事，感到厌恶起来。

    某天有个不小心把芋烧酎泼到计算机上的五十岁男人打电话进来。真搞不懂他怎么会把电脑和芋烧酎摆在一起呢。总之，男人希望公司免费帮他修理，但是依照规定，人为因素引起的故障是必须付费修理的。男人非常坚持，我好声好气地重复对他解释：「不好意思，这次的修理您必须自费，本公司……」僵持了个把钟头后，男人按耐不住火气了。

    「你们东京人怎么这么冷淡啊，这种小事，我们本地的店一定会通融的啊。喂！」

    我一时之间气不过，忍不住还嘴。

    「真可惜，这里是鸟取，可不是什么东京。」

    「啊?……鸟取?怎么是鸟取?我不是打到总公司吗?」

    「这里是客服中心，总公司的员工那么忙，才没空伺候你们这些大爷。」

    「啊……你几岁?」

    「二十二岁。」

    「喔……我住在山口喔，搞什么啊，原来离这么近。山口到鸟取很近，开车一下子就到了哦，要不然我们见个面嘛，你不觉得这也是一种缘份吗?」

    我用力挂上电话。主管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开始找寻我的位置。要客服人员比客户早一步挂上电话，主管的电脑马上会接到通知，而我会受到减薪的惩处，还会被叫到小房间训话。

    我抢在主管前先开口。

    「我要辞职。」

    「瞳子，别冲动，我们好好聊一聊。」

    主管举起手，用一口标准的日文制止我。这间办公室环境干净又现代，放眼望去，像极了以都会为背景的偶像剧场景。在各个小隔间里接听电话的同事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我，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客服中心根本就是垃圾。」

    「瞳子，你冷静点。我们到那边谈谈，跟我来。」

    「这里可不是东京的垃圾堆，城里人来到这里盖了这间乍看很漂亮的办公室，就把不想干的工作全都丢给乡下人。说什么景气不好，没有好的工作机会，就把讨厌的事情全推到乡下来。这里又不是垃圾堆。虽然是乡下，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的历史和骄傲。为了坚持这份骄傲，我不干了。」

    我的话回荡在整个楼层。

    而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要来得稚嫩、孩子气。

    那些原本目瞪口呆看着我的年轻同事，纷纷挂上电话也站起身来，他们取下耳慑，缓慢而无力的拍着手。许多人电话讲到一半就挂掉，主管的办公家上响着此起彼落的讯唬声。

    稀落的掌声中，我感到一股羞耻和对自己的厌恶，不再说话。说什么「为了坚持这份骄傲而不干了」。这真是最差劲的谎言。我自己清楚，我只是想逃，现在从我口中说出来的，不过是藉口、是歪理。

    大家都在忍受，不断地和无趣的日子战斗。接受并体认到这个社会存在的矛盾，包容所有好与不好，在载浮载沉中成长，逐渐长大成人。长久以来大家都这么过来了，但我就是做不到。不管是在外婆的年代、妈妈的年代、或是我这个世代的部分年轻人，全都忍耐着成为社会的一份子，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没有从父母身上遗传到在这个社会生存的能力和觉悟。世上到处都有不开心的事，但我却没有做好为此受伤的觉悟和信心，只是不断逃走。

    几个年轻人和我一起走出小隔间，分别向他们的主管辞职，也有很多人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但他们没有起身，继续和电话那头的客户对答。有人离开，有人留下。不管离开或留下，大家都有自己的自负，也知道事情无法永远如自己所愿。我走出公司，用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啊啊，结果我又辞职了，我像是不停地打转，迷失了方向，结果又回到了原点。我厌恶自己脆弱的意志，回家的路上脚步异常沉重，我的心好冷，感觉似乎永远到不了家。

    我向家人说了辞职的事，大概是我看起来太沮丧了，爸爸咽下了原本想对我说的教训。看着他失望的脸，我想到有天早上他和我的计熔炉时脱过的话：「任何事都一样，开创和守成都很辛苦。」

    所有人长大、出社会后都办得到的事，为什么我却做不到。我明明不想让爸爸失望的，希望他能以我为荣的。我羞愧地移开视线。舅舅孤独并没有说什么。

    回房后，我沮丧地传了封简讯给好友，她立刻回传了她打探到的最新消息给我。听说丰又回原来的公司上班了，为什么我才辞职，他就复职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也该和丰联络了吧，都交往五年了，难免会发生一些事嘛。」

    我无力地点点头。

    那天在看护中心，老伯告诉我当年将赤朽叶百夜从海里打捞起来的渔夫的消息。辞职隔天我立刻跑去找他，想问一些事发时的细节，他告诉我百夜应该是留下遗书，自己绑住双脚才跳进海里自杀的。她和米店的年轻伙计相约殉情，但打捞上来的却只有百夜一人，因为百夜留有遗书，所以大家都当她是殉情，没人怀疑是他杀。我问他：「有没有可能是有人绑起她的手脚，丢进海里淹死她的呢?」对方吓了一跳，反问我说：「啊?我从没这样想过。你觉得呢?」

    接着我又去见了那个本来要和百夜殉情的米店伙叶。事发十年，年轻伙计已经成了米店老板。他听到我是毛毬的女儿，表情很尴尬，不过还是有礼地回答我的问题。关于妈妈挑男人的眼光这件事，万叶肯定没说谎，这个米店老板长得真的很丑，对于妈妈的品味，我不禁叹了一大口气，瞪大眼睛盯着米店老板看。

    「谋杀?不可能，因为我是亲眼看到她落海的。」

    「阿姨她真的是打算和你一起死吗?」

    「她把遗书留在锦港边，用晒干的水母当做重物，把我们两人的脚梆起来，说要一起死，说着还用身体撞了过来。我可是有妻儿的人，怎么能和别的女人一起死呢?我怕死了，赶紧院到一旁避开她。本来温柔的百夜，一张脸瞬时变成凄厉的女鬼一般，我们两人的脚部被绑着，百夜不断吼叫着，咚咚咚地跳着追我。我也不停哀叫着，咚咚咚地逃。那一夜下着大雪，对，就是在这附近，我们两个就这样不停跳呀跳着，我拼命跳着躲开她。那时候百夜的表情真的像鬼一样，她眼睛向上吊，眼泪被风吹得四处飞散，嘴唇血红，嘴里不停发出像男人一样沙哑的吼叫。后来她失去平衡，就在这个位置扑通一声掉到海里。我慌了起来，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冬天的海面风浪很大，一下子她就被海浪给淹没了，我吓坏了，拿起遗书连滚带爬逃走了，等到逃离港边，才想到自己可以解开绳子啊，可见当时我有多慌张，当时我腿都吓软了，死命逃回家去，躲在米仓里全身抖个不停，总觉得百夜会化成厉鬼来找我。天亮以后，百夜的尸体被捞上岸，大家也开始四处找我，我太太发现我躲在米仓里。我们把百夜的遗书交给大房的人，就是那个入赘女婿，对了，就是你爸爸。信封上面窝着『给毛毬』。她们姐妹俩感情一定很好，好到百夜的遗书要留给她。啊，真是太恐怖了。一直到现在，我还常会做恶梦，好像听到百夜在海底不断叫着我的名字。」

    米店老板的双肩颤抖着，低声说着：「海边就是鬼门啊。」接着便转身背对着锦港。而他的丑陋侧脸上，写着苦闷和恐惧。

    冬末潮湿的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分手之际，老板告诉我：「百夜的确是殉情死的，真要追究是谁杀了百夜，那就是我。我对百夜的确有感情，但周旋在两姐妹之间也让我有种虚荣的快感，是男人的得意忘形将百夜推落海底的。虽然她并非死于他杀，但如果有人得为百夜的死负起责任，那就是我啊。」

    「阿姨的遗书是给妈妈的没错吧?」

    「……是啊，信封上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写着『给毛毬』三个字。」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不可能忘记的，我还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晚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我礼貌地向米店老板致谢，回家的路上，不断回想外婆的故事。

    根据外婆的说法，百夜的遗书被送回赤朽叶家后，美夫念出了遗书的内容，上面写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听完这句话，外婆就昏倒了。后来，那封遗书一直妥善地收在佛堂的抽屉里。

    回家后我战战兢兢来到佛堂，拉开抽屉，打开纸包，取出百夜的遗书。

    遗书的信封上写着「给万叶」三个字。

    这封百夜的遗书，在米店老板的记忆中，信封上写的是「给毛毬」，为什么我手上这封遗书写的却是「给万叶」呢?难道有两封遗书?我从没听说过还有另一封给万叶的遗书。是不是正如同丰的假设，万叶故意漏掉了故事中的某个细节?果真如此，这一定就是和外婆杀人有关的线索。

    我呆坐在佛堂里，反量思索。

    但是，百夜确实是自己跳下海的，就算万叶刻意隐瞒了自己杀人的事，被害者也绝不是百夜。我拿出笔记本，划掉赤朽叶百夜这个名字，所有死者的姓名都被划掉了。只留下两封遗书之谜、不存在的被害者、言犹在耳的杀人告白。我继续抱头苦思。

    回到房间后，心情还是很闷。这时手机响起，是丰打来的。我慢吞吞地接起电话，两人气氛尴尬地约了下周末见面，我把这件事通知我的情报员好友，她又跟我说了很多最新情报。听说丰劈腿的对象就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不过他很后悔，已经不再和她见面了，还说什么没有瞳子活不下去的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冒出一句：「还有啊……我今年要结婚了。」我吓了一大跳。她有个从就读短大起交往至今的男友，现在在村公所上班。我们今年就满二十三岁了，朋友间陆续有人定下来了。「喜宴在秋天举行，你要和丰一起出席，记住，要一起来喔。」朋友再三强调。我只好小声地答应。

    时间不停地往前走，谁也拦不了。而过去的死者脸上挂着笑容，也渐渐远离。

    那天早上雪停了，似乎在宣告冬天的结束，路面残留的积雪反射阳光令人目眩不已。

    丰一如往常，开车到家门口接我。许久不见的他明显瘦了很多，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望着大宅。上车后，我默默系上安全带，但丰并没有发动引擎，我们就坐在车里动也不动。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听说你辞掉工作，又再回去了?」

    「嗯……你都知道呀。」

    「真奇怪。」

    我在脑海里搜索新旧责备他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地低着头，丰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奇怪的话。

    「我是因为想辞，才劈腿的……」

    「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着丰的侧脸。丰的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

    「我一直很想辞职，可是如果还和瞳子在一起，对你很过意不去。」

    「为什么会对我过意不去?」

    「因为我没有工作，大家会说闲话的。」

    「我自己不也一样没工作吗?」

    「你不一样，瞳子，你是赤朽叶家的千金，就算不工作也无所谓。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常会听到什么『娶了富家女可以少奋斗三十年』这类话，大家都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钱，甚至有女生觉得你被我骗了。」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丰这席话。我们都交往五年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种事，反倒是丰打进甲子园的英雄时代，我无故招致了很多嫉妒，那一阵子过得很辛苦。

    「如果我是个争气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我这么没用，大家一定会对瞳子冷言冷语的，我只有离开你，才能辞掉工作。后来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不对，对我而言瞳子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又回公司上班。」

    「这样太怪了……」

    「嗯。」

    「你之前也是为了辞职才和我分手吧。」

    「是啊……对不起，我总是重蹈覆职……」

    沉默再度降临。

    丰发动车子，像是试图打破僵局。我回头望着赤朽叶大宅，它今日依旧雄伟耸立在山头。长久以来，这东大宅一直像这样君临着红绿村。

    曾经身为甲子园英雄的丰，此刻静静地开着车，丰虽然温柔，但我想他的想法是极度违逆这个社会的。我们就这么开着Dorolla在海边绕着，天气还没回暖，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里坐的也都是年轻情侣，全日本究竟有多少对像我们这样的情侣呢?

    「对不起。」丰说。

    「嗯。」

    「对不请，请你原谅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不，我想你还是会继续这么做的。」

    「不会，我不会的。我已经想通了。」

    「是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大吼一声「开什么玩笑！」然后下车，就此分手。毕竟我这个年轻女子仅存的一点自尊，就这样被他的不忠行为践踏，不过，我也说过，那纯粹是我空虚的心灵自找的结果罢了。我有些泄气，要讨厌丰并不难，但我想我还是喜欢他的，这段感情从高一到现在一直不曾改变，即使过了六年，还是不曾褪色。而我也坚信，往后的日子里，我绝对还是会一直喜欢他。现在的我唯一能说出口的「绝对」，就只有喜欢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男孩这件事。

    时光不停流逝，最终来到现代，我，赤朽叶瞳子，到目前的一生没有值得一提的故事。不管是红绿村经历过的动荡历史，或是工人的血汗记忆，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所拥有的，仅只有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爱小恨。就是我正在诉说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事。

    不过我忽然想到，如果和丰继续交往，几年后顺利结婚，那么我不就是赤朽叶家族中唯一一个恋爱结婚的女子，这是外婆和妈妈都不曾经历过的。不过未来会怎么变化，我仍一无所知。

    车子继续奔驰着，我们聊起笔记的事。我告诉丰，所有的死者都已经排除他杀的可能，也告诉了他两封遗书的谜。丰听完，歪着头纳闷地说：「你是说两封遗书内容一摸一样，但信封上的收件人却不一样?」

    「嗯，有『给万叶』和『给毛毬』两种版本，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车子缓缓爬上山坡，回到家门口，丰和我一起下车。他说想看看那封遗书。我带他来到一如往常弥漫着紫色烟雾的佛堂，我打开抽屉，取出遗书。

    丰接过去，又说：「有没有可能笔迹不一样?」

    「笔迹?」

    「也就是说，信封上的『给万叶』和信纸上写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笔迹是不一样的，如果是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我也不知道……」

    我们抽出信封里的信纸，打开之后，屏息地比较着信封和信纸上的字。

    乍看之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字很漂亮。丰叹了一口气。

    「好像是同一个人写的，那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常理不就该是这样吗?为什么你会觉得字迹应该不一样?」

    「我本来在想，这信封和信纸该不会分别是来自两封信。记得以前你说过，万叶外婆的故事里曾出现过另一封住呀。」

    「有吗?」

    「你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遗书上，所以才想不起来，另一封不是遗书，而是离别信。熔炉停工时，不是有个工人离开了吗?那人临走前还留了一封住给万叶。」

    我「啊」地叫出声。丰所说的，就是爸爸决定关掉熔炉后，工人丰寿离开那晚的事。他留下一封「给万叶」的信，上面写着「我要到远方去」。那时外婆才得知那个曾经备受尊敬的熔炉英雄丰寿，已经对赤朽叶制铁死了心，离开到远方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眼前这封信又是什么?丰寿在信封上的确是寓着「给万叶」，但是这封信又不是丰寿留下的信，而是百夜的遗书。可是信封和信纸却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丰彼此互视良久，无法做出结论。

    雪一停，工厂的拆除工程动工了，孤独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忙碌不已，他和爸爸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穿着西装的背影却很相像。爸爸决定从春天起，安排我在「RedDeadLeaf」帮忙一些会计工作。我担心我会令身边的同事不自在，还在犹豫是否接受这份工作，爸爸却很坚持一定要我进去学点经验，我只好接受这个安排。

    我和丰的感情还是像以前一样，他好像经过一番领悟，现在每天乖乖去上班，不再发牢骚了。真不知道他的心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我们就快满二十三岁了，却仍是一事无成，感觉像在任意挥霍自己年轻的本钱。我跟孤独说了我的担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就算不年轻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像安慰。

    此时二月已经过了大半，那晚我来到檐廊，眺望着后院里如骸骨交缠的枯枝，走出家门，我站在山坡上俯视下方的厂区。曾经是繁荣象征的巨大熔炉，如今即将要被拆除，在夜空下闪耀着灰色的光芒。我心中百味杂陈，望着熔炉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家。孤独正好洗完澡，我便接着去洗澡，洗完澡后，我披着外衣又到外头注视着熔炉。越是接近离别，我越想多看它几眼。

    那晚，我很晚才入睡，隔了很久又梦到了万叶，梦里的她年纪很小，还是那个小小的山女孩，她站在坡道上抬头仰望着天空，嘴微张着，眼睛闪烁着光芒，眼神透着依恋。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惊讶地板她：「外婆，你在看什么?」还很幼小的外婆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回过头来伸出细小的食指，指向天空。

    我看见万叶眼中的景象。

    似乎有一个人飘浮在半空中。那是个天气很好的午后，三叶杜鹃的粉红色花瓣漫天飞舞，片片花瓣像无数个小圆点，点缀着水蓝色的天空。飘浮在半空中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套原本是鲜绿色，因为老旧而泛成枯叶色的工人制服。男子的左眼看起来很温柔，右眼却因为残疾而和四周的皮肤达成一片，看起来像是一条长长的皱纹。我知道那就是丰寿。我转过头，身旁的万叶正愣愣地望着飘浮在空中的丰寿，我不曾见过那种表情的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温柔和幸福。

    独眼龙丰寿张开双手，身体呈大字形，背部朝上、脸朝下，以俯卧的姿势飞翔着，看似很享受这趟空中飞行，过了一会儿后。他离我们越来越远，退向远方的天空，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这时万叶突然哽咽了起来，我问着梦中年幼的外婆：「你怎么了?」

    ——阿丰不知道。

    万叶低声说。

    ——阿丰不知道我不识字。太丢脸了，被阿丰知道的话太丢脸了，所以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万叶哭着说。她举起手臂揩掉眼泪的模样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孩子，嘴里则一直念着死前最后一夜坐在梳妆台前时说过的话。外婆死前那晚，该不会是进入了她眼前的梳妆镜中，来到我未来的梦中呢?她是特地来见我的吗?还记得当时我极度不安，在走廊上颤抖不止。

    梦中的万叶不停地哭泣着，同时她的头发不断变长，身体一直向上长大，转眼间变成身材壮硕、长成大人的山女孩。变成「万里眼夫人」的万叶，用成人的嗓音呼喊着丰寿的名字，那声音有如猛兽咆哮，仿佛要把周遭的空气劈裂成两半。

    这时应该飞速的丰寿突地又回到我们面前，维持着大字形的姿势，不过他原本微笑的脸，突然变得有些落寞而憔悴。

    「外婆！」我放声大叫。

    万叶面无表情。这时天空渐渐变暗，如地狱景象的夜晚降临了。下一刻，天地突然上下翻转，我尖叫着蹲在地上，整个夜空转了半圈，现在变成万叶和我在上，飞翔的丰寿在下，和刚才完全相反。丰寿仰望着天空，双手张开呈大字形，我和万叶低头看着他。场景一转，我手握着又黑又沉的圆形条状物，原来我和万叶正站在阶梯上，手中握着阶梯横杆。我转头向后看，惊讶不已。

    我们竟然在熔炉的最顶端。初冬时我曾经爬上熔炉的阶梯，却因为回头往下看感到害怕，立刻回到地面。而此刻我和万叶竟然已经来到阶梯的最高点，我们身后是无止境的黑夜，往下望，地面离我们好远好远。四周只见黑夜的颜色，就像不慎翻倒的墨水那种浓烈的黑暗。

    万叶探头看向熔炉内部。

    我也跟着看向那巨大烟囱的内部。

    天地反转之前原本轻飘飘飞翔在空中、一直朝远方飞去的丰寿，这时脸朝上，张开双臂不停地往下坠。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寂寞，仅剩的一只眼睛闪耀着光芒，在黑暗之中逐渐远离，像燃烧的星星一样在瞬间发光，又瞬板熄灭。

    他不会飞。

    丰寿并不是在天上飞。

    幼时的万叶所见的，是天地反转后的未来景象。

    她并不是抬头仰望，其实是朝下看着丰寿啊。

    丰寿并不是飞翔在天空中，其实是往下掉进熔炉里。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死了。穗积丰寿才是我一直想找出的死者。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已经死了，除了杀死他的万叶。

    穗积丰寿的尸体，说不定现在还长眠在那个停用多年的熔炉里，就在那个外婆在世时无法拆除、废弃工厂中心的那座巨大熔炉里。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冒着冷汗。

    黑菱缘的金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尖叫了一声，忍不住后退。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发现，除了黑菱绿，孤独也在场。他们好像是听到我梦魔的呼喊才赶来来的。聘到我说「没事」之后，孤独起身正欲离开，我急忙叫住他。

    「孤独，熔炉什么时候要拆?」

    「啊?这个……没这么快，应该还要一阵子，夏天前应该可以完工吧。」

    「是吗……」

    「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脑袋还没清醒。」

    绿要离开之前，我低声问她：「我间你喔，外婆和丰寿是不是感情很好?」

    黑菱绿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我。

    「……我说的不对吗?」

    「不，一点也没错，他们一直很喜欢对方。」

    「真的吗?外婆她告诉我的故事里，不太……」

    「那是因为她知分寸哪，阿丰也是，不过我想们一定是两情相悦没错。」

    我讶异地看着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道就是丰口中万叶故意跳过不说的情节吧。

    「不过瞳子，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没什么……」

    绿离开后，我全身颤抖地在想这件事，披上外衣到外头去。

    我注视着月色中朦胧浮现在眼前的巨大熔炉，低吟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万叶看见的幻象里，丰寿并不是真的在天空飞，其实是掉进了深渊。她站在熔炉的最顶端，眼睁睁看着丰寿往下坠落。不过究竟万叶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的能力见到丰寿死时的情景呢?不管是哪一种，她似乎并没有目睹丰寿坠落的那一瞬间。如果她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难不成是万叶将丰寿推下去的吗?不……

    不该是这样的。

    我回到大宅，缓缓地走在长廊上，然而不管我走到哪，月光下的熔炉似乎都还在俯瞰着我。我走进佛堂，室内依旧充塞着线香的气味。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谜样的遗书。

    这个，我心想。

    这并不是百夜的遗书。

    但也不是丰寿留下的信。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

    我试着发出声音，用我稍嫌稚嫩、带点孩子气的嗓音说出口：

    「这是丰寿的遗书。」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拭去眼泪。

    「丰寿死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他就是那个被害人。

    但他并不是被外婆杀死的。

    他不是被任何人杀死的。

    这封信就是他的遗书，这就是证据。

    丰寿是自杀而死的。

    随着熔炉一起死了。

    但是，外婆当时看不懂这封遗书。」

    我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代替外婆向这封遗书的主人穗积丰寿——也就是外婆口中那个飞天的独眼龙——磕头。

    也许正如绿所说的，外婆一直很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你，她才始终对你隐瞒不识字的事吧。

    「外婆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你的，一直被这个念头苦苦纠缠。

    但是，请你原谅她。如果你在另一个世界遇到她，请你告诉她，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请你安慰她。

    外婆一直对你感到很内疚，一直都是。」

    外婆不识字，但是丰寿并不知道，就在熔炉停工后几天，丰寿留下一封遗书给万叶。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耳边仿佛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像是丰寿的男声，替我念出这句写在信上的话。

    「要死也要和熔炉死在一起。」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封遗书。

    万叶的幻影在我身边现身，银白色的长发垂到榻榻米上，悄悄坐下。我对着榻榻米上的遗书深深磕头。

    那天晚上万叶收到信，但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丰之前提过，万叶或许会为了隐瞒自己杀人的罪行而说谎，而这就是万叶故事中唯一的谎言，她说丰寿留给自己的信，信封上写着「给万叶」。信上则写着「我要到远方去。」可是万叶应该看不懂信里的内容，因为她根本不识字。由于她没想过丰寿会寻死，所以自以为他只是要幢开制铁厂到远方去。

    万叶一直不知道，其实丰寿在那晚就死了。她一直以为他会在远方活得好好的，虽然她是万里眼，却看不见这件事的真相。她一直被自己的直觉蒙蔽了。

    而一直要到六年后，她才终于得知丰寿的信上写了什么。一九九八年冬天，赤朽叶百夜殉情身亡，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送回大宅来。美夫从临阵逃脱的男方手里接过百夜的遗书，念出了遗书的内容。而百夜的遗书就和丰寿的一摸一样，听到美夫口中念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句话，万叶脸色大变，昏了过去。她直到这一刻才得知丰寿信中的内容，她看出两封倌的内容是相同的。

    万叶一定是认为，如果她早知道丰寿的信上写了什么，她就可以及时阻止他。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但这件事并不是谋杀，虽然没能阻止丰寿，但万叶并没有杀人。

    但是万叶却一直为此深受折磨。此刻出现在我身边的万叶的幻影，正斜着头、神情哀伤地看着丰寿留下的遗书。

    「外婆。」我低声叫她。

    外婆的幻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外婆杀死的喔，赤朽叶万叶是山里人的子孙，是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没有杀死任何人。」

    而我的推理是正确的吗?

    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这个谜底要等到熔炉拆除那一天才会揭晓，但我很肯定自己是对的。天终于亮了，万叶的幻影也渐渐淡去，外婆鲜红的魂魄化成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缓缓地被吸入朝阳之中，闪过一丝光芒后便消失了踪影。天亮之后，我又在佛堂待了一会儿，直到来上香的绿发现我全身发着高烧，才赶紧扶我进被窝，之后我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段期间，熔炉的拆除作业依然庄严地进行着。

    BeautifulWorld

    我卧病在床这几天，春天终于造访了红绿村。温柔的春风带走最冬的酷寒，积雪溶化成水形成一道道小小激流，汇入碑野川。听到流水声，春天的脚步就不远了。枝头的新芽吐出嫩绿，插秧播种的时节也近了。平常总是雾茫茫的山阴地方天空，云间也撒下耀目的阳光，照射在山脉上反射出白光。

    这天，我终于有力气起身，便冲了个澡梳理整齐，出门走走。走下山坡时，我回望身后的那座山。

    我想到那个开满铁炮玫瑰的溪谷，外婆和缘两人抱着回不来也无所谓的决心，终于抵达的那个溪谷，究竟那是他们俩同时做的一场梦，还是真的在雾雾飘渺中，隐藏着一个散落着木箱的谷地?

    在那片自远古就未曾改变过外貌的伯耆森林里，那群山里人是否还栖息在那里呢?民俗学家虽然给他们取了「山窝」、「野伏」、「山外、种咱不同称呼，但却没人能证实他们是否还存在着。他们既不是支撑国家经济的劳动人口，也不缴纳税金，更不会发展成社会，他们只是单纯地活着。对国家来说，他们就像透明人，静静随着时光流逝活着的一群人。

    不过，他们一定还存在，就像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一样存在着。

    我瞇着眼，注视着这片山脉好一会儿，才又回过头，慢慢往山下走。

    我在春天即将前来造访的红绿村里漫步着，信步至郊外寺庙，走到后方开满梅花的墓地去。

    墓地上开满各式花朵，老旧的墓碑上爬满青苔，空气中洋溢着湿湿的泥土气息。我毫不遵疑地走向赤朽叶家气派的墓园，那里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原来是三城，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拿公文包。阳光无情地清楚映出他俊秀脸庞上的无数皱纹，透过稀疏的头发，甚至看得见他青白色的头皮。阳光太刺眼，三城瞇着眼睛看着我。

    「又见面了。」

    「是啊……你来看舅舅吗?」

    墓碑前供奉着一束红玫瑰花和一瓶红酒，三城点点头，低声说：「带了点酒和玫瑰。」

    「嗯……」

    「我觉得这么做太装模作样，所以才偷偷来，没想到却偏偏遇上你。人真是不能做坏事。」

    「这不是坏事啊……」

    「你叫瞳子?」

    「嗯。」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一起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阳光照在逐渐老去的三城身上，也照在年轻却还没唾醒的我的脸上。

    小鸟在枝头吱喳地叫着。

    这时我忍不住和三城说：「虽然我现在叫做瞳子，其实我原本应该叫做『自由』的。『赤朽叶自由』这名字不赖吧。」

    「嗯，『泪』和『自由』吗?」

    「是的。」

    我点点头，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点燃线香供奉，然后动手整理了墓园周遭，三城也帮了忙。我擦拭墓碑，拔了杂草，同时心里浮现一个问题。

    为什么外婆要为我取名为自由呢?在阿辰的想法里，名字不能改变命运，而是跟随命运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未来我是否要面对捍卫自由的战斗呢?而我能获胜吗?不过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自由又是什么呢?

    三城很细心，他小心翼翼把我没拔干净的杂草又清除掉。整理结束后，我们并肩走着，天气很好，我轻声问：「三城先生?」

    「嗯?」

    「我可以说是因为舅舅的死，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舅舅那么优秀，所有人都对他抱着很高的期望，没想到他却突然死了。所以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妈妈才会招赘。其实本来应该是舅舅的孩子继承家业的。」

    「泪是不可能生小孩的。他只爱男人，就算他没死，还是会由其它兄弟的孩子继承家业吧。」三城冷冷地说。

    我没料到会得到这么露骨的答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不会说违心之论的。」

    「是吗……」我笑了出来。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三城追了上去。又将小石子踢得更远，两个人接力踢着石子前进，在墓园中聊天。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因为泪的死才诞生的。」

    「不管怎么说，总之……」

    三城踢着小石子，看了我一眼。他的眼尾挤出些许鱼尾纹，看起来像在笑，表情比刚才柔和许多。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我张着嘴，抬头看着三城。

    三坡低着头。脸色渐渐涨红。

    「是不是又太装模作样了?我又说错话了。」

    远方的小鸟继续吱喳地叫着。

    梅花随风摇动。

    两粒豆大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停住脚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我已看不清眼前的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三城伸出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不要哭啊，诶！」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三城似乎很为难，勉为其难地继续轻拍我的背，后来他像是认命了，抱着我安慰说：「不要哭，不要哭了，怎么啦?怎么一直哭呢?真是的。」

    「欢迎。」

    我一边哭一边低声地说。

    欢迎，欢迎你的到来。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尽管这世界也有诸多烦恼，我们将一起携手共进。来吧，我们要让这个世界更美丽。

    那年春末，在拆除工程接近尾声时，工人在熔炉底部发现一具身分不明的骸骨。那具骸骨虽然穿着工人制服，名牌却过于老旧无法辨识，警方为此展开调查。看到爸爸和孤独都很苦恼，我偷偷地暗示他们，那可能是穗积丰寿的骸骨。后来经过齿型和身量特征的比对，证实是穗积丰寿没错，警方便通知家属前来领回遗体。我半胁迫半恳求，硬是从穗积家的子孙——就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那里，偷偷要来一些骨灰，连同丰寿的遗书一起收进佛堂的抽屈里。

    「你并没有杀死他唷，外婆。」

    我一边关上抽屉，一边低声对外婆说。

    尽管已经知道没有所谓的受害者，他们的冤魂也不会再出现，平和的大宅已经没有一丝诡异的气氛，我还是告诉自己说：

    「没有人杀死他，丰寿是自己爬上熔炉结束一生的。我想，他只是并不想改变罢了。」

    我们都只能活在当下的时代里。一直以风箱的火焰为中心的红绿村里，每个男男女女都不能自外于时代潮流而活。人类是笨拙的生物，当我们回顾自己的过往，尽管认清自己的缺陷，却往往无法摆脱那样的自己。改变很困睡，成长的过程荆棘满布，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比起外头的世界，赤朽叶家后院的春天来得晚了点，干枯的枝楞上总算啊始冒出新芽，绿叶在乍暖还寒里慢慢探出头，在春风里轻轻摆动；河川里流淌着融化的雪水，鸟儿不时一同展翅高飞。

    我成功指出骸骨身分的消息传出去后，村民开始议论纷纷，都说赤朽叶家的女孩原来也是个「小万里眼」。每当村里的长辈问起这件事，我总是故意神秘兮兮地点着头说：「说不定哪。」小万里眼，这个封号还不错。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很有意思。

    以上，就是我对「五十年前外婆看见在空中飞的男子」这件事进行的调查，我对自己未来不安的自白，以及与「谋杀案」有关的故事。尽管相较于外婆和妈妈，我的故事逊色许多，即便如此，这也是发生在钢铁小镇红绿村里的，一个鲜红魂魄的故事。

    我，赤朽叶瞳子的未来正要展开，就和你们一样。我衷心地期望，希望我们身处的未来，也能像这个充满了谜团而又有趣的美丽世界，那么地吸引人。

    解说◆举重若轻的大河小说

    颜九笙

    总觉得等这本书等很久了。

    不过仔细想想，此书在日本出版是二○○六年十二月，赢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在各种推理排行榜名列前茅，也不过是去年的事，至中文版问世也只过了一年多。然而有新观炙日文版的读者，或者读过樱庭一树其它日文原作的人，对于她的作品无不众口交赞；以至于我对这部作品的期待程度，已经升高到自己都觉得危险的地步——要是到头来我大失所望怎么办?

    让我告诉你，本来我以为的《赤朽叶家的传说》会是什么样子。从我收集到的「混沌碎片」里，我拼出来的图像是一个案情错综复杂到不行，死人无数的家族谋杀案，经厉了数十年光阴，真相才终于被第三代的天才少女侦探给破解……

    我的想象嘛，一言以蔽之，俗气毙了。我毕竟不是《Gosick》系列里的灰狼少女维多利加，我的智慧之泉不过是一汪死水，《赤朽叶家的传说》远比我想象的更壮阔，却也更轻盈。

    在《赤》书的构成方式里，我们可以很明确地看到拉丁美洲魔幻现实小说《百年孤独》的影响；而《赤》书内容跨越二战后半世纪昭和/平成历史，让人不免想起日本文坛一直产出甚多的长篇历史小说——应该有人会马上想起许多NHK大河剧或午间剧的原作，背景可能是战前、幕末，甚至一口气上溯数百年；为了读读者能有「身历其境」的感受，对于旧时代生活的细腻描写是必不可少，也因此这些作品动轧四五巨册，甚至像《德川家康》那样写了数十册。这样的巨篇作品，除了气势磅礴之外，总少不了某种「重量感」。读者似乎必须刻意养足精神，保持强大的集中力，花上个把月才能奋力读完。这类型长篇历史小说的「现实感」，与所谓「魔幻现实」的那种「现实」法，在阅读感受上当然有所差异。而且，对于许多读者（包括我在内）来说。「魔幻现实风格」与「拉丁美洲文学」的连结这么地强烈，一个有日本风味的魔幻现实小说?那会是什么呢?也许你会想起恩田陆，想起村上春树，甚至想起其它带有奇幻风味的日本小说——可是，你会直觉地把这些日本小说视为奇幻文学或纯文学的一个变貌，却不会把它们跟拉美式魔幻现实放在一起。

    拉美魔幻现实文学里描述的地区，对于未曾生活在拉丁美洲的我来说，原本就是个「异世界」；比方说，我小时候一直纳闷为什么邦迪亚上校的晚餐会包括炸香蕉片?这是真的吗?南美洲的人都这样吃吗?——如果当年有人骗我说《百》书完全是发生在虚构世界的奇幻小说，和二十世纪之后的现代世界无关，大概我也会相信。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对魔幻现实文学会长啥样子已经有了牢不可破的刻板印象，其中混杂着「客观真实」的拉丁美洲实况，还有「拉丁美洲文化之下才会产生」的想象场景；抽离了拉丁美洲文化这个元素，我无从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魔幻现实。

    然而樱庭一树的确写了一本日本风格的魔幻现实大河小说。这是双重的惊喜——一方面它让我发现「魔幻现实风格」的移地再生是可能的，并且不会因此变得怪摸怪样，变成像是「硬套上日本背景」的拉美文学，或者根本失去地方风味；另一方面，虽然它有大河小说的时间跨度，却几乎没有阅读门槛：也许长期撰写轻小说的锻炼，让樱庭一树自然而然炼就了举重若轻的技巧。（看不起轻小说的人，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文类啦。）

    虽然此书横跨三代，读起来却很轻松，仿佛只是在听某人口述她熟极而流的家族往事；她完全不需要停下来想该怎么讲，因为这些故事的前因后果与顺序，她从小就已经听得烂熟，作者本人似乎也就只是一边听，一边照原样写下来而已——不过，一个故事当然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乍看的「一气呵成」。其实都是日以继夜细心打磨出来的。天马行空的想象跟反映时代脉动的部分，要怎么样连结得天衣无缝?这一点都不容易。比方说，万叶和凸眼金鱼走了三天三夜，发现铁炮玫瑰围绕下的山谷，所有装在木箱里的自杀亡者都在这个最后的秘境里沉睡。两个人唱着约翰·列侬一九七一年的歌《想象》（Imagine）。流泪哀悼着那些无法见容于世界而失去生命的人——妙的是，此时提到这首现实世界的名曲，并不会破坏这一幕的梦幻效果。

    第一部的结尾是这么说的：「就这样，红绿村自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五年，历时二十三年的神话时代，就此落幕。」但在我过去的认知里，工业化之后急速发展的现代文明几乎把神话可以生存的朦胧领域都扫除殆尽了，我们只剩下过于清楚的现实，不要说是七五年，五○年代就已经不是神话能够生存的时代啦！然而《赤》书证明，这只是个视角的间题，神话的死亡日期可以延后事一九七五年，甚至更晚——在有才华的作家笔下，神话随时可以重新出生。神话不见得只能建立在彻底与世隔绝的幻境，不见得只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万叶的幻视能力，毛毬「看不见」百夜，泪的尸身顺着流水返家……这些「非现实」的场景，很自然地融合在《赤》书中一路呈现的「现实」日本社会发展事件中；制铁工厂生产模式的变迁、学潮、石油危机、公害问题、暴走族兴起、青少女集体卖春、东南亚女子大量前进日本打工、泡沫经济，最后是赤朽叶瞳子所生存的「现在」。

    原本瞳子对于自己、还有自己所属的时代，并没有什么信心。她喜欢听外婆跟妈妈的家族故事，却说自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辉煌部属于过去，现在的一切都乏善可隙；虽然老师们鼓励这些新世纪的年轻孩子要立大志，却无法激起他们的共鸣，因为他们就是感觉不到有什么目标值得如此投入，能让他们燃起狂热的只有恋爱而已——然而恋爱也会变得日常而平凡无奇。「我们出生在已经失去一切荣光的时代，也只能随波逐流。」你是否觉得这种感受很熟悉?幸好，这并不是最后的结论。透过对过去未解之谜的追究，瞳子终于有了觉悟；过去不管何等神奇华美，每个人都只能生活在自己的时代之中；适应改变固然极其艰难，她却还是想努力地活下去。

    这本书的结语，就像是瞳子面对时代与生命，认真立下的誓言，我们也不妨拿来鼓舞自己的人生：「我，赤朽叶瞳子的未来正要展开，就和你们一样。我衷心地期望，希望我们身处的未来，也能像这个充满了谜圈而又有趣的美丽世界，那么地吸引人。」